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斜掛在西方天空。
南山坪子的空地上,上千人分為兩夥對峙著。
其中一夥,一律黑色勁裝,手握彎刀,頭裹紅巾。正是前來踢場子的通易縣黑蛟門的人。另一夥服色不一,手裡或握石塊,或抓木棍,見著對方來勢洶洶,裝備齊整,見著那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的明晃晃的刀,神情顯得慌亂而萎靡。
通靈縣與通易縣一山相隔,即隔著南山。按理說,通易縣該稱之北山,但不知為何卻是隨了通靈縣的人稱南山。黑蛟門成立多年,卻一直沒有將觸手伸到山這邊的通靈縣,直到今天原子幫成立,才來攪局,個中原因,卻是令人猜之不透。今天之前,樊振恆從未聽過黑蛟門,至少在這具身體前主人的記憶中,沒有哪怕一丁點關於黑蛟門的信息。事實上,樊振恆根本就沒去想這個事,甚至為什麽今天黑蛟門會出現。在他的認知中,似乎出現這樣的狀況是理所當然的,至於為什麽是黑蛟門,那只是湊巧,即便沒有黑蛟門,說不定就會出現什麽白蛟門黃蛟門之類的。總之,對於近在眼前的事,去面對去處理就好了,他從不想深思。
他赤裸上身,胸腹以下血跡斑斑,肩扛長木棒,眼神凶厲,神情猙獰得可怕。原本不錯的心情被寒若鐵師兄妹一鬧,變得很糟糕,此刻面對不懷好意的黑蛟門,更是怒向膽邊生。在他的身側,一頭高大健碩的白狼瞪著凶殘的眼,眼裡滿是噬血的光芒。似乎感受到了樊振恆的怒火,它也變得異常的生氣。
樊振恆的對面一丈開外,是一個身材無比魁梧的大漢,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肚子,油光滿面,頜下亂蓬蓬的胡須足有半尺長。他細小而滴溜圓的眼珠瞪著樊振恆及其身邊的白狼,心裡充滿了矛盾。尤其是那匹狼,更讓他恨到牙齒癢。如果不是那匹狼,事情會容易許多,根本就不用如眼前般正面遭遇。
“何大奎,你們來到我的地盤,遠來是客,所以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想好了嗎?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要打要和一言而決,黑蛟門他媽一群廢物,婆婆媽媽的甚是可憎。”
樊振恆將肩上的圓木立在身前,指著對面的大漢,冷言諷刺道。
“樊振恆,你欺人太甚!老子既然敢帶人來,自然不會怕了你們這群烏合之眾。老子只不過給你們整合的時間,讓你們敗得心服口服,免得將來傳出去,別人說我黑蛟門以大欺小。”
何大奎也不是好惹的主,自然不甘落了這面子。黑蛟門得到消息說樊振恆於今日在此地整合通靈縣境內的混混,於是安排何大奎帶來一群黑蛟門幫眾中的精乾成員,準備在樊振恆等人散會時搞一次偷襲,打擊打擊他們的銳氣,將之所謂的幫派扼殺在搖籃之中。但是,一頭白狼讓黑蛟門眾早早暴露了蹤跡。
樊振恆怒氣衝衝地領著眾人出來,何大奎約束著自己的手下不許動手,走上前去,大聲恭喜樊振恆成立原子幫並成為原子幫的第一任幫主。要問他為什麽知道,那就只能怪樊振恆沒有經驗,這麽大的事情,也沒派人巡邏,是以被何大奎派探子聽去了全部的過程。真要說起來,這又算是趙四的過失。這次的事給了他極其深刻的教訓,卻又是他在以後將原子幫壯大的不可或缺的經驗。當然這是後話。
要說這新生的原子幫也是運氣好,若非今天樊振恆騎著白狼出現,若非白狼發現黑蛟門眾,估計他們被人家一鍋端了都不知道怎麽回事。樊振恆問何大奎所為何來,何大奎直言不諱。
於是乎,他囂張地給了何大奎兩個選擇,一是大家立馬真刀真槍大乾一場,勝者為王敗者寇,另一是要求何大奎送來千兩銀錢的賀儀,大家擇日再鬥。他很生氣,但沒有一上來便動手,是出於多方面考慮的,一來己方沒有優勢,二來經過先前的事後,他在學著克制自己的怒火,加上何大奎這廝意外的配合,於是就樂得和他磨蹭一會。 按照他們的戰略規劃,以後將勢力發展到別的地方之後,與其他幫派火拚之類的事是免不了的,但今天非其時其地,所以能免則免。實在不行,樊振恆也無所畏懼。只是若如此,怕是鍛煉不到這些還沒有歸屬感的畏首畏尾的家夥了。
這邊廂樊振恆囂張,那邊廂何大奎雖然不是黑蛟門的龍頭老大,能被委任主理此事,也並非善類。他使了個眼色,身側一個漢子把一件用黑布包裹著的物事遞給了他。他看向樊振恆,突然問道:“樊振恆,你知道何某以前是做什麽營生的嗎?”
