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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流火》26章 怪物
  “不過你不用管希望是個什麽東西。”塞謬爾一手拍在報紙上,重重落在桌子上,發出某種震動的嗡嗡聲,“你只要知道格裡街是個墮落的地方,那裡有很多灰色交易就行。”

  “灰色交易?”羅德問。

  “不被官方明文規定允許,但是每個人都明目張膽做的。”塞謬爾說,“違規了但是隻違規了一半的那種。”

  “比如?”

  “比如槍支。”塞謬爾感覺到了1008號的視線,咧著嘴笑了,似乎是在肯定1008號的猜測,他的那支手槍就是在那兒買的。

  “我記得規定說‘禁止使用危險武器發起襲擊,也禁止危險交易’。”

  “對啊。”塞謬爾並沒有反駁,“不過規定不都是用來違反的嗎?”

  “兄長,規定都是用來遵守的。”

  “算你說得對。”塞謬爾一副不你是弟弟,我懶得計較的語氣,“可是你會覺得槍支危險嗎?”

  “難道它不危險,不是武器的一種嗎?殺傷力來說,已經是數一數二。”羅德說,“人們常用的說法‘一槍崩了你’,雖然我們不會死,但那是能貫穿頭骨的東西。”

  羅德補充:“兄長,不要忘了,不會死,痛感卻還在,瀕死的體驗比死可怕多了。”

  瀕死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瀕死時體溫和血液都從體內流失,痛得大腦都在叫囂,疼痛遊走在每一個細胞。

  “我倒覺得,它在這個世界恰恰意味著安全。”塞謬爾說,“武器充其量是工具,想殺人的是人,和武器沒有關系,有它可比男朋友有安全感多了。”

  “男朋友?”這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女孩不是在男孩身上追求安全感嗎?這世道,人已經失去信任和安全感了。”塞謬爾聳了聳肩,“養條哈士奇都安全得多,起碼能看門。”

  “畢竟,背叛這個詞是為人而生的。”男孩的語氣輕快,似乎只是隨口說說。

  “……”羅德大概理解了,“所以你說這是半違反,是灰色交易,因為那裡的人和你一樣,將這定義為‘防身’工具。”

  “好了,話題扯遠了。”塞謬爾又用手拍了拍桌子,“你現在有答案了嗎?羅耶伊亞的事。”

  “他去格裡街,肯定是有目的性,要麽主動,要麽被動,一種就是他去辦事,比如說和大多數人一樣的灰色交易,另一種就是——他有約。”

  “看樣子我們想得差不多。”塞謬爾把剩下的蛋糕推到了旁邊,“我回來時路過了一家蛋糕店,順手買的,記得吃完,別浪費。”

  “為什麽買這個?”羅德還是看不懂,他只能從塞謬爾身上體會到“突如其來”和“天馬行空”,所有人都是在地裡跑的,只有他在天上飛,你抓不住,偶爾能看見他也一溜煙過去了。

  “因為很稀奇。”塞謬爾有時候也會說些真話,“冬天的店關門很早,它似乎二十四小時營業,看見燈好奇了一下就推開門進去了。”

  現在是冬天,夜晚很冷,街道是全黑的,人們早早關燈爬上床,只有被窩才能抵禦這個冬天的寒冷,而看見一盞燈就推開門,這才像塞謬爾的邏輯。

  “該說晚安了,兄長。”羅德說,“你明天要去見你的老師一趟,今晚他聯系過了。”

  “老師找我?我知道了。”

  塞謬爾並沒有糾結:“我去洗個澡,晚安,羅德。”

  “晚安,兄長。”羅德的聲音消失在浴室的門後面。

  浴室裡面有個鏡子,這屋子空間很小,所以浴室和洗漱是一起的,鏡子旁邊就是他們的梳妝台。

  塞謬爾洗了把臉,他眼睛痛了一下,但他不敢用眼睛揉,他頭頂懸著燈,他仰了一下頭,把眼睛裡的隱形眼鏡取出來,順勢拿過梳妝台上的小瓶子,仰著頭滴了兩滴眼藥水。

  他再低頭面對著鏡子時,鏡子裡的人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瞳孔鮮豔的紅像是雪地上的紅衣女郎那麽刺目,他看著鏡子裡的人,似乎在看某個陌生人。

  小的時候,塞謬爾就覺得這世界有怪物,是啊,確實有怪物,不過他就是怪物。他看鏡子總覺得自己可真像個吸血鬼,剛推開塵封多年的棺材,常年不見光的蒼白,紅得滴血的眼睛,幾千年過去,一睡醒就要大開殺戒餓瘋了那種。

  他有時候也挺怕自己,不僅自己怕,別人也怕,其實越是什麽都沒有的人越是喜歡裝得聲勢浩大。

  就是沒有朋友,塞謬爾才會挺直背說:“我絕不容許我的朋友背叛。”

  可塞謬爾並沒有朋友,他在孤兒院是那兒的“孩子王”,王是孤獨的,他們只有不可僭越的尊嚴和寶座。

  其實塞謬爾很清楚,這只是裝腔作勢和打腫臉充胖子,他什麽都沒有,世界上唯一一個還願意和他取暖的人,就是羅德。

  可是塞謬爾並沒有很信任羅德,不是不想信任,是不敢。因為他們從小就是那麽過來的,名為赫爾曼,但是關於赫爾曼的東西早就被瓜分乾淨了,所以,他們才被送進了孤兒院。

  塞謬爾甚至沒見過他父親的遺體,葬禮那天,他坐在長椅上,等所有穿黑色西裝的人哭完。

  其實他才應該是最傷心的,但那個時候塞謬爾已經對“父親”沒記憶了,他看所有人抹眼淚,總覺得他們捂著臉,雙手覆蓋下的嘴巴其實是微笑著的。

  那天天氣很好,氣溫二十多度,適合穿長襯衫,短袖涼了,加外套又熱了的天氣,他懸著腿有一下沒一下踢著附近的石子,石子全都精準地落在一棵樹前面,像是某種射擊遊戲。附近的林子裡飛出一群鳥,天也乾淨得像是洗過了。

  沒人過來站在他身旁,也沒人會坐在長椅上的另一頭,他們都很害怕,害怕一靠近就會被塞謬爾賴上,似乎他是什麽髒東西。

  被選擇的人,等待是他們的宿命。那天塞謬爾等來的就是孤兒院。

  塞謬爾早就厭倦了等待,就像在冬天等待春天,可如果冷,就是外面刮著風他也要跑起來,讓身體沸騰。

  鏡子裡的人似乎笑了一下,一個怪異的有些嘲諷的笑。

  “你笑什麽?”塞謬爾對著鏡子,冰冷地吐字,“你和我一樣,懷著一樣的憎恨,做著一樣的噩夢,所以你才這麽看著我。”

  浴室裡靜悄悄的,沒有其他聲音,鏡子裡的人笑容似乎擴大了,塞謬爾覺得那是諷刺的嘲笑,他想也不想,掄起拳頭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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