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路文濤吃完午飯，從項目組“作戰室”溜回自己辦公室，正把腳擱上桌面，想眯一會兒，手機裡“Nickelback”又在搖滾，是卡恩來的電話，讓他馬上過去面談。

　　晴朗天空上不多幾朵雲在舞動，他在路上琢磨:什麽情況?卡恩很少這麽急匆匆又故弄玄虛語氣。

　　是項目交付上的事情?客戶有埃莉諾在負責，卡恩充分信任她，目前項目進展算正常，不至於突然召見。

　　有新的銷售機會?依照兩個人的溝通習慣，似乎不會這麽突然。

　　他到了“萊茵電信”，在樓下餐廳買了三杯咖啡，端著上了樓。

　　他本想先去和埃莉諾說個“Hallo”，如果她知道卡恩找他何事，他可以在走進卡恩辦公室之前的兩分鍾裡有所準備。

　　埃莉諾不在辦公位上。

　　路文濤走進卡恩辦公室，她和卡恩兩個人在裡面。

　　分了咖啡，不等寒暄，卡恩開門見山:“文濤，9月10日、11日兩個凌晨，你們的人在未經‘萊茵電信’許可情況下，擅自遠程登入了已經商用的無線通信網絡，這是一個大問題。”

　　路文濤腦子完全不在這個頻道上，他問:“我們的人登入後做了什麽?”

　　埃莉諾說:“文濤，我們已經調查過，是傑瑞，他的說法是我們在8月27日凌晨實施了修複重啟問題的補丁，按照雙方確認的計劃值守到9月5日，一切正常。但他不放心，在軟件更新後的第二個七天，也就是10日凌晨進入了系統察看設備運行狀態，並打開了一個日志開關，11日他又做了同樣操作。他使用的是‘萊茵電信’之前提供的VPN帳號和密碼。”

　　路文濤困惑地說:“既然是‘萊茵電信’提供的帳號、密碼，那麽，問題是什麽?”

　　埃莉諾說:“問題在於這兩個區域是已經商用的網絡，之前所有操作是在我們計劃中，有雙方確認的方案，但這兩次操作不在任何計劃中，他在‘萊茵電信’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從你們的辦公室登入了網絡。”

　　路文濤明白傑瑞犯了錯，未經客戶審批就登入客戶現網(指已經正式投入公眾使用的電信網絡)一直是大忌，但他覺得項目整體還在交付階段，傑瑞是技術總負責，兩個德國人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他道歉:“對不起，我想傑瑞犯了一個低級錯誤，他這種行為是不能被允許的，我將在今天向團隊再次強調技術服務的專業性、規范性。”

　　卡恩不悅:“我想你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這不僅是一個專業性、規范性的問題，而是網絡安全(Cyber Security)的問題。”

　　埃莉諾默契解讀領導的話:“‘萊茵電信’安全團隊在例行安全審計中發現了此次未獲許可、不在記錄中的遠程登入，我們的首席信息安全官諾伊爾非常重視此次事件，他的問題是，‘偉中’未來會不會對‘萊茵電信’所承擔的社會責任構成威脅?會不會對‘萊茵電信’向德國人民和政府做出的關於網絡安全及個人隱私保護的承諾構成威脅?”

　　卡恩強調:“文濤，我不認為在這裡存在歧視，但是，我想要提醒你，作為一家歐洲以外的公司，尤其是中國公司，你們要非常重視這個問題！我曾經提醒過你，你們在試圖踩破人們已經習慣的舊利益鏈，重構新利益鏈，你們要比你們的西方友商更加苛刻地對待自己！”

　　路文濤清楚事情沒那麽簡單了。

　　他謙遜地請教:“那麽，我們該如何補救此次事件?不管怎樣，你們知道傑瑞這兩次操作的真實動機，他腦子裡滿是解決技術難題，滿是如何提高網絡質量，更好地為客戶服務。”

　　“是的，我們清楚傑瑞不是一個壞人，但是，我們不能靠猜測人們的動機去管理我們的系統，只能管理行為。‘偉中’需要就此次事件做出詳細解釋，更重要的是拿出你們的改進方案，承諾絕不再有此類事件發生！”

　　卡恩再次提醒:“另外，我想你們必須盡快讓諾伊爾相信你們是安全的！”

　　當客戶向傑瑞確認情況時，他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以為“心底無私天地寬”，自己把動機解釋清楚就沒事了，並沒有及時向路文濤或張文華匯報。

　　下午，客戶老大給老孫打了電話，老孫第一反應也是問題不大，很快就意識到問題不小。尤其，當客戶老大說:“你知道這件事情最糟糕的演進方向是什麽嗎?你願意想象你們導致了‘中國人未獲許可侵入德國無線通信網絡’的大新聞嗎?”

