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不知道何時停歇的暴雨,在掌燈時分,驟然停了下來,人們先是驚愕,繼而喜極而泣。一戶戶奔走相慶,敲鑼打鼓,焚香還願。
老天,終於開眼了。
只是,不知道是為了誰。
通靈縣城,縣衙東南一裡之外,茶館酒肆林立,一幢幢建築中鶴立雞群的是本縣最大的酒樓水山樓。此時天已然黑透,水山樓主樓一至五樓燈火通明,就像一座燈塔,在黑夜中異常的醒目。每一層樓都有賓客在吃飯,而事實上,當屬二樓最為熱鬧,因為本縣唯一一家布莊的老板趙員外宴請賓客,包了此樓。酒樓門口,不時有衣著華麗的人步入其間。太爺穿一身青色綢衫走下轎來,在趙員外的引領下上到二樓,在主桌趙老壽星的左手位坐下。其他賓客在趙員外給太爺倒好茶後,一一過來向太爺問好致意。其間大多是本地的鄉紳富戶,太爺雖不能一一叫上名來,卻也面熟。有幾位來自外鄉,卻也主動向太爺介紹了自己的籍貫及營生。唯有最後過來的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走過來後,先是細細地打量了太爺一番,正當太爺面色不善,意欲發怒時,那人說道:“我與黃大人有兩面之緣。一是十年前,我及一乾同年受到逍遙王的邀請到王府做客,在前院見過黃大人一眼。當其時,我等一群人意氣風發地走進王府,而黃大人埋著頭站在院中,似是等待什麽人。二是三年前在京畿東市的禦寶齋,我當時因為窘迫,去變賣一幅珍藏多年的張僧繇的《雪山行旅圖》,而我後腳出店,黃大人前腳進店,當時大人行色匆匆,未曾留意到我。後來我打聽到,那幅《雪山行旅圖》正是被黃大人出價白銀二千兩買走。”
太爺心中一凜,見此人氣度不凡,心存戒備,謹慎問道:“聽口音,這位先生似是來自京師,未請教高姓大名?”
那人道:“楊振,九靈省靈愆縣人。”
太爺吃了一驚,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訝道:“是你?!”
楊振微笑著點頭道:“不錯,是我。”
“賑災使團……”
“卻是楊某先到了。使團及監察使拔公公估計過兩日也能到了。拔公公還有聖旨要宣,所以耽擱幾日,去了本省知府覃大人行署。”
太爺再驚:“皇上片刻離不得拔公公的伺候,這次卻如何會讓拔公公來任這等苦差?”
楊振道:“賑災茲事體大,皇上怕楊某初次出任地方,不懂得規矩,所以特使拔公公隨來,一來行使監察之責,二來也好隨時點撥楊某。”
“皇上真是器重楊大人。”太爺已然平靜了下來,敷衍了一句,轉而對主位上的壽星老說道:“趙公,祝你壽比南山。這位大人趙公還不認識吧?來,黃某給你介紹。這位便是黃某的繼任,本縣新任的父母官。”
楊振向壽星老抱抱拳,說道:“趙公,祝你福壽綿綿,永遠年輕。楊某不請自來,唐突之至,尚請見諒。”
壽星老趕緊起身還禮,請楊振上座。這時,趙員外似乎得到了消息,陪著一人前來向楊振見禮。隨來那人卻是徑直問楊振道:“楊大人,你與黃大人是故舊麽?”
楊振說道:“曾有兩面之緣,黃大人對楊某卻是沒印象。”
太爺詫異地問道:“楊大人,這位是?”
楊振一愣,卻是答道:“這位是酒樓的何掌櫃。黃大人在此間多年,竟然不識得?”
掌櫃道:“卻不能怪黃大人。是小人不懂規矩,一直不曾去拜謁黃大人。
” 酒席吃到很晚方散,太爺喝得暈乎乎的,卻不記得怎麽回到縣衙的。次日醒來,他以為楊振會來辦理交接,才洗漱完畢,便得到楊振托人送來的口信,說是要等到賑災使團及拔公公到來再辦理相應的手續。由於昨晚未曾詢問楊振的落腳點,是以太爺也隻得把一切念頭放下,而是尋思起這整個讓自己看不透的事。
他想知道,楊振為何會提前到來。他想知道,楊振明明不認識趙員外,為何會出現在昨夜的壽宴上。他想知道,楊振提到《雪山興旅圖》是不是在暗示什麽。他想知道,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水山樓掌櫃為何露面。他想知道,皇上為何會派最寵信的太監來此窮鄉僻壤,這是個什麽樣的信號。他想知道,姓拔的太監帶著什麽聖旨給本省知府覃韻。他想知道……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所以一直愁眉不展,他不確定這一切的一切會帶給自己什麽。斑白的頭髮中,白發又多了幾縷,而臉上的皺紋似乎也跟著加深了。
長隨推門進來,低聲問道:“梁值虎的訴狀,昨日未及過目,今日要看看嗎?”
