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趙四的出現,真的很令他煩惱。面對原子幫的眾人你來我去地請示諸般事宜又或單純地來討好幫主的舉動,他為了省心,便傳話除非特別重大的事宜,否則讓趙四決策一切事宜。自此之後,其他人是基本不來了,可趙四卻是三天兩頭地來,或絮絮叨叨地向他匯報諸般瑣事,或就一些疑惑的問題請示於他。初始他以為趙四從未有過管理這麽一大群人的經驗,難免遇到種種問題,所以雖然不喜,還是很耐心地聽他說道,但趙四來得太勤,總是影響他做別的事情,讓他不禁懷疑這家夥是否明白讓他代理決策的初衷。
看到趙四又一次到來,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趙四走到近前,看見他的不悅,心中打了個突,隻作了禮:“幫主,趙四問安。”之後,便不知該如何言語。
沉默一會,樊振恆歎了口氣,問道:“你有什麽事麽?”
趙四心中一顫,卻是不知道自己什麽事情做差了,小心翼翼道:“幫主,我這次來是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向你匯報。”
他挑了挑眉:“很重要?”
趙四硬著頭皮道:“不敢欺瞞幫主,的確有很重要,是關於黑蛟門的。”
“哪你說說吧。”
“之前我們計劃對黑蛟門進行一次報復性的打擊,但根據我們原子堂這段時間的偵查發現,黑蛟門不是目前我們惹得起的。前兩天,我派往通易縣打探消息的弟兄陸續回來。而根據他們打探回來的消息得知,黑蛟門成立於十幾年前,總堂設在通易縣,我九通省除卻通靈縣外其他八縣都已有其分堂,而據說別的省也有其勢力。黑蛟門成立之初,只有兩名當家,現有當家的二十多人,弟兄數萬人。每個分堂,有分堂主一名,副分堂主四五人;每個分堂又設有若乾色旗,每色旗有旗主一人,副旗主兩名,弟兄七八百人。那次帶人來騷擾被幫主你擊敗的何大奎,是其通易縣分堂下第四黑色旗的一個副旗主,其轄區便是南山一帶。這次我來,是想請示幫主,我們的計劃是否如期開展。而無論幫主做何決定,我相信每一個原子幫的成員都已經做好了和幫主共同進退的準備。”
說到這裡,趙四拿眼看樊振恆,卻見後者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是驚歎還是不屑,又或是根本就沒聽見。
見趙四停下,樊振恆道:“報復黑蛟門的事,在現階段來說,不用想,都是一件愚蠢的事。第一,幫派草創,利益不顯,人心不齊,幫眾對幫派沒有認同感,本就不宜有風險巨大的舉動;第二,黑蛟門當日既然敢找上門來,就說明其幫派已有一定的根基和偵查能力,凝聚力肯定不差,對外行動上能統一思想,組織管理已經很成熟,對目前的原子幫來說,這就是一塊鐵板,用腳踢會傷腳,用嘴咬會傷牙。”頓了一會,歎口氣,繼續說道:“這果然是條危險的路,我是在拿你們每個人的生命開玩笑啊。要知道,每個生命都牽系著一至數個家庭無數人的心,萬一有點三長兩短,得給那許多的人的後半生帶來怎樣的傷痛啊。”
趙四不大明白他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卻是說道:“幫主,我早已想得透徹,我趙四原本也只是個渾渾噩噩的人,是你點燃起了我心中欲望。我趙四既然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就不會放棄。做什麽事情都有代價,我願意為自己的欲望付出任何代價,即便是生命。”
樊振恆質問道:“其他人想明白了麽?你倒是追逐自己的欲望,活得很明白,跟隨你的兄弟為了什麽,