樊振恆裝模作樣地打量了一番,說道:“看你這小身板兒,無非就是屠雞宰狗之輩。”
見這麽個比樊振恆還高大魁梧的人被他嘲諷為小身板,原子幫眾人轟然大笑。
何大奎卻也不怒,平靜道:“不錯,何某以前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屠夫,只是何某屠的是人而已。”一層一層地揭開了黑布,露出了裡面的物事,卻是一把大刀,一把劊子手斷頭台上執行死刑的大刀!大刀在陽光的映照下,發出森然的光芒。
這只是一把普通材質的刀,卻因為其承載的意義給人以無限的壓力。
樊振恆心中一凜,卻是想起了當日刑場上自己幾乎喪生在這樣刀下的一幕。原子幫眾人也是臉色大變,眾人感覺這屠刀似乎長了眼睛般盯著自己,大大的衝擊著他們脆弱的內心。連樊振恆身旁的白狼都有了一絲退卻,一直適意站著的它微微繃緊了身子。
這實在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因為不知道這刀已然砍下過多少頭顱,不知道有多少冤魂縈繞在刀身。這是一把可以肆意藐視生命的刀,一刀下去,無論曾經是高貴的人還是卑微的,無論曾經是高尚的還是卑賤的,都是一樣的結果:斷頭。
這刀沒有生命,沒有眼睛,看向它的每個人卻又都覺得靈魂被一雙冷冰冰的眼睛盯著,感覺異常地難受,無比地壓抑。
“樊幫主,不如你我二人較量較量,讓我手下兒郎看看,名震通靈的樊振恆是何等樣的人物。”何大奎扔掉布幔,雙手握緊了刀,用冷冽如鷹隼般的眼神看著樊振恆。
感受到對方握上刀後驚人的氣勢,冷哼一聲,揚手讓白狼與眾人退後,樊振恆淡淡道:“雖然你表現得很威風的樣子,但在我看來,你在黑蛟門不過是個不入流的角色。而我不管怎麽說,也算是一幫之主。原本以你的身份,並不配樊某出手。對你出手,樊某實在有些掉價。但既然你一再懇求,樊某就成全你,送你去會會你的刀下亡魂。”
這話太過欺人。何大奎臉色鐵青,回身冷冷地斥退了幫眾,為二人騰出了大片空間。
他在黑蛟門確實不算是什麽上得台面的人物,但他卻不接受被樊振恆這樣侮辱。他決心要殺了眼見這可恨的家夥,以泄心頭之恨。
二人正欲動手,樊振恆身後突然鑼鼓齊鳴,眾人高呼:“幫主必勝!幫主必勝!”聲音一浪高過一浪,終於驅散了黑蛟門帶來的無形壓力。這卻是趙四想出來的為樊振恆助威的法子,沒想到產生了預料外的效果。
站在人群外的寒若鐵師兄妹二人,看著雙方就要打了起來,寒若鐵笑嘻嘻道:“師妹,你看他們就要打起來了。”
那女子沒好氣道:“這還要你說?我沒長眼睛,看不到啊?”
