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恆離去了,原子幫眾人也逐一散去,三三兩兩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語地吹噓著適才自己是如何的勇猛。
看著整個事態發展的某個道人,面沉如水,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而此刻,曲終人散,他也緩緩地走進了深林中。
而另兩個觀眾寒若鐵師兄妹二人心情各異。寒若鐵沒心沒肺,嬉皮笑臉,嘴裡一直嘀咕個不停。梁小玉則神色冷清,言語生硬,讓寒若鐵感覺老大沒趣。見樊振恆離開,二人也離開了。看著自己師妹是衝著樊振恆而去,即便他寒若鐵沒臉沒皮,也感覺心裡滿不是滋味。他道:“師妹,我們出來得太久了,過些時候該回去了。不然,不用師父責罵,光小師妹的怒火也能把我們燒死的。”聽他提到小師妹,那女子的臉上滿布黑線,似乎對那個小師妹異常地忌憚。她道:“我自然知道,用不著你來提醒。”
寒若鐵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捏了捏下巴,緊跟在她身後。
那女子停下腳步,轉身對他道:“我記得師父傳給你巨闕劍的時候對你說,值得巨闕劍出鞘的對手,一定要謹慎對待。以你的身手,即便樊振恆力量勝於你,也遠不是你的對手。今天你不但拔出了巨闕,還讓他輕易就把劍奪了去,你能否告訴我,這是何道理?”
寒若鐵恍若沒有注意到她語氣中的氣憤,嬉笑道:“哎呀,師妹,樊振恆很厲害的,你看連師妹你都折在了他手裡,何況我呢。”
那女子一窒,繼而怒道:“你這是什麽邏輯?面對師父,你是不是也要用這樣的邏輯去糊弄他老人家?”
寒若鐵看著她,似笑非笑地道:“師父不會知道的。”
“我怎麽知道。”那女子扭開頭,淡淡道:“今天你先回無妄村吧,我還有些事要去處理一下。”
寒若鐵嘟囔道:“有什麽事,不就是要去找樊振恆嗎?那人無趣得很,你找他做什麽?難道師妹你真的動心了?”
那女子目光一凜,斥道:“寒若鐵,我的事用得著你來管嗎?”
寒若鐵似乎沒看見她生氣般,嬉笑道:“如果師妹允許,大事小事我都可以為師妹分擔分擔。我對師妹的情意,師妹早已知之,真摯深刻,天日可表,師妹又何必作此懷疑,我會很傷心的。”
面對這種厚臉皮,那女子簡直頭痛欲裂。她拉下臉來,怒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是師兄妹,我就不會拿你怎樣?”
寒若鐵作驚喜狀,嘿笑道:“師妹,你想怎樣?親親還是抱抱,呃,你這麽快就接受我了,我都還沒做好準備呢。”說著,張開了雙臂,準備與那女子來個擁抱。
那女子語氣一軟,泫然欲泣:“你仗著師兄妹中師父最寵你,就會拿這些瘋言瘋語欺負我,你怎麽不敢去對冷師妹說這些瘋言瘋語?”