你清楚麽?” 趙四啞口無言。
樊振恆輕歎一口氣,又說道:“《左傳》裡說,夫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講的是春秋時期,衛國的公子州籲殺了兄長衛桓公篡位自立後,拉攏宋、陳、蔡等一起攻打鄭國。魯隱公問大夫眾仲如何看待此事,眾仲說如此殘忍的人會眾叛親離的,用兵就像用火一樣,不知收斂就會燒死自己的。果然不久衛國人借助陳國殺死了州籲。這說的便是玩火自焚的故事。或許整合混混,建立幫派就像玩火一樣,我不確定是否把你們引上了一條不歸路,更不確定前面會有什麽樣的命運等待著原子幫,等著原子幫的一乾人員。一個人可以輕賤自己的生命,但不可以輕賤別人的生命啊。”
正在趙四請示樊振恆原子幫是否對黑蛟門進行報復行動的這個時候,在通易縣黑蛟門的總堂,有人也在籌思將要對原子幫采取什麽樣的行動。這是名年輕貌美的女子,但卻是黑蛟門一名當家。外人都知道黑蛟門有十幾二十多名當家,但卻甚少知道黑蛟門現今的當家大多都很是年輕。這名女子的雙手十指有著長長的指甲,每個指甲都像是用血浸染過一般,也不知是用什麽東西塗染的,十分鮮豔刺目。只見她深坐於靠背椅,一隻手放在桌子上,五個指甲輪流敲打著桌面,發出單調而枯燥的聲響。也不知道她坐了多久,突聽她對著門外喝道:“來人!”
話音方落,一個婢女走了進來:“十當家,有何吩咐?”
那被稱為十當家的女子坐直了身子,眼神中閃過一絲厲芒,道:“去把何屠叫來,說我有事要問他。”
婢女應了聲“是”,走出門去,吩咐了別的人。沒多久,何大奎被帶到了十當家面前。
十當家凌冽的目光看著何大奎,看得這號稱曾經砍過無數人頭的劊子手惶恐不安。過了良久,聽見十當家開口說話,他才緩過一口氣來,隻覺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只聽十當家問道:“你們調查那個樊振恆這麽久,可有什麽結果了?為什麽遲遲不見來向我匯報?”
何大奎陪著小心道:“稟十當家,已經,已經差不多了。”
“那說吧,我聽著,看你們是個什麽結果。”
“十當家,這樊振恆並非什麽了得的人物。他是通靈縣無尤村人,自幼無父無母,由奶奶拉扯長大,興許是缺乏管教,天生便是個無賴混混,因力大無比,橫行通靈縣五鄉十二村,作惡多端,乾下了無數傷天害理的事。去年吃了官司,幾乎被砍了頭,卻不知因何原因逃過一劫。自此之後,便老實本分,不知怎麽搭上線,先是給周府送柴謀生,後不知為什麽下了狠心要整合通靈縣的混混無賴,便叫同村的趙四發了請柬,叫眾人到南山聚會,就此成立了原子幫。這原子幫目前並沒有任何賺錢的營生,依舊是一盤散沙……”
十當家越聽怒氣越大,終於一掌拍在桌面,斥道:“告訴我,你們到底知道啥!這也不知,哪也不知,要你們何用?這麽點小事,辦了那麽久,你竟告訴我這麽個結果?”
何大奎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十當家見他這等慫樣,卻是稍微緩了聲氣道:“何屠,我不找你們旗主,不找你們堂主,卻是單單讓你主持此事,你可知道是什麽原因?”
何大奎卻是懵懂道:“屬下愚昧!去阻止樊振恆建幫立派的事,屬下沒做好,這個事情當然得由屬下來彌補,好將功贖罪!”
那十當家先是容顏大怒,最後卻隻得冷笑道:“哼!無知!何屠,你真是個豬腦袋!”
“是!是!屬下愚昧!屬下是豬!”
十當家又一掌拍在桌面,卻是被何大奎氣得不輕:“滾出去!”
何大奎如蒙大赦,倉皇出門。
十當家重新靠在椅子上,一臉平靜,手指又在桌面不停地敲擊起來,最終喃喃道:“樊振恆,到底是怎麽樣個人?你身後到底有什麽靠山?”
