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新朋友來歷可真不一般,如果可以,我真不希望塞謬爾和他打交道。”照片燒成了灰,夏亞站到了窗戶邊,他黑色的長款大衣剛好蓋住膝蓋,膝蓋以下的小腿像兩根長直的杆子。
蘇立文說:“你知道你這話聽起來像什麽嗎?好像一個要為兒子精挑細選對象的老父親,老父親自我感動地說‘兒子,你看這姑娘長得很合我心意,黑色及腰的長發,不喝酒又不抽煙,再看這纖細的雙手,剪得乾乾淨淨的指甲,這圓潤的指腹,笑起來還會含蓄地捂著嘴巴,你們簡直天造地設的絕配,所以你應該聽我的話,把那個頭髮五顏六色,化妝化成鬼的女孩子給踹了,我怕她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腳就把你踹得人仰馬翻’,是不是很形象?”
“我懷疑你是在夾帶私貨。”夏亞擺了擺手,無奈極了,“如果那真是個穿著十厘米高跟鞋的女孩,她雷厲風行地揣著炸彈一腳把路障踢開,決定要兩個人去私奔,那我一定舉雙手讚同。可我們的塞謬爾似乎對漂亮女孩沒有興趣,如果有,那肯定是對炸彈更有興趣。”
“你說得沒錯。”蘇立文想起上次在宴會上的場景,有些擔憂,“我已經在擔心他對人類不感興趣了。”
塞謬爾曾經出席過貴族的宴會,作為平民來說,他簡直罕見得像是長了三隻眼睛的野獸,雖然他本人曾經說,他覺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是瀕臨滅絕的動物。
人們看他罕見,但未必是把他當做同類,無非是一種看稀罕物品的好奇感和新鮮感。
作為加爾塞斯學院的優秀代表,塞謬爾進入會場內就發現了無數雙眼睛在明或在暗地觀察他,新起的貴族、舊貴族、甚至神職者,他們都很好奇這個新起之秀。
就好像,在好奇一隻沉睡著的獵犬睜開眼睛和其他普通的狗有什麽不同,他們都很好奇它會不會露出獠牙和爪子……
於是,進入會場以後,一個身材豐滿的年輕女郎端著酒杯搖晃著走向了塞繆爾,她原本披著一條白色的羊毛披肩,到了塞謬爾旁邊卻有意脫了下來,露出她的脖頸,脖子以下是鏤空的白色玫瑰花紋,鎖骨和某種性感若隱若現,烈焰紅唇微微一揚,手指搭在臂彎裡:“這會場可真悶啊。您覺得呢?”
塞謬爾觀察著對方玲瓏有致的身材,腰部勾勒出一條完美的曲線,帶笑的唇和風情萬種的潤著水光的雙眸,他勾著嘴角答非所問:“您是不是有點熱?”
“有點。”對方的手指突然挪動,抬起來在唇上輕輕蓋了一下,像落了一個印章。
所有感興趣的人都在觀察他們的舉動,像是在看一幕戲劇,等待一個震撼人心的高潮。
“那麽,您要出去走走嗎?”塞謬爾看了看窗外,冬天傍晚的天空像還沒拉開的幕布,路燈已經亮了起來。
鮮豔的紅唇驕傲地揚起一個弧度,漂亮的女郎伸出了自己的手,等待著某個人握住,像是一種寵幸。
塞謬爾握住了她的手,牽著她往外走。幾乎所有觀察的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很俗套的故事,然後下一秒塞謬爾就把這個女郎推了出去,關上了門。
美麗的女郎在錯愕中對上了對方狡猾的視線:“您確實和這個悶熱的會場格格不入,現在您可以在外面更‘美麗凍人’了。”
說完,幾乎是毫不留情,塞謬爾就把會場的門給關上了,他並沒有像大多數人一樣,牽起某個漂亮的姑娘的手,摟著她們纖細的腰肢,把頭埋在她們的脖子裡輕聲說“我們可以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
在場觀察的人,包括就在二樓搖晃著高腳杯的夏亞和蘇立文都有些哭笑不得,夏亞抿了一口紅酒,得出了結論:“看來,年輕的塞謬爾不喜歡太性感的。”
當然,後來塞謬爾解釋說,他和性感沒什麽深仇大恨,他仍舊覺得夏天招搖地穿著短裙的女孩們有著漂亮又修長的腿,白皙而且勾著一條線,小腿的弧度像流淌著的符號,簡直賞心悅目,但他不喜歡主動的。
塞謬爾毫不避諱地說,如果主動來招惹他的貓,經常會蹭他一褲腿的貓毛,他會多少有些不耐煩,他更喜歡自己主動招惹的,最好能給他來一爪子的。
羅德曾經優雅地翻了個白眼發表感想:“有病。”
這麽看來,塞謬爾或許是真的一直很叛逆。
“他這位新朋友,可比炸彈要危險多了。”夏亞想起照片上另一個年輕人,語氣凝重,他皺著眉頭,揉了揉太陽穴,“你知道,年輕的男孩們是聽不進任何勸告的,如果很多人擋在他和他喜歡的人面前,他就會覺得全世界背叛了他,他會覺得私奔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他們在為轟轟烈烈的愛情流浪,他會認為這是勇敢。”
