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憶裡抽身,塞謬爾聽見夏亞院長柔聲問:“塞謬爾,你想說點什麽?”
塞謬爾欲言又止,其實他還真不想說點什麽,可這個人說話根本就不給他留後路,他清了清嗓子:“您能具體說說都聽到了什麽荒謬的傳言嗎?”
“比如說,你已經兩次出現在案發現場,還和我們學院遇害的兩名學生有著剪不清理還亂的關系。”
“原來如此。”塞謬爾思考了一會兒,“我出現在那兒並不是路過。”
“你是說,你特意出現在那兒,兩次的案發現場都是你的目的地?”
“是的。”塞謬爾木著一張臉,不苟言笑地說,“或許是我太受歡迎了,院長,您也年輕過,您應該知道,受歡迎的人總是會有一點人際交往上的小麻煩。”
“第二個受害學生瑪歌莎·貝拉,我確實聽說她傾心於你,甚至偷偷往你常坐位置的抽屜裡放過手工餅乾,雖然她放錯了位置。”夏亞挑著眉毛,“但,第一個遇害的是羅耶伊亞,我是說,比起喜歡你,他似乎更像是有點討厭你。”
說得太溫柔了,何止“有點”,整個學院都知道,羅耶伊亞討厭塞謬爾討厭到眾目睽睽之下鬥毆,公然違反院規。
在那之前,羅耶伊亞可一次都沒違反過一次院規。
可,姑且不管這位尊貴的院長怎麽知道瑪歌莎·貝拉對塞謬爾有意思,但他怎麽連她的餅乾放錯位置了都知道?甚至這位院長連羅耶伊亞都知道,他從哪兒來的小道消息?尊敬的院長不應該每天都在開會,或者在開會的路上嗎?難道他還看學院新聞部發售的“絕密緋聞”?
塞謬爾現在都記得那天的標題“學生會長戀情疑似暴露?或是錯綜複雜的三角戀!”和那個特意放大突出“學生會長”、“三角戀”字體的版面。
不知道尊敬的院長拿著報紙是一臉嚴肅還是探究真實性的表情,又或者,只是單純打發時間?
塞謬爾回過神:“沒錯,羅耶伊亞約我在格裡街喝茶,我們準備進行一場公平的決鬥,但是我抵達目的地時,他已經遇害了。”
“聽起來挺像是真的。”
“事實如此。”塞謬爾依舊沉著冷靜。
“那麽瑪歌莎·貝拉呢?”
“女生向心儀的男生告白,不是很合理嗎?”
“那麽,地點為什麽會選在學院舊舍,學院不是明令禁止學生進入舊舍,還在附近放了提示危險的標牌嗎?”
公然違反過禁令的塞謬爾沉聲說:“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會被拒絕,怕別人走漏風聲,特意選了舊舍。”
“而你只是一個不忍女生告白得不到回應的男生?”
“是這樣沒錯。”塞謬爾的目光很坦誠,“學生會會長似乎也有一點不為人知的溫柔。”
“你對一切心裡有數嗎?塞謬爾。”
“是的,我心裡有數。”塞謬爾似乎知道談話的目的了,其實前面的那些都無關緊要,尊敬的院長總喜歡把重點放在後面。
兜了這麽大的一個圈子,尊敬的院長先生似乎只是想確認一下塞謬爾“心裡有數”,而且似乎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了:“那麽,你就回去吧,莉婭小姐或許已經等得無聊了。”
“好的,再見,院長。”塞謬爾從院長室退出來,他關上門才敢松一口氣,一轉身就看見了門口站樁的莉婭小姐在發呆,它脖子上的腦袋九十度轉彎看著走廊的盡頭,一動也不動。
羅德堅持說1008號只是一台機器,
但塞謬爾一直覺得1008號某些地方比大多數人更像是一個人,雖然,它確實是一台機器。 確認塞謬爾離開了院長室以後,院長室隔開的休息間裡走出來一個人,這是個白胡子的老人,大概有些年紀了,兩鬢發白,動作看起來卻不是很遲緩,他大步走到窗戶前,把接近地板色的深紅色窗簾給拉開,冬天那懶洋洋不多見的光瞬間流淌了一地。
“那臭小子說的話你信了?”白胡子的老人氣衝衝的,虧得他之前能忍住,沒從裡面衝出來。
夏亞轉著大拇指上的扳指,耐人尋味地說:“塞謬爾很喜歡分享他編的故事,不過,他的話不完全是撒謊,他的謊言裡總摻雜著真相,就好像某些酒裡兌了水,雖然口感不再是最初濃醇的口感,可搖晃勻了也能喝,關鍵是,無害。”
“你太疼愛他了,我跟你說不清楚,你太縱容他了,這樣下去總會出大問題。”男人似乎是在勸誡。
其實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不需要勸誡,他們都心裡有數,夏亞笑了笑:“蘇立文,你是他的老師,他本應該是你的得意門生,以往你才是最疼愛他的,他又做了什麽讓你生氣的事?”
