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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之魘》第2章 亂了天運
  通靈縣縣衙後院的一間偏房裡,容顏蒼老的太爺坐在桌前,滿面愁容,正執筆寫著什麽東西。間或停筆,歎氣不已。一個與之差不多年紀的長隨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說道:“這賊老天,也不知是犯了什麽病,偏偏趕在老爺你將要升遷的節骨眼上降下這百年不遇的災禍。更奇怪的是,這九通省別的縣都是酷日當空,偏偏咱們通靈縣狂風暴雨已有二十多日,還不見停,五鄉十二村全都遭了災,無一幸免,死亡、失蹤的人口越來越多。而這些時日,不少人家已經逃往別處躲災去了。據說受災比較嚴重的鄉村,已經十室九空了,不是失蹤就是外逃了。這天就像漏了一樣,暴雨毫不停歇,各處防洪堤壩被衝潰的也越來越多,根本難以組織人手搶修。”

  太爺頓了頓,沒有接他的話,隻歎了一口氣,又繼續寫著。

  知曉自家老爺的秉性,長隨也不在意,轉而說道:“前兩日省裡來的公文上說賑災使團不日即到,也不知賑災使大人是否老爺的故舊,能否為老爺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太爺停了下來,說道:“賑災使楊振,也是皇命新任命的本縣太爺,十年前也就是景和八年,他以弱冠之齡中得進士,之後便一直在翰林院裡做著編撰書籍的雜事。此番朝中為著這賑災使的人選多方勢力角力,而皇上修道後,喜愛清靜,聽不得各位大人的吵嚷,雅不願讓任何一方勢力如了願,故提起了此人,就順便將之下放地方,卻是誰也不知他在皇上眼中是什麽分量。更蹊蹺的是,迄今為止,無人得知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成為了皇上考量的人選,甚至有可能是唯一人選。真真聖意難測啊。平心而論,楊振此人能中進士,雖僅是三榜末幾位,卻也算少年得志,才華堪許,但沉淪翰林院十年而名聲不顯,顯見對官場並不熟稔,又或是城府太深。這樣的人不好打交道。更何況人心叵測,宦海複雜,我既不知他是誰的人,又豈可與底細不明的人推心置腹。”

  歎了口氣,太爺又道:“想黃某十二歲中了秀才,名聞鄉梓,也曾胸懷凌雲之志,恃才自詡,未料之後屢試不第,落魄無行,而立之年後徹底斷了考科舉的念想,所以至今僅只是秀才之身。為謀生計,先是給人做帳房,又給人做幕僚,三十多年,好不容易搭上逍遙王爺的線,才混上個七品縣令。在此困頓多年,原指望今番進京頤養天年,享點清福……唉,人生無常,禍福難料。好在這幾年來逍遙王爺交代的差事一直沒有辦差過,事到如今隻好覥顏求王爺能為我言語一二,以期保全性命吧。”

  “這是天災,並非老爺的過錯,換了誰來都無可奈何。皇上即便怪罪,也最多追肅老爺個防洪不力,然後革職了事吧?”

  “唉!曾經,逍遙王爺賢王之名朝野稱頌,而近些年野心漸顯,為了培植黨羽而在朝中樹敵太多。我根底淺薄,只能倚靠王爺,所以站隊太明顯,雖微不足道,但落到那些老大人背後的陰謀家眼中,卻也可以成為別人打擊王爺的一次契機。猶記得五年前就是景和十三年,波及九幽省幽魈縣、幽魌縣兩縣的那場地震,只是倒塌一些房屋,死了幾百人,逍遙王爺卻差點被敵手扳倒,雖然最後王爺使出通天手段,保全了核心力量,但到底羽翼大折,受挫甚深。好些人……被王爺無情地拋棄了。朝中大佬被革職的、抄家的、流放的、下獄的等等,不計其數,而幽魈縣令令狐綯、幽魌縣令趙江然身被凌遲不說,令狐家、趙家九族盡誅,

