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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之魘》第6章 對簿公堂
  公堂之上,縣太爺面帶肅容,使勁一拍驚堂木,聲音威嚴地喝問道:“樊振恆,前日公堂之上,你親口認罪,並畫押招供。為何今日刑場之上又呼叫冤枉,你給太爺一個合理的解釋。”

  樊振恆看著縣太爺:“小人定當給太爺分說明白。在此之前,小人有一個請求,望太爺恩準。”

  “講。”

  “小人祖母適才暈倒在法場,懇請太爺差人照料一二。”

  “老人家正在耳房休息,有什麽冤情你可以講了。”縣太爺心裡泛起怪異的感覺,突然之間覺著這個樊振恆與他聽來的反差太大了。他想不到面前的家夥是來自千年之後,除了軀體相同,當然和不學無術的流氓樊振恆有著天壤之別。他直覺上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卻怎麽也堪不透。他不想去深思,如果不是因為拔公公尚在此間,他根本不想給這樣的人機會。即便這次梁家的命案另有內情,但以眼前此人的所作所為,真個是死不足惜。但對於拔公公這樣一個皇上身邊的紅人,又懷揣著皇上親自手書的代表著聖意的密旨,他一個小小的縣令,固然想做一個清正廉明公正無私的好官,卻也不得不掂量掂量開罪這樣一個人的後果。

  這時,拔公公陰陽怪氣地說道:“想不到一個臭名昭著的無賴,居然是個孝子呢。”皇上的旨意他清楚,但能否執行好他卻不是很有把握。所謂山高皇帝遠,縣官再小,也是一地父母官,若真起心違背聖意,他這個向來沒什麽威權的宦官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眼見楊振到底肯上道,他還是挺開心的,總算不負聖忘,回去可以交差了。

  樊振恆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整理了下思路,緩緩地對太爺說道:“謝太爺!小人為禍鄉裡,犯下滔天罪孽,自知萬死莫恕。前日公堂之上,小人幡然醒悟,自覺無顏面對世人,情願一死謝罪,便一心向死,攬下了一切罪愆。今日乍見祖母,老人家古稀之年,身體孱弱,猶自為孫掛心,陡覺虧欠祖母良多。祖母辛辛苦苦把小人撫養長大,小人一直以來渾渾噩噩,從未盡過半點為人孫的孝道。小人這一死,老人家傷懷自不必說,誰來為她養老?誰來為她送終?”無邊的愧疚湧上心頭,更兼想起前世的父母,他的聲音哽咽起來:“百行孝為先,為人子、為人孫的怎麽忍心讓白發人送黑發人?怎麽忍心讓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品味著痛苦度過余生?空巢不勝苦,老死無人知。想一想,都是何等的悲哀。這該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圍觀的眾人聽到這裡,雖不齒其為人,不少人卻也忍不住偷偷抹淚。

  空巢不勝苦,老死無人知。聞此句,太爺心下也頗為悱惻。對樊振恆的觀感突然複雜起來,變得立體。以前的認知,都是傳聞,此刻所見,讓人一時不好判斷。有此孝心之人,怎麽會淪落成一個無賴呢?

  “小人不求老爺恕罪,只求老爺法外施恩,且讓小人為祖母養老送終。待祖母百年之後,再來受此罪愆。”

  樊振恆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圍觀眾人竊竊私語。拔公公看向縣太爺。

  太爺一時拿不定主意,卻是開口道:“且說說事發當晚的情形。”

  樊振恆道:“當夜的情形倒也不必細述,小人到梁家行竊是真,撞倒梁老爹使其致死的卻另有其人。”

  “你為何要到梁家行竊?”

  “白日之時,小人在賭坊輸光了錢,出了賭坊,恰巧撞見到縣城買布製衣的梁小玉,我見其錢未花光便返回村裡,

就動了行竊的歹念。”  “何以見得不是你殺的人?”

