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幫的第一次會議過去了兩天，趙四來過，想向他匯報，他擺擺手打發了趙四離開。

　　他想要讓自己清靜下。

　　這一日，天上飄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不自覺地表現出匆忙，挑著蔬菜的菜農加快了腳步，閑逛的人或扯袖子，或用手帕掩在頭上，小孩子跑了起來，有準備的人們撐起了傘，披上了鬥篷……

　　在這匆忙的人群中，有一個人一點額外動作都沒有，一如往昔般不疾不徐地走著，似乎不知道天已經下起了雨。這個人便是樊振恆。他已經把周府的柴送到，此時正往回返，剛走出縣城。

　　天空有些陰沉，遠山還縈繞在濃重的晨霧中。

　　他眼望著路，並沒有因為周圍的物事而擴大視野，難道是怕被不經意看見的物事勾起了興趣嗎?

　　也許是吧。

　　步入山道，過往行人越來越少。

　　以前即便走累也不會停下稍息的他，在距離山頂還有幾步路時停下了腳步。

　　山頂的道中靜靜地站著一個人，明黃的繡花鞋在泥濘的道中纖塵不染，春花燦爛的衣裙亮麗耀眼，纖纖素手撐著同樣美麗的雨傘。她靜靜地站著，像一尊雕像，微風卻又溫柔地蹭著金線鑲邊的裙擺，美麗就這樣在雨中蔓延。在這細雨中，她是自成世界的風景。

　　她，美麗。美麗的臉上美麗的雙眸似笑非笑地看著樊振恆。

　　樊振恆沒有看她，沒敢看她，卻已然猜出了她是誰，他莫名的感到有些心虛。

　　美麗的女子在默認規則約束力量的人面前總是顯得那樣的從容。美麗是規則賦予的誘惑。誘惑是美麗女子天生的氣質。禁不住誘惑要麽接受規則的懲罰，要麽凌駕在規則上。

　　他，樊振恆，沒有勇氣去嘗試。

　　短暫的駐足，他掉頭。美麗女子輕笑出聲來，樊振恆聽著這笑聲中藏著得意。美麗女子輕輕吐了三個字:“黑大蠻。”樊振恆隻好止步，略帶不自在道:“梁姑娘，早上好。”

　　“你走錯道了吧?”梁小玉故作不解道。

　　“哦。”樊振恆沒頭沒腦的應了一聲。

　　樊振恆的表現太有趣了。那女子忍不住又輕笑了一陣。

　　二人並肩走向無尤村，樊振恆為那女子撐著傘，她很安詳地緩踱著步子，似乎很享受讓樊振恆不自在的時光。樊振恆的思緒穿越了時空，飄到了曾經為某人撐傘的情景。那情景有很多，烈日下撐遮陽傘，細雨下撐雨傘，傘下的哪個人還不老實，不時蹦蹦跳跳的像個孩子，反過來怪他沒把傘撐好，讓她遭了日曬，受了雨淋。他也不生氣，也不解釋，就是傻笑。她搶過來傘自己撐，過了幾秒又塞給他。她是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一時高興，一時又生氣，一時難過，一時又展顏大笑，活脫脫七八歲的孩子，活潑得不像話。不過，當她不活潑時，卻又有些不可愛，那時會讓他捉摸不透她的所思所想，常常會說錯話，做錯事，惹她不高興……

　　一度漸漸模糊，而今卻慢慢清晰。

　　總是在失去以後，才會記得更深刻嗎?

　　可是記得又有什麽意義，莫說已然身在不同時空，即便還在同一片藍天下，又能如何呢?又能如何呢?失去的終歸失去的了。他在心裡歎了口氣。

　　見他陷入沉默，那女子率先打破二人間的沉默，因為她知道樊振恆不會介意一直不說話的。她說:“過幾天，我要離開村子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

”　　“哦。”樊振恆又是淡淡的應了一聲，收回了思緒，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麽想法。

　　那女子卻也不在意，繼續道:“原本我也沒什麽牽記，昨天便能上路的，可是在收拾行李時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她打住，側頭看樊振恆。樊振恆渾身已經濕透，樣子有些狼狽，卻對她的話沒什麽反應。她頗感無趣，興致大減:“我想起來某些人承諾我的事，似乎還沒有動作。不會是他自恃以前是無賴，不準備遵守諾言了吧。”

　　她停了下來，看著隨之而止步的樊振恆。樊振恆把目光扭到了一邊，極力壓抑無端湧起的難過:“我會盡快行動的。”

　　她湊到他耳邊，笑著詰問道:“是嗎?”