路克·蘇立文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貓,炸毛了,立刻氣得吹胡子瞪眼:“這臭小子嘴裡就沒有一句真話,我已經聯絡過聯合處理所了,你猜猜他和那些長官們說了什麽?”
這似乎很有意思,夏亞饒有興趣地問:“他說了什麽?”
“他說,羅耶伊亞死亡那一天,他確實在外面,不過不是在格裡街。他獨自抱著酒瓶喝到了大半夜,去河裡游泳了。因為他的老師,也就是我,告訴他冬天游泳不僅可以鍛煉身體,還可以鍛煉意志力。”蘇立文總是能被塞謬爾的滿嘴瞎話氣得跳腳,“我想,他的老師聽到這些總該會生氣,因為他的老師從來沒提過冬泳。”
夏亞站了起來,他比蘇立文還高,冬天厚重的衣服能把人塞成球,可他太瘦,撐不起衣服,更像個空空的衣架子:“你認為哪句話是真的?他和我說,他去格裡街赴約,但在處理所,他說他沒去過格裡街。”
“我認為哪句都不是真的。”蘇立文摸著胡子努力平複心情,“他第二次去聯合處理所留下的證詞更引人發笑,他說他那天上課太困了,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還有個夢遊的不良嗜好,有人一直叫他的名字,所以他一不小心就跟著聲音遊到了學院舊舍,其他的,他就不記得了。哦,他還說四周都是海,浪挺大,他遊得很開心。”
“路克。”夏亞卻沒有笑,相反,他的表情很沉重,“你還記得關於那兩條魚的故事嗎?”
“打架躺手術台那個?”提起這個故事,蘇立文的臉已經黑了一大半,他怎麽可能忘記,雖然他上了年紀,但還不健忘,“編得繪聲繪色。”
“但是,魚是真的,雖然只是做夢。醫療所也是真的。”夏亞像是篤定,微微眯起眼睛,鏡片有些反光,他的眼神帶著難以琢磨的深意,“塞謬爾的故事一定有一部分是真的。”
蘇立文沉默著從懷裡抽出來一疊錄像帶和一打照片,它們帶著他烘暖的氣息:“我想,你們確實很像一對父子,都一樣難以捉摸。”
“這是我讓你調的錄像和照片?”夏亞拿起來看了看,他骨瘦如柴,手指像是冬天乾枯的柴枝,仔細摩挲了一層照片外面的塑封膜,“我想,我們悉心照顧的孩子,終於迎來了他的叛逆期,他已經有自己的秘密了。”
“也許他一直都是叛逆期。”
“可是以前他還願意裝乖,願意扮演一個聽話的好孩子。”夏亞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最終落在塞謬爾的腳踝上,“他迷路的六個小時裡,似乎把羅德新買的襪子給弄丟了,我想,羅德一定很生氣。”
“怪不得你讓我調錄像,拍照對比。”蘇立文問,“那你剛剛為什麽不拿出證據質問他?”
“路克, 孩子們都有自己的世界。我總是想起我童年的時候,但其實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夏亞沉著嗓音,他的聲音像是帶著歲月的厚重,裹在呼吸裡,“因為我們長大了,已經把小時候的自己丟掉了。我總是想起來我第一次見到塞謬爾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再給他一些當孩子的快樂時光,為他扮演一個父親的角色。”
“這些,你已經做到了。他把你當做第二個父親。”
“不。”夏亞搖了搖頭,“他去過兩次聯合處理所。備受父親寵愛的孩子會慌亂地撥打他父親的電話求助,哭訴說‘爸爸,我碰到麻煩事了,快來幫幫我’,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等待的過程中或許會焦急地把撥打的按鍵給摳下來。可是我們親愛的塞謬爾,一次也沒聯系過我們,他甚至不需要我們去接他,因為他已經有了新朋友。”
蘇立文的目光也落到了照片上,他看著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的側臉發呆,一個是塞謬爾,另一個,自然就是夏亞所說的,塞謬爾的新朋友。
看樣子那天室外的風很大,他們的頭髮在風裡翻滾,碎長的頭髮幾乎遮住他們的半張臉和眼睛,只能看出他們下半張臉孔有些發白。這個年紀的男孩風一吹就單薄得像是紙片。
“男孩總是會突然在某一瞬間長大。”夏亞伸出手,攤開了手掌,蘇立文很自然地把點火機掏出來放到他手裡。
夏亞點起一截手指的火光,把照片放到火光裡,橘黃的火光搖晃中,他的臉忽暗忽明:“但是男人們想起來自己曾經是男孩的舊時光時,總該是有點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