無尤村樊振恆與趙四的談話還在繼續。雖然樊振恆表現出不耐煩,但趙四卻還是依然故我地向他匯報一些幫派近些時日發生的事情。樊振恆很有些無奈,輕飄飄地問了一句:“趙四,如果可能,你希望過一種怎樣的生活?”
趙四道:“鷹總是駐留在高空,它肯定是享受俯視天下的感覺。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做一頭翱翔天際的雄鷹。”
樊振恆先是有些驚異,繼而也就不以為意了。天下有雄心壯志的人比比皆是,有些人總是有些奇怪的向上的動力,真的不足為奇。如《史記》裡記載,秦始皇出行,用無比豪華的車隊儀仗隊隨行,劉邦見了之後說:“大丈夫當如是也。”而項羽見了之後,則說:“彼可取而代之。”又如沈習坎生活的那個時代,有人為錢,有人為權,有人為色,等等,物欲橫流,不一而足。誰都不是木偶,不可能總是按照別人的意志而活。
繼而,樊振恆閃過一絲茫然,無論是沈習坎,還是現在的樊振恆,都似乎從來沒有過什麽特別想要達成的目標,只知道活著,卻不知道為了什麽而活著。但他並沒有糾纏於這樣的問題,或者說,這樣的問題他很不願意去深思。
他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恭謹,卻少了以前的混混氣質,多了一絲沉穩與決絕的趙四,又是微不可聞地歎口氣道:“你這就離去吧,通知幫裡的大小頭目後日正午準時到鄭記酒樓見我,我有要事要宣布。”
趙四疑惑地看向他,卻沒有把心中的疑問問出來,也沒有遲疑多久,便向樊振恆辭別。樊振恆把原子幫成立至今自己所知曉的諸多事宜在腦海裡過了幾遍,卻沒有什麽發現,思維便又轉到自己之前所做的實驗之上。
第二日,他送柴去周府時,又向柳管家借了不少銀錢,到鄭記酒樓預訂下了三桌酒席。鄭記酒樓只是一家普通至極的酒樓,規模檔次等都遠遜於水山樓,顧客也只是些形色的普通人。樊振恆也想去水山樓,但那並不是目前的他消費得起的地方,而且去哪裡太醒目,容易被有心人看破行跡。
第三日,原子幫眾大小頭目齊聚鄭記酒樓。樊振恆讓眾人先吃了酒飯,然後向酒樓掌櫃要了間偏房,舉行原子幫成立十幾天以來的第一次會議。會議前,樊振恆把此前草擬的各堂口目前至今後相當一段時間內的工作目標和工作手冊給了趙四, 並在其耳邊囑托了幾句。會議時,他直入主題,說道:“今日召集大家,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決定讓趙四以原子堂堂主的身份兼任副幫主一職。今後幫中大小事宜,諸位可事先請示於他,先由他決策。他不能決策的,眾長老及各堂主一起參與決策。再不能決策者,便來找我。”
此言一出,各種各樣的目光都看向了趙四。離子堂堂主錢小二不滿道:“幫主,趙四何德何能,憑什麽升他為副幫主,並要行使幫主的職責?我不服!”再看分子堂堂主牛五與金屬堂堂主白慶光的神色,也分明與錢小二一般。其他人等,倒顯得曖昧許多。
樊振恆將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再看趙四,卻見其眼中有氣憤,神色倒還算平靜。他示意眾人安靜,淡淡說道:“我並不是個喜歡解釋的人,但這次,我破例解釋一下,下不為例。所以做這樣的決定,出於以下的考慮:第一,我現在有許多事情要忙,無法分身處理幫務;第二,目前幫中的眾位頭目之中,我對趙四較為了解。等以後眾位都做出了各自的成績,我必然會根據幫規,按各自能力的大小,重新給各位調整職位,或升或降,就看你們的本事了。目前,就隻這樣了,諸位不必多想,眼下配合好趙副幫主做好各項工作是第一要務。”頓了頓,他又道:“我還有事,便先走了,剩下的事,便交由趙副幫主和你們討論。”
說完,他離開了鄭記酒樓,抬頭看看沉悶的天空,卻是長長地籲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