　　他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數下，慌忙退開:“你幹什麽！”

　　她一怔，接著笑了起來:“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我一個弱女子能拿你怎樣?你不會是心裡有鬼吧?難道你在說謊?”

　　“你……”他有些惱火，全身不自覺地繃緊，氣勢陡然一升，卻又很快消退。

　　她只是拿眼睛看著他，便讓他心慌意亂。她面帶微笑，連目光中都笑意盈盈，這一招對別的男子或許沒有效果，對上眼前的男子，偏就比什麽都好使。樊振恆說什麽話，很少會看別人的眼睛，尤其是女子的，她很早就發現了。這樣的男子有著劣跡斑斑的過往，倒令人頗為費解。自從接觸他以來，關於他的印象越來越偏離之前形成的。她實在想不明白，是什麽能使一個人能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不過，對她來說，樊振恆只不過是旅途中偶然驚異的風景，卻也沒有深想了。

　　“細雨敲傘更漏急，微風撫柳惜別離。尾生抱柱終存信，不約相期會有期。黑大蠻，就到這吧，我走了。”那女子笑意灑然地向樊振恆道別。

　　樊振恆將傘遞給她，一聲不響地離去了。

　　她不忘大聲地補了一句:“沒禮貌的家夥，希望我再來時，你已然實踐了自己的諾言哦。”

　　樊振恆沒有回答，甚至都沒有回頭。他能說什麽?他什麽也不能說。他不能說自己做不到，他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做到。而一件事情在沒有結果之前，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他又在心底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他的背影在雨中顯得那樣的落寞。

　　落寞?那家夥也懂得落寞麽?那女子輕輕搖搖頭，卻還看著那越來越模糊的影子。

　　“師妹，醒來，你發什麽呆?”寒若鐵的聲音在那女子身後不遠處響起，聲音裡頗有些吃味。

　　那女子心情頓時大壞，微怒道:“師兄，跟蹤自己的師妹很有意思，是嗎?”

　　“呀——”寒若鐵故作驚訝，“師妹，你這樣說，很傷人的。師兄只是怕你遇到什麽危險所以暗中保護你而已，你怎麽說得那樣的不堪?你師兄我是那樣的人嗎?”

　　“寒若鐵，你……無恥！”雙眼怒焰滔天地瞄向寒若鐵。寒若鐵面帶微笑，迎上她的目光，張開嘴唇，指了指咬在一起的牙齒，然後道:“師妹，三十二顆，請驗收。”

　　那女子在他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手中的傘一旋，直刺寒若鐵，傘面服帖地合了起來，堪堪碰到寒若鐵卻又砰一下撐開。寒若鐵未料自家師妹突然發難，措手不及，落了個滿面淋漓，狀甚狼狽。他卻也光棍，抹一把臉上的水，讚道:“師妹好功夫。”

　　那女子起步走人。寒若鐵追上兩步，涎著臉道:“師妹，好師妹，你和樊振恆那樣劣跡昭彰面目不堪的家夥有說有笑的，怎麽說我也是個良家婦……子弟，玉樹臨風風流瀟灑，我們更應該好好的親近親近，有說有笑，是不是?”