據說無一生還。頭顱滾滾,最後死掉的人,罪有應得的、無辜的,加起來有數千人之多,竟比地震中死去的多很多。有人說,兩縣之境,至今冤魂不散,每到夜深,鬼涕淒厲。唉!如果不是因為那次損兵折將太過嚴重,像黃某這等才乾不足的人又如何能入得這天下間風流第一才智第一的逍遙王爺的眼界。我幾次進京辦事,想要見王爺一面,均不曾如願。”  長隨擔憂道:“逍遙王爺有過了慘痛的經歷,這次應該不會被人用同樣的手段陰著了吧。”

  太爺冷嗤道:“天真!你不知權力的誘惑,又怎知官場的波詭雲譎。陰謀啊,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也不是我能揣測的。休說那些老大人手段千變萬化,層出不窮,甚至有時候,同樣一個招數反覆使用,卻都能達到目的。王爺雖然號稱才智無雙,但有著天然的劣勢,那就是始終被皇上疑忌,是故縱有千般智計,也難免無從著力,無可奈何。說到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終歸要看皇上是怎麽想的。我這次已經及早上報了王爺,希望他能早有對策,也希望他不要拋棄我這個小卒子吧。”

  說完,想著自己盡心盡力辦事,卻始終在逍遙王那等大人物心中沒什麽份量,他又歎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隨著這聲歎氣又深了幾分。

  太爺寫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不知何時才會停歇的奇怪的雨,想到自己前程盡毀,命運未卜,無限煩惱。這樣的暴雨別說通靈縣,即便易國自太祖建國以來,都從來沒見過。皇上修道以來,渴求長生,對天命天心天運一類的征兆特別敏感,如果有心人在旁引導,很難想象他不把這偶然的天災與天意聯想到一塊。景和十三年那場地震,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自然現象,然而禦史台一個籍籍無名的禦史一本奏章,一句“天欲罰罪,必降異災”便勾得天顏震怒,於是陰謀橫行,牢獄大興,終至多少豪門族滅,多少無辜枉死……唉!請罪表及請辭表不日即到京,不知能否上達天聽,不知皇上是個什麽想法。天意難測,聖心更難測啊。想到自己命途難料,他甚至不無惡意地設想假使皇帝此際仙去,不知朝中能否有讓自己起死回生的動蕩。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難免癡心妄想麽?

  長隨倒了杯熱茶端給他,問道:“數日前,無妄村民梁值虎狀告無良蛇樊振恆,衙役已將樊振恆抓來,關在黑牢裡折磨了數日,這個案子要審理嗎?又或者交由刑房去辦?”

  太爺不吱聲。長隨卻也知道自家太爺的意思,續道:“樊振恆是無尤村人,自幼無父無母,由其年邁的奶奶拉扯長大。也有人說樊振恆是不知被什麽人遺棄在山林裡的嬰兒,後由樊氏撿到,撫養長大。十二歲前劣跡不顯,十二歲之後,偷盜搶劫奸**女,壞事做盡,惡跡昭彰,與縣南山裡的猛虎、縣北河裡的蛟蛇,並稱通靈三惡。嗯,樊氏家境貧寒,生活清苦,無心更無力管教樊振恆。”頓了頓,他發散開去,說道:“說來也奇怪,這個樊振恆在通靈縣作惡多端,惹得天怒人怨,然太爺您來通靈至今四年有余,此前竟然從無一起狀告於他的案件。我甚至聽說縣衙裡三班捕快和六房書吏不少人都對他心存畏懼,昔日裡對他多方避讓。老奴曾多次於集市見得此子,見其雖身材粗壯、蠻力驚人,但眼神混沌、長相醜陋,目無尊卑,目無法紀,只是一個依著本能行事的野獸而已。倘使有酒肉喂著,有女人吊著,倒不失為一條好使的狗。”

