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塞斯學院,塞謬爾應該赴約的早上,他的老師蘇立文站在桌子前,領口處飄著某種香水,今天他把頭髮梳了上去,桌子上有個盆栽,裡面種著這個冬天也能活的耐寒植物,植物周圍有一圈枯黃,深綠的葉子上有一層濕漉漉的痕跡,似乎剛灑過水。
“說起來……”羅德站在桌子的另一頭,他剛開這個頭就噎住了。
“說起來?”蘇立文用著鼓勵的目光讓他繼續說下去,“那你說吧。”
“老師,兄長對長輩其實還是有敬畏之心的,也許他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羅德,塞謬爾對長輩有沒有敬畏之心我不確定,但是我想,他眼裡一定沒有我這個老師。”蘇立文背著手,“我昨晚聯系你,讓他過來,今天你說他馬不停蹄跑了。”
“不是跑了,老師,是失蹤了。”羅德頂著對方嚴峻的目光,“他唯一一次起得比我早。”
“因為有安排,1008號就在他房間裡守著,等待第二天天亮,時針轉到整點,然後叫他起床。”接著在半個小時的反覆折磨過程中,塞謬爾會把這台機器砸成像某種可敲打的樂器。
“所以他不在房間裡,他早起出門了。”
羅德怪笑了一下,否定了蘇立文的想法:“老師,兄長是不可能早起的,他覺得睡個好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不,比命更重要。”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自己早起的?”
“1008號也不在房間,房間裡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羅德輕微皺眉,“今天早上我確認了幾次,大廳的門是鎖著的。”
塞謬爾也好,羅德也好,最後一個從客廳回房間的人一定會把門鎖死,而且塞謬爾警惕得多,他從來都對除他們以外的人抱有不動聲色的敵意,甚至他睡著也並不會睡死。
剛搬進去房子的那兩天,半夜羅德起來喝水,手裡捧著玻璃杯一轉身就看見塞謬爾背後靈一樣靠著牆,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涼涼地映照在玻璃杯上,反射在天花板上,像是海浪的波紋,塞謬爾似乎正搭著手臂看著他。
起初,羅德以為那是塞謬爾在夢遊,結果過了一會兒,塞謬爾盯著他手裡的杯子說:“水冷了,你這幾天吃不慣附近的食物,腸胃不舒服,怎麽不喝熱水?”
沒錯,那時候羅德還水土不服,畢竟他不知道孤兒院和他們的新家像是兩個世界,孤兒院的冬天就像是沉睡著的夏天,除了沒有蟬鳴,沒有夜晚的光河和螢火,一樣熱得要死,跑起來的孩子都恨不得光膀子跳進池裡。
但他們的新家冬天冷得像是四周都是空的,四面八方都是穿堂而過的冷風,食物多是肉類,新鮮水果羅德暫時沒見過,他習慣清淡,吃了沒兩天就上吐下瀉。
“怕燒水的動靜吵醒你。”羅德說。
“還是喝熱的吧。”兄長睜眼說瞎話,“我睡得死,聽不見。”
“……”那你現在怎麽會出現在客廳?總不能是見鬼了吧?羅德瞪著眼睛,不知道要不要說。
塞繆爾杞人憂天地握著羅德沒端著水杯的手,一邊哈氣一邊用掌心摩擦:“真冷啊,你聽說過嗎?附近有吃小孩的鬼怪。”
“鬼怪?”
“他們說,夜晚落單的小孩會被這類鬼怪盯上,鬼怪會把他們關起來,讓他們哭一整晚,因為哭聲能取悅他們。哭聲對他們而言,就類似我們的催眠曲。”塞謬爾的語氣一本正經,“原來鬼怪夜晚也會失眠,看來還是夜晚更可怕啊。
” “那都是父母編出來騙小孩的,防止他們夜晚亂跑。”也許沒有怪物,有的是懷揣怪物之心的人。
“你不是嗎?”小少年笑了一下,他轉而揉了一下羅德的腦袋,“半大不小的孩子怎麽總是這麽老熟,記得多喝熱水哦。”
說完這些他的兄長就踱步回去了,那時他們都是不大的孩子,他們的少年時代,這座房子都沒有給過他們足夠的安全感。
現在,更沒有了。羅德想著就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兄長失蹤了,憑空消失。”
蘇立文的表情更加嚴肅,他不忘安撫眼前的年輕人:“羅德,放松些,別太擔心,我先請示院長。”
蘇立文不再懷疑,因為塞謬爾也許是個滿口瞎話的年輕人,但羅德不是。
“老師。”羅德有些猶豫,其實他還隱藏了一些細節,但是他覺得那是他們倆的秘密,所以他猶豫了。
秘密這種東西誰都有,有的秘密甚至只能帶到墳墓裡。
可想起來昨晚塞謬爾說的“背叛”,燈光下蒼白著臉勾著嘴角,眼神卻那麽冷漠的塞謬爾,羅德最終只是彎腰鞠躬:“拜托您了。”
畢竟,普通人沒有能讓人憑空消失的能力,羅德不能再往前一步,前方有條迷霧籠罩的路,路口那裡有個立牌,上面寫著“禁止通行”,那是一條會去往新世界的路,但羅德沒有通行證。
“你先回去吧。之後有消息我會聯系你。”蘇立文拍了拍羅德的肩,羅德再怎麽成熟穩重,唯一的親人出事還是會亂了手腳。
這樣也好,更像是這個年紀的年輕人。