　　老孫打電話找張文華，一則因為張文華是客戶部的技術主管，技術上的人和方案都是他分管;二則老孫沒有忘記幾個月前他交待張文華去研究“網絡安全”是什麽?可能會出什麽樣的問題?該做什麽?

　　張文華和路文濤正在路文濤辦公室裡關著門商量對策，接到電話趕忙去了老孫辦公室。

　　老孫卻在屋裡打電話，兩個人在門口晃蕩了十多分鍾才進去。

　　老孫質問張文華:“我幾個月前聽說客戶管理層擔心我們的網絡安全管理，交待你研究網絡安全，你研究了沒有?我們的管理策略是什麽?做了什麽管理動作沒有?”

　　張文華支吾:“我問了，公司負責對口一線的有個網絡安全管理部，我找他們要了些文檔，後來項目上事情一忙，就沒有及時往下深入了。”

　　老孫的大嗓門一頓猛轟:“沒有及時往下深入了?你成功地把一件事從重要不緊急變成了重要而且緊急！哪怕你確實沒時間研究網絡安全，我們最基本的服務規范意識在哪裡?設備一經驗收，或者一經移交商用就是屬於客戶的東西，你們不懂?你們偷偷摸摸翻窗子進到別人家裡打掃衛生?還指望別人給你們發表揚信?想啥呢?”

　　路文濤幫著辯解:“傑瑞是這個項目的技術總負責，已經商用的一百多個基站本來就是整個項目的一部分，現在是交付階段，經常要動客戶現網，以前歐洲客戶在這個階段好像也沒有事事要求審批吧?”

　　老孫把炮火轉向路文濤:“我希望你牢牢記住一句話，‘過去的成功不是未來的可靠向導’！以前能做的事情，不等於現在能做！今後客戶對我們只會比現在更加嚴苛！你自告奮勇管這個項目的交付，你也逃不掉責任！”

　　他從桌子下面掏出兩瓶礦泉水，扔給他倆，口氣緩和了些:“客戶老大和我電話溝通了半個小時，現在電信設備被普遍視為一個國家的關鍵基礎設施，這兩年有些人正在對中國公司發出雜音，客戶擔心如果在網絡安全，包含個人數據及隱私保護上出問題，事情發展甚至會超出客戶所能控制的范圍，帶來巨大法律風險、社會輿論風險。”

　　張文華說:“我剛才正在和老路討論怎麽準備材料向客戶匯報，我們想傑瑞這次操作的動機是不難解釋清楚的，關鍵是我們將來怎麽預防同類事件發生。”

　　老孫說:“不夠！要讓客戶建立起長期的信心，相信‘偉中’的產品和服務都是安全的！你們進來前我打了一圈電話，德國子公司現在有一個首席網絡安全官，主要是政府溝通背景的，剛招進公司，我們客戶部要自己先行動起來。”

　　作為一線組織主官，老孫要做好“布陣、排兵、請客吃飯”的工作:

　　“請客吃飯”是要與客戶、夥伴保持緊耦合， 時刻感知外部環境各種變化，敏感察覺機會與風險。

　　“布陣、排兵”是要根據察覺的機會與風險，讓手上有限資源發揮最大效力。

　　他講了他在布陣、派兵上的想法，他打算安排招進來不久的本地高端巴拉克負責諾伊爾的客戶關系，安排張文華以技術主管的身份做好支撐。

　　他說:“我了解到諾伊爾在網絡安全上有很深的專業造詣，所以他作為客戶的首席信息官，把首席信息安全官的職位也給兼任了。他對我們的質疑並非只是來自偏見，而是出於他自己的專業背景，我們確實和他溝通太少，確實沒有能夠解答他心中的大問號。”

　　他安排:“張文華今後兼我們客戶部的網絡安全責任人，你找下機關肖武，請他安排專家過來支持這次客戶溝通。”

　　離開老孫辦公室，兩個人寫了一個長郵件，詳細說明了發生的事情和求助，主送肖武，抄送一堆人。

　　郵件發出，張文華又打了個電話給肖武。

　　掛了電話，他對路文濤說:“肖總說公司正好有兩個專家明天去荷蘭出差，可以過來支持一把，他讓我們和一個叫什麽‘鹹蛋’的聯系。”

　　“鹹蛋?公司‘大拿’都用外號的?”

　　“我問他要了工號，我查一下。”

　　張文華在公司內網上查著通信錄:“哦，不是鹹蛋，是錢旦。”

　　路文濤歪頭看了他電腦屏幕上顯示的人:“我靠！這個傻逼現在變成網絡安全專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