  太爺仍舊沉默,微微仰起頭,閉眼沉思。長隨繼續說道:“無妄村梁值虎,有一老父,數日前已為樊振恆所殺。梁值虎所告即為此事。另有一幼妹,名梁小玉,年方十五,布衣裙釵,薄有姿色,縣境內多有中等之家上門提親,欲納其為妾室。目前未曾聽說許了誰家。梁值虎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年過而立卻至今未娶,聽說是想攢錢給乃妹作嫁妝,待乃妹嫁人之後再娶。又聽說因乃妹姿色過人,十有八九嫁入富貴人家,所以他寄望於日後靠著乃妹娶一門好的親事。”

  太爺的頭微微搖了搖。

  長隨換了個話題,問道:“這個月眼見就到月底了,往常那些殷勤人的孝敬一份都還沒送到,是不是使人去提點提點?”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禮部周大人仙鄉在此。那些人左不過在什麽地方聽到了消息,暫時觀望而已。這個時節,就不要多事了。另外,我桌上的信一封是給家裡的,讓他們以訪友的名義暫到巽國避下風頭,一封是給昔日故舊的,都盡快送出去吧。嗯,送信別送郵驛站,找幾個信得過的家丁親自去送,不妨許以重金。”

  “今晚趙氏布莊老板趙員外家的老太爺做七十大壽,在水山樓訂下了宴席,請柬日前已給老爺送了過來,去麽?”

  太爺沉吟一會,卻是道:“不急,稍晚些再說吧。”

  長隨應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說起來,這水山樓的掌櫃既神秘又托大,老爺你來此地任職這麽些年,竟從不見此人來拜謁。”

  太爺苦笑一下,說道:“長福,你說差了。水山樓是禮部周大人本家的產業,這水山樓的掌櫃不來給黃某難堪已然是給足了面子,黃某區區一個芝麻綠豆大的縣官,卻如何敢再讓他前來拜謁。黃某曾多次登門拜會,一直未曾見得本尊。周府上,黃某逢年過節也沒少去孝敬,每次固然給予黃某禮節性的招待,卻不曾給人隻字片言的期冀。人固然卑微,奈何有不切實際的奢望。唉!”

  長隨安慰道:“老爺,您也不必太悲觀了,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到了京裡,再托托關系,孝敬孝敬哪些老大人,未必就沒有轉寰的余地。老爺您也說自己在哪些老大人眼中微不足道,對於怎麽處置您,對他們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而且這通靈縣地處偏僻,人氣不旺,久待對老爺您也沒多大好處。說不定借此機會挪個地方,否極泰來,因禍得福也不是不可能。”

  太爺頗為詫異地看向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長隨,疑惑道:“長福,這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道理啊?”

  長隨坦然道:“老奴自然沒有這樣的見識。卻是前兩日我去赤雲觀為老爺燒香祈福,那觀主雲中道長向我說了這些道理。據說雲中道長佔卜解簽十分靈驗,老爺不妨去求一支問問前程?”

  太爺默然半晌,卻是道:“你先讓人把信送出去,回來時把梁值虎狀告樊振恆的訴狀拿來我看看。”

  “是!老爺。”長隨拿起桌上的信,轉身出門去了。

  太爺失神地看著窗外暴雨,心中不知想起了什麽事。

  仿似天河決堤,仿似銀河倒泄,連日的暴雨中山洪肆虐,衝毀了無數農田屋舍,吞噬了無數莊稼、牲畜,甚至人命。逝去的逃離的,不知其行;而無處可去的,一村村一戶戶燒香拜佛,祈願災難早日過去。

  梁小玉在父親的靈堂裡燒了會香,既拜天祈願又拜祭父親亡魂。也不除孝服,來到廚房,引燃爐灶裡的柴火,往鐵鍋裡舀了幾瓢水,蓋上蓋,然後將哥哥冒雨扯來的野菜擇掉壞葉,洗淨,待鍋裡水開後,將野菜倒入。一會後,用碗將煮熟的野菜撈出,撒了點粗鹽拌勻,分作兩碗,作為兄妹二人的午飯。她看上去容色平靜,未乾的淚痕卻透露了內心無倫的痛苦。

  不多久梁值虎回來,脫掉蓑衣,兄妹二人開始吃飯。

  梁小玉問道:“問得怎樣了,太爺打算什麽時候審理案件?”