寒若鐵不以為意,早忘了之前發生的事,仍舊笑道:“我的意思是,等下打起來,萬一樊振恆打不過,我們是不是要上去幫忙。”
那女子道:“你想去湊熱鬧,沒人攔著你。”
就在二人說話的當口,場中形勢有了變化。何大奎大刀上揚,喝道:“樊振恆,拿出你的武器。”
樊振恆拍了拍身前圓木棒,微微笑道:“對付你麽,用這根打狗棍就夠了。此棍長十二尺,直徑七寸,棍名打狗,請賜教。”
眾人大笑。
何大奎再不言語,高喝一聲,舉刀向樊振恆跑來。
樊振恆輕蔑一笑,木棒打橫,抓住一端,平平地掄了過去。這超出了認知,何大奎大駭,一刀砍在圓木上想要架住,卻哪裡能夠,連人帶刀翻滾了出去。落地時連噴數口鮮血,可見受的震蕩非輕。
這大大出乎了寒若鐵師兄妹二人的預料,二人看得詫異又好笑。寒若鐵笑道:“這個樊振恆別出心裁,簡直一力降十會。看這架勢,別說區區幾百人,再多幾百人也無濟於事。等會只要他抱著這麽大個‘武器’衝入人群,那豈不是虎入羊群,砍瓜切菜麽。”
蒙面女子也是覺得好笑,認同地點點頭:“挺好玩的。可惜我沒這麽大力氣,不然我也試試。這個夯貨哪裡來的這麽大力氣啊。”
“大概是天生的吧,所謂天賦,大概就是如此了。就像師妹你天生麗質一般,都是上天賜予的天賦。”
蒙面女子沒好氣道:“是不是你口無遮攔、無恥下流也是上天賜予的天賦?”
“如果師妹你的這個話是誇獎,那這也是我的天賦呀。”
且不說旁觀的寒若鐵師兄妹二人打情罵俏,卻見那邊何大奎面如死灰,羞怒道:“弟兄們給我上,殺了這幫混蛋!”
樊振恆不再理他,果如寒若鐵預料那般,抓住圓木中部,將圓木圍著腰身掄圓了衝向黑蛟門幫眾。
啊——
啊——
一寸長,一寸強。樊振恆手裡的圓木長一丈余,強的何止一點半點。一眾人等跟本近不了他身,就被他掃倒。
殺豬般的慘叫不斷響起。
樊振恆打得異常暢快,圓木到處,觸者即傷,真個是所向披靡。
幫主必勝!幫主必勝!
鑼鼓聲更響!
原子幫眾人歡快的聲音裡透出了更強的自信。
外務四堂堂主各領數十彪悍的幫眾開始圍剿幫主打倒的黑蛟幫眾。樊振恆看得欣慰不已。而白狼則把更多更血腥的恐懼帶給了黑蛟門幫眾。它從不正面對抗,總是在眾人躲避樊振恆的木棒時,瞅準時機,從一側偷襲,因著眾人的注意力都主要集中在樊振恆身上,所以它屢屢得手,幽藍的目光興奮不已。若非樊振恆交代過它,它怕是已然讓不少人領了便當了。
何大奎已然被幫眾扶起,躲在一旁,這時再看場中形勢,真個是心如死灰,連自殺的心都有了。
幾百號人還奈何不了這混蛋,還被他不斷地打倒,嚇退,這還是人嗎?這混蛋佔了力大,佔了武器的便宜,根本無人能近得了他身。
原本想趁對方根基未穩,將這潛在的對手扼殺在搖籃裡,卻未曾想一腳踢在了鐵板上,將自己傷得如此嚴重。何大奎眼見形勢不利,卻也果斷,喝道:“撤!”
其實,不用他招呼,已經有不少黑蛟門幫眾偷偷開溜了。得到命令,眾人更是拚命逃竄,恨不得多生兩條腿。覷出便宜,原子幫眾人全部追了上去,痛打落水狗。黑蛟門幫眾無心抵抗,抱頭鼠竄。而原子幫眾在樊振恆的交代下,雖然起勁地打人,卻也沒往死裡打。事實上,即便樊振恆不交代,他們也不敢輕易弄出人命來,一來敵手來頭不明底細不清,二來弄出命案吃官司終究不合算。所以眾人追打得歡,下手卻也克制。
直追出去好幾裡地,原子幫眾全都變得氣喘籲籲,樊振恆及時讓外務四堂堂主止住了幫眾,沒有再為難那些黑蛟門幫眾,任之離去。末了,又囑咐了趙四等人一些事宜,他領著白狼下山去了。
這一戰徹底奠定了樊振恆在原子幫眾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之前有人還為被迫來此感到不痛快,那麽,經歷寒若鐵師兄妹鬧事及黑蛟門眾人來襲之事,在趙四等人的有心教唆下,眾人已然有了作為原子幫一員的自覺。原子幫終於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