　　“好！”那女子道。寒若鐵心中一喜:“畢竟我們是師兄妹，師妹的心還是向著我的。”卻聽那女子又道:“有一次和冷師妹聊天，冷師妹曾提道她喜歡的男子一定是風流瀟灑玉樹臨風的。”

　　寒若鐵瞬間變得嚴肅無比:“嗯，小師妹深得師公、師伯及師父的寵愛，配得上她的男子一定是頂天立地，不同凡響。我們大家齊心協力，上天入地，一定為她尋得這樣的夫婿。然後……”

　　那女子道:“然後什麽?”語氣明顯不善。

　　“然後麽……”寒若鐵滿臉嬉笑，“師妹你和我，我們喝喝酒，吟吟詩，暢遊四海，浪跡江湖。”

　　“浪跡江湖麽，我喜歡。”那女子玩味道:“和你麽，那就免了。嗯，樊振恆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呵，再要見著他，得把他冤上。”

　　寒若鐵先是一喜，接著面色慘白。不過，很快又恢復過來:“嗯。那家夥倒真是挺好冤的，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師妹你在誆他。若是讓那家夥知道了，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情形。若是狂性大發，就有得戲看了。對不，師妹?”

　　“我何曾誆他?你無非鬼鬼祟祟的偷聽到隻字片言，怎麽可以胡言亂語?”那女子惱道。

　　寒若鐵笑道:“沒，沒，沒呢。要誆那種沒頭腦的人易如反掌，師妹當然不會把心思用在那種人身上。師妹只不過不想讓他起了非分之想，沒讓他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而已。”

　　那女子瞬間面罩寒霜，怒氣衝衝的看著寒若鐵，大有你再說一句，我就殺了你的氣勢。寒若鐵知道她真的生氣了，拱手嬉笑道:“師妹，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寒若鐵師兄妹一路拌拌嘴，回到縣城客棧。客棧裡有個和那女子年齡相若的女子正站在門外翹首等待。三人簡短溝通了幾句，牽出馬，回返師門了。

　　樊振恆卻是落下了許多的煩惱。自從那次河邊二人有過交集，他便沒再見過梁小玉。而一直忙碌的他也似乎忘記了梁小玉及曾經對她說的話，甚或在他的心裡，他抱著一絲僥幸:梁小玉只是隨口說說的。但今天一遭遇她，他就有不好的預感。果然梁小玉有意提醒他承諾的事。他知道，除非食言，否則是該有所行動的了。

　　他不知道怎麽會答應梁小玉那麽荒唐的提議。而且有些疑心這梁小玉，怎麽看都不像一個輕易就能讓人玷汙的女子，更不像一個清白受損的女子啊！難道她也像我一樣，已然不是原來的梁小玉?樊振恆為自己的想法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

　　娶王謙柔?還要王謙柔心甘情願下嫁?人，有思想，有喜怒哀樂愛憎，不是泥捏的，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何況，他於王謙柔只有愧疚，沒有愛慕。他不知道該怎麽去追求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他的心在抵觸。所以，他一直沒有行動。這些事說起來荒唐，但和他來到這個世界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而且前世，他見識的荒唐事比之他來到這個世界還甚的比比皆是。

　　要說王謙柔，姿色倒也不差，雖不及梁小玉，卻也比他前世的女友好上一截，而且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他樊振恆如果就此困厄一生，得妻如此，也該燒高香感謝神佛了。樊振恆的奶奶，甚而林嬸，都比較中意王謙柔。有妻如此，當沒辱沒他樊振恆，反倒是有夫如此，有點辱沒王謙柔了。

　　梁小玉給他出了個難題，無論他怎麽做，都會失去自己的原則。在某些方面，他是個很執拗的人，執拗到令人反感。一般情況下，他倒是個很隨和的人，隨和到什麽事情都順著別人。

　　他可以不去做這件事情。如果這樣，他又會在心裡感到不安。

　　人活著，心安很重要。所以，他實在沒有選擇，即便不願意，也隻得完成對梁小玉的承諾。許多的事都偏離我們的意願，我們卻不得不去做，不是嗎?人也便是這般的無奈的吧。

　　下了決定，他心裡踏實了不少，卻又有些激動，總有想要盡快去完成的衝動。雖然該怎麽去做還沒有頭緒，但是目標明確了。有明確的目標之後，總會找到妥當的方法的。他沒有試著找出什麽方法。回到家，換一身衣物，然後，展紙、研磨、蘸筆，緩緩地默寫了一首詞，讓自己的心徹底地平靜了下來。他寫下的是李白的一首《長相思》:

　　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