“塞謬爾不像這種人,我還沒見過他這麽叛逆的樣子。”
“那是你還不夠了解他。”夏亞的聲音總像充滿閱歷一樣有沉澱感,“叛逆的孩子,就是有時候明知道大人的意見是對的,也寧可反抗去撞它個頭破血流,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不是結果,是反抗,那是他們不可撼動的決心啊。”
“聽起來你很了解,你這麽瘋過嗎?看樣子我們認識得太晚了,我還沒見過你的叛逆期。”蘇立文突然咳了一聲,他的肺一咳起來像卡了殼的老舊機器,他緩過來以後歎了一口氣,“我總認為你對塞謬爾有所偏愛才會選擇他,如果是我,我會更慎重一些……”
“路克,我有告訴過你嗎?我第一次見到塞謬爾的時候,是在孤兒院。”夏亞閉著眼睛,仿佛回到了過去。
那天,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夏亞開著他那輛掉了漆、黑白色交錯的小轎車到了孤兒院的門口,這輛車他開了六年,他對舊東西總是很有感情。他出門是很低調的,可能他總是穿著一身黑色,別人說,他總嚴肅地像是去參加葬禮,所以他那天特意換了一套年輕一點的打扮。
一件白襯衫搭配一件時尚風衣,一排銀灰色的紐扣,白襯衫的袖口上有兩枚金色袖扣,他特意綁了領帶,在脖子處噴了一點鳶尾花氣味的香水,鄭重地像是去見久別重逢的初戀情人。
孤兒院建在一個郊外,附近有一座教堂,去禱告的人經常會順路去孤兒院。
夏亞的車子停在外面的空地上,他走進去才發現這間孤兒院的小孩一點也不怕人,附近禱告的人經常做慈善一樣帶些吃的來“籠絡人心”,剛進去的大廳上就貼滿了不甘示弱的照片,好像每一個來這兒做過慈善的人都把照片當做一種光榮。
按理說,應該由孤兒院的院長親自給夏亞帶路的,但他特意在來之前就叮囑對方,不必這麽刻意,如果可以,他想先遠距離觀察觀察塞謬爾。
誠然,雖然塞謬爾繼承了赫爾曼的基因,但他本人和赫爾曼長得卻不是很像,夏亞觀察了十五分鍾,乾脆選擇了放棄。
他上前,蹲了下去,他這樣的身高,蹲著像是蜷縮的大型無毛犬,褲腿收上去像是隻穿了一條七分褲,他目光直視著孩子們:“塞謬爾·赫爾曼在嗎?”
這應該不是什麽致命的問題,打鬧奔跑的孩子群卻忽然寂靜了下來,他們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前方中心。
夏亞順著視線,看見了一個清瘦的小身影,他挺直了背,倔強地抿著唇,眼睛黑洞洞的,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一臉冰冷的小家夥,姿態和他一樣高高在上。眼前像是出現了一座山,他們就像是坐在山頂的王座上,目光簡直可以說是君臨臣下,周圍的人都在蠢蠢欲動,但他們明顯恐懼著什麽。
“先生。”小身影冰冷地吐出一句話,像是蛇在吐著蛇信子,目光也仿佛一條遊蛇在盯著獵物,“我認識赫爾曼,那個家夥今天溜出去了, 您找他有什麽事嗎?”
夏亞並沒有直接表明來意:“我是他父親的朋友,來探望探望他。”
“原來如此。”小家夥穿過人群,忽然指著外邊遠處深林的一個方向,“那兒,他經常去,你或許會撞見他。”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夏亞問。
“先生,您問錯了,您應該問他長什麽樣,那樣您才能認出他。”男孩停在夏亞的面前,勾著唇角,懶洋洋地笑著,抬手點了點自己的下眼瞼,“他的眼睛很特別,在陽光下會輕微變色,您一眼就能認出他,只要您看見他。”
夏亞誠懇地問:“能帶我過去嗎?”
男孩揚起頭:“我很樂意效勞,不過,我需要酬勞。”
“哦?你想要多少科津幣?”夏亞跟著他笑了一下。
“不是科津幣。先生,作為交易,您帶我離開這兒。”男孩的目光沉下去就像一潭寂靜的深水。
“你背後這條小尾巴呢?”夏亞越過男孩,看向他背後一臉冰冷的小男孩。
“我們的交易不存在第三方,我不是一個貪心的人。”男孩等著夏亞的回答,“交易嗎?”
“當然,沒有問題。”夏亞點頭。
男孩讓開了,把他背後的小尾巴露出來,小尾巴像是一座沉寂的小冰山,冰冷的目光直視著夏亞。
換了位置的男孩在背後笑了笑,聲音帶著某種輕快和愉悅:“先生,他就是赫爾曼。”
小冰山面無表情地說:“您好,塞謬爾·赫爾曼向您問好,午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