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對峙其實有兩撥人,如果塞謬爾不關注對面的男孩和周圍的東西,稍微分一點注意力給羅德和1008號,他就會發現。
不止自己在和那個男孩對峙著,羅德和1008號也在對峙著,他眼裡那棵牆頭草大變樣了。
1008號其實已經是他們三個之中知道最多的了,但此刻的它比還是機器時更難對付,你甚至不知道它說出來的話是輕蔑還是客套還是諷刺。
比如說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1008號卻輕描淡寫地說周圍那些有利刃的怪物們“只是一個小玩笑”,似乎這些東西不足掛齒。
塞謬爾躲開對方的襲擊,他能從那個男孩眼中看到憤怒,還有失望。
被放鴿子的人確實會憤怒,但是失望?這“失望”是為什麽?難道對方對自己有什麽其他之外的期待嗎?
塞謬爾舉起雙手:“嘿嘿,我認輸,可以先不打了嗎?也許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外面有什麽?”
“不是錯覺,外面確實有東西,那是我們的追兵。”男孩回答。
“你說‘我們’?我可真高興能從你口中聽到這個詞,這證明我們是一頭的,那麽我們現在能先休戰,一致對外嗎?”塞謬爾該慫的時候就會特別慫。
慫起來的塞謬爾甚至讓人沒法想象,他不是從小就很擅長打架這件事。在擅長之前,他就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去摸爬滾打,然後學習怎麽“打架”。
對於某些人來說,有時候尊嚴就是不可踩斷的脊梁骨,是不可觸摸的逆鱗,不可粉碎的底線,對於塞謬爾來說,尊嚴不值一提,有時候也可以提一下。
不過塞謬爾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命,他很惜命,甚至會為了這個偶爾服軟。
羅德想不到塞謬爾在害怕什麽,他覺得自己在守著最後一道門,就像某種邪惡古神在耳邊低語,引誘他打開這扇門,所以他覺得事關重大,才這麽猶豫不決。
“你打不過。”男孩篤定。
“你這麽說很打擊人啊。”塞謬爾的手臂還在往外流血,其實他裹著的白布已經變成紅色了,他吹了個口哨,“這不是什麽激將法吧?我很吃這套。”
明明什麽都記不太清楚了,某種恐懼卻像是與生俱來,塞謬爾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害怕,心跳加速像在打鼓,他豎著耳朵,嘴角頑固地往上揚著:“它們一定要將這裡染紅。”
還沒見過外面的東西,塞謬爾卻覺得自己很了解那樣的怪物是什麽東西,他曾經被關過禁閉,純黑的空間,一扇很高的窗戶,他爬不上那個窗台,也爬不出拿扇窗戶,透光性很差,四周都是黑的,黑色不完全能讓人安心,相反,一個純黑的安靜且封閉的空間,反而會激發人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
那個空間裡,塞謬爾做完了這輩子的噩夢,他甚至能想起來噩夢裡那著張牙舞爪的家夥們在他面前,把什麽東西撕裂了。
那是它們在宣泄仇恨,它們和塞謬爾生來就是死敵,勢不兩立。
你死我活的關系,只有一方徹底屠戮一方,才能獲得平靜,他們是不會和解的,因為他們生來就不會和這樣的東西和解。
是的,塞謬爾想起來了,那是因為他們的骨子裡流淌著的血液在告訴他們,他們相互憎恨……
“不過,它們追不上,我會帶你去一個新世界,那裡很好,一年到頭都是花開,紅的白的紫的,開到你會看煩了。只要你喜歡,我會重現你的花園,只要你喜歡……”不知道誰這麽囉哩巴嗦在塞謬爾耳邊說話,
討某個人開心。 真卑微啊,什麽“只要你喜歡”,對方當時一定不在乎什麽“新世界”和“花園”吧,因為有什麽更重要的東西已經失去了。
失去就意味著失去,原本的東西不複存在了,就這麽簡單,所以,一定很難過吧。
“閉嘴。”塞謬爾低喝。
周圍的人都不知道塞謬爾在和誰說話,他紅色的瞳孔發出熾熱的光芒,像是在燃燒著的火焰:“我說閉嘴!”
塞謬爾此前的十二年平平坦坦,從某個時間開始,這些瘋狂的記憶一股腦就灌進來,像是敞開的風衣被冷風撞個滿懷,它們似乎要把他胸口撞出一個洞。
這些回憶全部湧上來,比海浪還要洶湧,似乎是在不滿塞謬爾塵封它們多年。
“凍結!”塞謬爾怒吼。
羅德看見塞謬爾的手中升起冰一樣純粹透明的光,頂端是鋒利的刀尖,塞謬爾握著透明的長冰刀一揮,手中的冰刀全都碎成了晶瑩的碎片。
沒有溫度和血液,羅德頭一次看見了塞謬爾口中的那些怪物,真美啊,是那種震撼人心的美,因為前所未有,羅德的目光完全被它們掠奪了。
它們確實長著鋒利的指甲,可它們瞳孔純粹的光芒如同寶石,金色的圖案刻在眉心,瑰麗耀眼的光芒交映,黑色的鱗片在光下熠熠生輝,冰刀穿透它們像是冰天雪地裡雙色的水晶。
“凍結!凍結!凍結!”塞謬爾的視線沒有落在眼前的任何地方,他咬著牙,握著冰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湧入他腦海的瘋狂記憶讓他內心充滿殺意。
鼓動的心正在享受這場久違的殺戮,塞謬爾欣喜若狂,他感覺自己握住了什麽,好像他已經等待已久,現在就是大開殺戒的時機。
可是太可怕了,塞謬爾不確定自己真的憧憬這樣的殺戮, 越是握住手中這把刀,他越是覺得自己不受控制,甚至隱約有些害怕。
塞謬爾眼前晃了一下,他似乎看見了什麽,他不確定那是什麽。
巨大的十字架升起來,黑色的藤蔓由上而下滴落著鮮紅的血液,塞謬爾看見了黑色長裙上的金邊,地上掉落了一個胸針,他記得那個胸針,一個綻開的花一樣的形狀發散地垂下銀色的鏈條和葉子。
十字架上懸掛著什麽。塞謬爾沒看清楚,但他很清楚,上面懸掛的東西正在慢慢死去,當那東西的血液流淌乾淨時,他已經凍結的心也會徹底死去。
真冷啊,想起來就覺得那很絕望。塞謬爾憤恨地揮著他手中的冰刀:“凍結!凍結!凍結!”
像是在等待什麽回應一樣,塞謬爾停了下來,他豎著耳朵,雙手握著透明的刀柄,冰冷的寒氣盤旋在手腕上,他神情卻很疲憊,他的肢體動作還沒有完全放松,即使是這樣的失神狀態,他也保持著進攻的動作。
看樣子,他沒有防守的習慣。
羅德看見塞謬爾從那些怪物中間抽出刀的瞬間,冰散成透明的碎片,那些怪物像是徹底失去了活力,張開利爪掙扎著蜷縮著一點點僵硬。
“兄長……”羅德的呼喚並沒有得到回應,他在這個瞬間感覺他好像失去了那個有點叛逆的兄長。
也許不止一點叛逆。
可是都不重要了,此刻羅德眼前的幾乎是一個陌生人,冰冷的臉孔和空洞的目光,單調重複著揮刀的動作,乾淨流利,不拖泥帶水,如同一台殺戮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