寒若鐵瞬時變得無比正經道:“蒼天作證,我喜歡的是師妹你,而不是冷師妹。”接著又滿臉堆笑道:“況且,冷師妹還小,什麽也不懂,不適宜接觸這些情情愛愛的事。”
那女子垂下頭,低聲道:“你若一直好好和我說話,也許有一天我會考慮你的。如果你還是如此這般對我胡言亂語,我就去告訴冷師妹你在背後說她壞話。你當我們女子好欺負麽?冷師妹可不會像我這般任你欺負。”
寒若鐵的臉頓時苦了下來:“師妹你可不要亂講。你看像我這麽正直的人怎麽會說冷師妹壞話呢?”他忍不住四下張望一下,顯然以前沒少吃冷師妹的苦頭,
“師妹你要去找樊……呃,你有事就去處理吧,師兄我累了,就不陪你了,我先回無妄村休息去了。” 那女子格格嬌笑,走出好遠,回頭道:“師兄,我會告訴冷師妹你天天都說她好話的。”
寒若鐵心中一顫,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汩汩的流水聲,在美麗的暮霞中顯得恬靜而動聽。清澈的小潭裡,數條彩色的魚兒時而東遊,時而西逛。清風徐來,潭水輕皺,樹影天空搖曳多姿。
潭邊青石板上躺著一個赤裸上身的男子。男子雙手抱頭,眼睛緊閉,似在沉睡。在他胸口腹間,敷著兩堆揉碎了的草葉藤蔓,藤葉間散發著奇怪的藥味兒。
一頭白色的狼蜷臥在他身側,不時伸舌舔舔他的手臂。
夕陽的余暉灑下來,照得這一幕如油畫般美好。
寒若鐵的師妹細碎的腳步聲靠近了男子。他沒有動彈。白狼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動彈。
她在他身側坐下,靜靜地看著他。
濃眉不自覺地緊擰在一起,顯示出他有些不自在。
她伸手,為他抹去胸腹上的藤葉末。動作進行到一半,他的手捉住了她的手。
她臉紅過耳,垂下頭來。她偷眼看他,他的眼望著天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將她的手從胸腹上挪開,他又將手枕在腦後。
她伸手,又去掀那些有著奇怪藥味兒的藤葉。
他手剛從腦下拿出,又枕了回去。
他,任她施為。
掀掉藤葉,露出了猙獰的創口,她將手絹蘸了水,拭去創口周圍的汙漬,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瓷瓶,將裡面的藥末輕輕抖在創口上。她神情認真,動作輕柔。
藥入創口的刹那,他不自覺地緊咬了一下牙關,全身肌肉臌脹,青筋暴起,嚇了她一跳。
“這藥很是霸道,但效果非常好。這幾天不要太用力,以免掙裂了傷口。”
她輕輕道。
他像是睡著了般,聽而不聞。
她伸手撫摸白狼緞子般的毛發,眼裡閃過一絲喜愛之色。白狼瞪了她一眼,仍懶洋洋地躺著,沒有多余的動作。白狼凶殘暴戾,卻具有非常的智慧,不然也不會被樊振恆嚇退。今日樊振恆上山打柴,它嗅到了樊振恆的氣味。對它來說,樊振恆身上的氣味很特殊,有它熟悉的同類的氣味,讓它不害怕不抵觸隻想要親近。這讓它困惑,於是溫順地出現在樊振恆身邊,搖尾乞憐地跟在他身後。
狼近狗。雖然有些辱沒了它,樊振恆還是把他當成了一條狗。對於狗,他還不是太反感。白狼似是不服氣,用頭頂了樊振恆一個趔趄,樊振恆見它沒有惡意,笑罵道:“你這家夥,力氣倒不小。”白狼作倨傲狀,似乎是說:“那個當然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誰。”樊振恆回家,沒有允許它跟著自己。但當樊振恆送完周家的柴,取道赴會,來到南山腳時,白狼的突然竄出,倒是嚇了他一跳。於是,有了樊振恆囂張出現在集會的一幕。
那女子初見白狼屬於樊振恆,心裡羨慕不已。若非當時樊振恆與黑蛟門對峙,她早跑去研究這溫順時顯得異常可愛的家夥。
她很想問問樊振恆,白狼是如何才願意跟著他的。只是樊振恆一直閉著眼,明擺著是不想搭理她,她尚沒有寒若鐵那種厚臉皮功夫,所以放棄了。
樊振恆今日不可思議的懸崖勒馬,讓她死裡逃生,無論如何,心裡對他頗為感激。她為傷了他有些愧疚,所以趕來找他,只是想給他金瘡藥,卻並非寒若鐵想的那麽不堪。寒若鐵慣常胡言亂語,總沒個正經的時候。對於寒若鐵的話,她已經學會不那麽計較了。而樊振恆劣跡斑斑的過往深印在她心裡,想要她改觀,絕非一兩件事可以做到的,當然也還有些特別的原因讓她不能客觀地看待現在的樊振恆。不過,不可否認,今日今時的樊振恆,給了她很特別的感受。這只是出於女子天生的直覺,沒什麽道理可言。
只是,她從來就不是這樣文靜的女子,她心裡想做的事,總會想法去嘗試的,所以她到底開了口:“樊振恆,把白狼送給我好不好?”