太爺擺擺手,說道:“這些事,就留給楊振去處理吧。你去收拾下,隨我去一趟赤雲觀。”
天氣難得放晴。
一大早,楊振與何掌櫃的身影出現在了無尤村。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又走訪了幾戶百姓之後,二人離開,準備去下一個村子。走出村口,楊振駐足回望,沉思了一會,說道:“這一村隻付王河左近的人家遭災較為嚴重。總體來說,除卻莊稼歉收已然無可挽回,災情較輕。”
何掌櫃不接這話頭,卻是問道:“此次賑災,未知朝廷調度來多少糧食?”
楊振看向何掌櫃,後者解釋道:“自太祖代梁氏而享國祚,我易國已然立國一百余年。這一百余年間,通靈縣從未曾發生過任何的天災,即便上溯到前朝,也未曾有過。是以,本縣根本未設儲備糧倉。”
楊振道:“此節楊某在翰林院整理史料時已然知曉。朝廷定下我出任本縣時,周大人也提點過我。糧食的數量倒不必擔心,此次除卻賑災之外,朝廷還有借機建立糧倉的意思。”
何掌櫃點頭。楊振卻是問道:“這個村距離縣城不是最遠,也不是最近,何掌櫃先領我來此村,卻是何緣故?”
何掌櫃悠悠說道:“通靈有三惡,一蛇一蛟一虎,蛟指藏蛟河裡蛟龍,虎指南山經常暴起傷害過往行人的猛虎。這一蛇卻是通靈縣人人憎惡的一個惡棍,姓樊名振恆,正是該村人氏。我聽說前幾日已被黃縣令著人抓進縣衙,但一直未見審訊,我料想黃大人會把這樁案子留給楊大人。而楊大人上任後首當其衝的是賑災,解民倒懸,再是清理刑獄,釋放無故,隻此兩事便能初獲民心。但面對此人的案子,還須慎之又慎。如果審理妥當,楊大人便能完全獲得本縣的民心,累積官聲;如果處理不妥,楊大人少不得前功盡棄,且將長久背負罵名。我所以首站選在該村,一為災情相對較輕,給大人以心理鋪墊,二為樊氏之故,讓大人早有計較。”
太爺沉吟道:“你給我說說這個樊振恆的惡跡。”
何掌櫃道:“說了慚愧,我常年往外跑,雖知其為惡,對其惡跡卻不甚了了。”
這時,村口走出來兩個女子,卻是梁小玉與王謙柔。正好王謙柔聽見二人這後面的對話,徑直對楊振說道:“這位先生,你想了解樊振恆的惡跡嗎?我說給你聽。”
楊振喜道:“姑娘請講。”
王謙柔先是定定打量了二人一番,才語氣淡淡地說道:“樊振恆其人其惡,罄竹難書,我給這位先生你略略提幾樁。一為偷盜搶劫,不說五鄉十二村,單我無尤村二百四十七戶人家,沒有那戶人家未被他光顧過。他實施偷盜時,沒發現他還好,發現他之後,他就轉為明搶,有膽敢反抗的他就動手打人,不少人被他打傷打殘,卻都敢怒不敢言。二為奸**女,毀人清白,這種事情受害人都是不願宣揚,所以到底有多少女性受到戕害,無法統計。但就我有確證的就有三四起,說來不怕這位先生恥笑,小女子就是受害者之一……又有無咎村柳員外,生財有道,掙下殷實身家,但樂善好施,經常周濟生活困難的人家,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柳員外膝下有一子二女,長女雙名漸巧,及笄之後出落得容顏俏麗,遠近無儔,多少名門富室托媒提親簡直踏破門檻,後與縣城趙氏布莊趙員外家的大公子趙翔有緣,定下了親事,隻待趙氏公子為母守孝期滿後成親。去年六月某日,柳漸巧來縣城挑選布匹。二八韶華的她,美若天仙,能叫春花失色。不想被樊振恆看見,樊振恆色迷心竅,便偷偷尾隨柳漸巧去到柳府。當日夜晚,樊振恆潛入柳府,先竊財物,後奸汙了柳漸巧。更可惡的是,樊振恆還四處宣揚自己的所作所為,唯恐天下無人不知,致使柳漸巧聲名掃地。趙家得知柳漸巧被玷汙,便即悔婚。當其時,距離婚期不過月余。自此之後,再無媒人為柳漸巧而踏足柳府。”
楊振聽得先是皺眉,後是震怒,沉聲道:“此子當誅,不誅不足以平民憤!”