羅德點了點頭,疏離地垂眸,不動聲色地遠離了對方的親近,接著推門離開了。
門被輕輕關上,蘇立文忽然明白了夏亞院長說過的話,塞謬爾在處理所的時候,院長等的並不是聯系,是塞謬爾像救命稻草一樣追尋的求助。
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慌亂地求助他們這些像樣的大人,可他們兄弟倆一樣,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兄弟倆都一個樣。”蘇立文說完撥通了夏亞院長的內線,“我想,這應該算是個好消息,塞謬爾失蹤了,他們……或許動手了。”
“也許,誰也說不準。不激動?我當然很激動,雖然我的語氣聽起來沒什麽異樣。”可是蘇立文的手一直在克制不住地顫抖,他克制不住這份激動,另一隻手按住自己顫抖的那隻手,“我們的機會不多,嘿,你知道那種只有一次機會,錯過就是一生的感覺吧,雖然我們的一生已經快結束了,但是我們的理想還沒有死去。”
“現在,時間該往前了。”蘇立文按住了狂跳不止的心,眼神閃過一絲狂暴。“接下來,是我們的戰場。”
羅德回家甚至鞋子都沒換都往雜物間過去了,他們房間的設置很簡單,一人一個房間,雜物間和浴室衛生間還有一個廚房,空間狹小,東西堆在客廳顯得擁堵,所以他們把最後的房間設為雜物間。
雜物間像是沉睡已久的龐然大物,羅德推開門時,被帶起的風驚起房間裡落的灰,它們在光裡翻滾了兩下,帶著某種厚重的塵封的氣息。
“在這兒。”羅德把外面的箱子挪開,翻出了一個用膠布封死的箱子,他拿刀把封條割開,接著慢慢打開箱子……
其實,很小的時候,羅德就從塞謬爾口中聽過了,塞謬爾說,世界上有怪物。
羅德心說,你可真逗啊,哪來的怪物,什麽東西才能被定義為怪物?
一個有著生死概念的世界裡,我們卻不會死亡,那我們算不算是某種怪物。
可是羅德已經順從慣了,他平靜地說:“哦,兄長,那是什麽樣的怪物呢?”
“某種以死亡為樂的怪物。他們追著我,想要殺掉我。”塞謬爾說著眨了眨眼睛,羅德看著他駭人的紅色瞳孔,有點走神。
塞謬爾敏銳地遮了一下眼睛,他很介意這個,也很討厭別人看他的眼睛,經常因為這個和人打架。
看起來不擅長打架,細胳膊細腿,不知道是不是營養不良,肩膀也不寬,可是塞謬爾打起架來真是要命。
或許他不要命,打起架來才那麽瘋,和他一樣不要命的人又沒有他那麽瘋,你甚至會從他打架的神態裡感覺到“樂在其中”。
一拳頭提起來砸下去,掄出來的每個弧度都剛勁有力,蓬松的有點亂又微卷的頭髮跟著肌肉和手臂一起動,嘴角若有若無揚起來,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那簡直像頭瘋狂的野獸,偶爾笑著露出牙齒都讓人覺得他會咬斷對方的脖子!
瀕死是比死更可怕的,每一處的疼痛以及折斷的關節會讓人哀嚎,所以打架的人都沒有塞謬爾那麽狠。
因為他們還會害怕,可塞謬爾似乎就沒有那種東西,他打完了像是受傷的野獸回到羅德身邊,把頭靠在羅德的肩膀上。
碎亂的頭髮刺著羅德的脖子和下巴,他一動不動,聽他兄長低低的催眠聲:“羅德,你說死可怕嗎?”
其實羅德應該說“兄長你忘啦,我們不會死啊,死是個什麽東西?你怎麽會來問我”,可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抽泣著說:“兄長,看著別人死,比死可怕多了。”
塞謬爾這時候會不耐煩地說:“不要哭啦, 我很痛哎,你不安慰一下我嗎?不會還要讓我安慰你吧。”說完他又可憐兮兮地抽氣和咳嗽,似乎這場發怒牽動了他的傷口。
後來羅德就真的不哭了,再後來就習慣了。
習慣塞謬爾的異於常人,也習慣了塞謬爾說的怪物。
塞謬爾其實還有一個秘密,他不敢照鏡子,甚至有湖有水的地方,他也不怎麽敢靠近,那是他為數不多恐懼的東西。
即使是夏天,所有人都光著膀子跳進孤兒院山腳下那個小湖裡游泳,他也只在附近的樹蔭裡坐著,無動於衷周圍的人是哭是笑,偶爾風吹過,樹葉的影子和光一起晃動,他也一動不動,如同一座雕塑。
塞謬爾曾經在某個深夜裡,小聲地在羅德耳邊說:“羅德,鏡子裡有怪物正在看著我,他在笑。”
其實羅德看過好幾次,始終覺得他兄長是疑神疑鬼,鏡子裡只有他兄長的影子,也並沒有在笑,塞謬爾卻對著鏡子渾身發抖,仿佛在面對什麽可怕的東西。
再後來,塞謬爾就不說鏡子裡有怪物了,浴室裡的鏡子偶爾會碎,他鮮血橫流地舉著手,手背上玻璃碎片陷在肉裡,他會晃著手裡的花灑:“羅德,抱歉,沒拿穩花灑,不小心砸碎了。”
誰會相信花灑砸出來的鬼話,可是塞謬爾也根本不在乎誰信不信。
夏亞院長送塞繆爾的第一份禮物就是隱形眼鏡,從那之後,塞謬爾就安份了許多,逐漸成長為一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偶爾讓人頭疼,但並不出格,好像那個暴戾的少年在他的成長路上跑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