樊振恆略微訝異,卻只是淡淡道:“只要它願意跟你,你就領走好了,我無所謂。”
“哎呀,你個家夥!”那女子惱道:“你不開口,它怎麽會願意跟我?”
樊振恆疑惑地看向她,她卻也不退讓地和他對視,最終他移開了目光。
那女子頗為得意,卻遇見這麽個無趣的家夥,一時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半晌,她似是想起了什麽:“樊振恆?”
“嗯?”
“以後我叫你黑大蠻好不好?”
“……”
“好,還是不好?”
“隨便你。”
“黑大蠻?”
“……”
“你承諾我的事辦得怎樣了?”
“我承諾過你什麽事?”
呀!那女子跳了起來:“你現在好歹是一幫之主,怎麽可以不守諾言呢?”
“什麽諾言?我這段時間太忙了,不記得承諾過你什麽了。”
那女子瞪著他,確認他是認真的還是假裝的,但到底看不出來。無奈之下,她隻好提醒道:“你承諾我要娶王謙柔姐姐為妻的啊。”
“哦。”
“想起來了?”
“是有這麽回事。”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兌現了?”
他坐了起來:“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古人如此重諾守信,我想我也可以做到的吧。記得《莊子?盜蹠》裡有個故事說,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信若尾生,我輩楷模。”說著,卻是輕輕地哼了起來:“維水漣漣,我心思倦。之子泛舟,亦泛洄流。維濱泱泱,我心思忡。之子泛舟,亦泛韶容。維江悠悠,我心思傷。之子泛舟,亦泛殷懷。維海茫茫,我心思惘。之子泛舟,亦泛流年。”
那女子聽著他怪腔怪調的哼唱,卻是一時間聽得癡了。待他唱完,她說道:“那個什麽尾生為什麽那麽傻?難道生命不重要麽?”
樊振恆笑笑,說道:“傻的。很傻。所以,‘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不過是個重視名節而看輕生死,不顧念生命本根的人吧。”
“所以,生命更重要,是吧。”女子輕笑。
“人世間總要有人當傻子的呢,總要有人看重信義,看重道義的,把它們看得比生命更重要,這個人世間才會有美麗動人的故事吧。”
“好吧,你說的也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們不說這個了。《莊子》裡的故事,我師父也給我講過一個,叫什麽什麽兩條魚的故事來著。你知道嗎,黑大蠻?”
樊振恆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悠然說道:“《莊子?大宗師》雲: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大意是說,有兩條魚生活在大海裡,某日,被海水衝到一個淺淺的水溝,水溝裡的水幹了後,它們只能相互把自己嘴裡的泡沫喂到對方嘴裡生存。但是這樣的生活不是正常的,只是特殊時候的無奈之舉罷了,真實的情況是,海水終於要漫上來,而兩條魚也終於要回到屬於它們各自的天地,最後,它們,要相忘於江湖。”
“黑大蠻,你講得真好,淺顯易懂,一點都不迂腐,真有你的。不像我師兄,總是沒個正形的時候,明明就不知道兩條魚的故事,偏偏還東拉西扯的,煩死人了。”
樊振恆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說話。
而她也一時陷入了自己的記憶,似乎想起了某個月朗星稀的晚上,師父對著天際沉思的情景。涼風拂面,沉思中的她突然驚醒過來。她洗淨手絹,起身離去了。
輕籲了一口氣,樊振恆倒真的睡了起來。
梁小玉與寒若鐵是師兄妹,這是樊振恆沒有想到的,到現在還兀自不信。這個梁小玉身上透著不少古怪,他直覺自己犯了什麽錯誤,可是怎麽也想不明白。
太陽躲進了山後,天際的雲彩豔麗無方,只是天昏暗了下來。
樊振恆坐起身,騎上白狼,在林間飛速穿梭,抄捷徑回家。
相忘於江湖,美好而淒涼的傻話。
如果可以忘記,卻又該如何忘記?
我也曾試著不去想起,可為何總有些痕跡盤桓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