  梁值虎皺皺眉,說道:“我已經打聽過了,現任的太爺就要離任,已經在準備交接程序,以太爺的秉性,斷然不會再審理案件了。”

  梁小玉突然激動道:“不把凶手正法,如何告慰爹在天之靈?”

  梁值虎道:“能找的人我已經找了,該使的錢我已經使了,我們這樣的凡人,又怎麽能管得了太爺的心思?”

  “當初你就不該把他交給官府,該把他打死算了。你當時要打死了他,誰會來追究,又哪裡會像現在無可奈何?”梁小玉惱怒,眼淚湧了出來,說道:“那個無賴作惡多端,死一千次也抵不了他造下的罪孽。”

  梁值虎沉默了一會,才又道:“何班頭告訴我,他們把他關在黑牢裡四日,沒給一滴水一粒飯,沒能餓死他;又把他提到水牢,汙水浸泡了三日了,也沒給飯食,也沒能折磨死他。現在聽說,新任的太爺就在路上,他們卻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弄事,今日便給他飯食吊著他的命了。案子的審理,只有等新任的太爺來辦了。”

  “那些人想要弄死一個人,不有的是辦法嗎?”

  “太爺的態度還不清楚,而新任太爺的底細更不清楚,他們也不敢做得太過。”

  “那爹何時下葬?”

  梁值虎一咬牙,狠厲道:“總也得讓那個惡棍伏誅!多等幾日就多等幾日吧,爹會讚同我們的做法的。”

  “萬一那無賴逃脫律法的製裁呢?”

  “多行不義必自斃,天理彰然。如果律法不製裁他,我就找人殺了他,大不了再賠上我這條命。”過了一會,他放下碗筷,又說道:“何班頭還告訴我,即便新來的太爺有可能會袒護那個惡棍,也還是有辦法讓那個惡棍在劫難逃的。”

  “什麽辦法?”

  “想辦法讓全縣受到過那個惡棍傷害的人,都狀告他,那時新太爺面對著眾多的訴狀,為平息眾怒,即便那個惡棍罪不足死,也不得不判他死刑,更何況那惡棍惡貫滿盈,足以死一萬次了。”

  “那有什麽辦法可以使形勢變成這樣?”

  “我有什麽辦法。 以前那麽多人受到過那個惡棍的傷害,也沒見人狀告過他。想來那個惡棍太過凶殘,眾人怕事不成功,受到他的報復吧。”

  “那我去找王姐姐,她一定有辦法。”

  梁值虎看了會乃妹,才開口道:“你去吧,路上小心。等會我去幫著搶修河壩,藏蛟河的河堤被衝潰的越來越多。今年注定顆粒無收,日子卻不知道該如何度過啊。”

  梁小玉道:“爹說過,再苦的日子都會熬過去的。”

  提到父親,悲從中來,兄妹二人都雙目含淚,不再言語。

  十五歲的少女心性,梁小玉說做就做,飯後,也不顧暴雨數日山路已然十分危險,毅然披上了蓑衣,趕往無尤村找她此前所說的王姐姐。

  從無妄村出發,先到縣城所在,再折到無尤村,相對來說,路途較為平坦。為了節省時間,她直接抄山林小徑。但她低估了山路艱難,折騰到黃昏才到得無尤村王家。王家一家四口正在吃晚飯,乍見狼狽不堪的她,都大吃一驚。王謙柔顧不及吃飯,趕忙領她到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物。而就著換衣物的時間,梁小玉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王謙柔初聞梁家劇變,心痛莫名,又聞樊振恆已然被官府抓了起來,先是一驚後是大喜,說道:“既然如此,就想辦法杜絕一切意外,讓這個禍害從此在人間消失。”

  “姐姐有什麽辦法?”

  “現在只是有些模糊的想法,今晚你和我睡,等晚點睡覺時我們倆再合計合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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