說完一樁,王謙柔又接二連三,娓娓道來。她雖語氣淡然無波,但楊振與何掌櫃卻是聽得義憤填膺,久久無法平靜。
當王謙柔不再往下講,楊振平息憤怒,緩緩問道:“既然這樊振恆如此可恨,為何苦主不去官府狀告於他?”
王謙柔答道:“一則打蛇不死,必遭反噬,二則此前太爺黃某,呵呵,不提也罷。”
楊振愕然,無言以對。
四人分開,王、梁二女往無咎村而去,而楊、何二人向鹹臨鄉而行。
通靈縣轄五鄉十二村,五鄉分別是敦臨、至臨、甘臨、知臨及鹹臨,而十二村則是無妄、無眚、無尤、無功、無悔、無容、無譽、無利、無咎、無成、無首及無禽。無首、無禽、鹹臨及無妄臨北海,通稱臨海四鄉,縣城在敦臨鄉,而甘臨鄉處縣南,其境內南山是通靈縣與外界相連的唯一通道。南山裡有猛虎,過往行人常為其所傷;無妄村有藏蛟河,其源頭處世傳有蛟龍,常有蛟龍出沒傷人的謠言流傳。無妄村與無尤村之間隔著無眚村,而各村之間有大山隔斷,村落與村落間相距遙遠。藏蛟河起自無妄村,流經無眚、無妄,終流入北海。無妄村段人們習慣稱為付王河,因為該村付、王二姓人口較多之故。
楊振原本打算走遍五鄉十二村考察災情,但第三天,賑災使團到來,他卻是不得不去縣衙與前任黃縣令辦理交接手續。整個的過程很簡單,在拔公公等少數幾人的見證下,楊振沒做查看庫房清點庫銀之類的事,從黃縣令手中接過官印,在相關的文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也就完成了這次的交接。手續辦完,黃縣令在長隨長福的陪伴下,踏上了入京的路途,等待未知命運的降臨。而楊振即如今的太爺卻是與賑災使團的一應官員及監察使團眾人商討了賑災的諸多事宜。拔公公聽了幾句,突然說道:“你們討論著吧,咱家先去休息下,這些天趕路都沒睡過個好覺。你們有定案,告知咱家一聲,咱家就替你們向皇上上報吧。”說完,徑自去了。眾人見怪不怪,繼續討論,良久,終於拿出了一套比較完善的方案,由縣太爺執筆寫成折子,著人拿給拔公公,讓拔公公代為上呈皇上。
賑災的事宜持續了半個多月,太爺走在賑災第一線,親力親為,獲得了本縣百姓的交相稱讚。而這半個多月的奔波勞累,不必細表。且說賑災事宜暫告一個段落之後,太爺把注意力轉移到日常政務及刑獄等事情之上。卻說他第一件進行的事,便是理清刑獄,查看案卷,重審關押在獄中的犯人,放的放,減罪的減罪,兩三日後,滿滿的牢獄卻是空了不少。做完這一切,他決定著手審理關在水牢多日卻尚未定罪的樊振恆的案子。他早在賑災時,便也派人四處搜集樊振恆作惡的證據,而決定著手此案時,又派出衙役到各鄉、村張貼文書,說是三日之後,在縣衙公審樊振恆。而這一日,他難得清閑一會,便遣衙役將樊振恆提來後院,準備見見這聞名已久卻尚未一睹廬山真容的通靈三惡之首。
太爺雖然憎恨這樣作惡多端的壞人,卻也有一絲好奇。這究竟是怎樣一個少年,年紀輕輕便惹得天怒人怨?該不會是又一個周處在世吧?太爺的好奇沒持續多久,因為衙役很快便拖來了樊振恆。太爺一眼望去,但見眼前此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渾身濕漉漉的,衣衫上的水滴啪嗒啪嗒地往下滴,手鐐腳鐐隨著衙役的拖動嘩啦啦作響。再瞅一眼,卻是見此人身形高大魁梧,臉色黝黑,長相凶頑醜陋,雙目黯淡無神,猶如一具行屍走肉,顯是被折磨得已經沒有了銳氣。拖著他的衙役松開手,他摔在地上,猶如死去一般,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太爺端坐在桌前,看著地上的樊振恆,與所想基本一致,想起此人做過的諸般惡事,怒火騰騰,但他不露聲色,聲音冷峻地問道:“你叫樊振恆?”
樊振恆一點反應都沒有。一衙役著惱,狠勁地踢了他胸腹兩腳,喝道:“樊振恆,太爺問你話呢,還不回答!”
樊振恆連目光都沒有轉動一下。衙役大惱,又可勁地踹了他幾腳。太爺伸手止住了發怒的衙役,也沒有繼續問下去的意思,便又讓衙役將樊振恆帶會牢裡,卻是吩咐關在一般的牢房,不再關押去水牢。
太爺抬頭望天,心下尋思,三日之後的公堂之上,卻是該如何讓這疑犯開口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