  “小人自來懵懂無知,混沌度日,心裡全是為非作歹的念頭,目無王法,做出來的全是傷天害理的事。小人罪責累累,罪跡昭彰,所犯下的罪行死一百次都贖不清。所以,如果真是小人所為,倒也沒什麽可以逃脫的,反正都是個死,沒有必要撒謊。”

  “哦,你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那你可知殺人的是何人?”

  “是東街的潑皮無賴張有澤。”

  “有何憑據?”太爺心道你不也是一個潑皮無賴嗎,但並未露出半點不妥的神色。

  樊振恆自身上一陣摸索,自懷中取出一錦繡荷包:“有此錢袋作證。”

  差役將錢袋呈給縣太爺。縣太爺道:“錢袋從何而來?”

  “小人行竊誤入梁老爹房間,沒見到人也沒找到錢,便跑了出來,彼時雷電加交,風雨大作,黑暗中小人慌不擇路,被地上不知是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摔斷了腿骨,是以未能脫身。次日拂曉,小人才發現絆倒小人的是梁老爹的屍身,同時小人在地上發現了此錢袋。此錢袋是張有澤月自一個商賈身上順來。有一次,他在酒家和一群朋友吃酒,曾向眾人炫耀,正好小人也在場,所以識得。”他沒有說的是,樊振恆拾得此錢袋時,已經把裡面所剩二兩碎銀吞沒。是以呈給縣太爺的是一個空袋子。

  “此言屬實?”

  “不敢欺瞞太爺。”

  這時,一衙役走了進來:“老爺,張有澤帶到。”

  “押上堂來。”

  兩個衙役夾拖著張有澤走了進來,推他跪倒,退到了一旁。

  張有澤,現年二十二,長得人模人樣,眼神伶俐,一臉狡獪,在樊振恆冒出之前,儼然是眾多地痞無賴的頭子。只是他一直混跡縣城街頭,惡名不著。樊振恆橫空出世後,他曾召集四十多個痞子想要教訓樊振恆。奈何樊振恆天生蠻力,拳頭太硬,將眾痞子打得滿地找牙,鬼哭狼嚎,無人再敢招惹。張有澤雖心中記恨,可惜樊振恆不講原則,隻論拳頭,令他滿肚子花花腸子無處施展,隻好按下仇恨,隨波亂混。

  縣太爺一見這痞子相,心中惱怒,拍了一下驚堂木:“堂下何人?”

  張有澤東張西望一陣,滿臉堆笑道:“稟太爺,小人張有澤。”

  “你可知罪?”

  “太爺說笑了,小人不知犯了什麽罪。”

  “拖下去,重打二十棍。”

  張有澤一邊嚎叫,一邊直呼冤枉。

  打畢,縣太爺道:“張有澤,你平日為惡街頭,偷雞摸狗,調戲良家婦女,你可知罪?”

  “太爺,乾這勾當的又不止小人一人。咱們街頭無賴,誰沒乾過?就說樊振恆,你問他,他平日做的不比小人做的少。”張有澤痛得哼哼唧唧,卻猶自不服氣。

  “老爺不是把他抓來了嗎?”

  張有澤垂下頭:“小人知罪。”

  “張有澤,抬起頭來。”縣太爺見已折其銳氣,開始審案,“認識這個錢袋嗎?”

  “這是小人的錢袋,小人一直在尋找呢?”張有澤瞪著錢袋,渾不知大禍臨頭。

  樊振恆所言屬實,梁小玉之父慘死案就此清晰。縣太爺暫時並未深究張有澤罪責,隻讓押入牢房。整理思緒,繼續辦理樊振恆案。

  對於樊振恆,縣太爺甫來該縣上任便有耳聞,樊振恆前日及今天的表現卻讓他無法將聽來的事跡和眼前的人對上號。這是一種異常怪異的感受。人言樊振恆粗鄙無狀,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但今日表現出來根本就是一個言語斯文,思維清晰的孝子。如果說還有什麽與渾噩沾邊,那就是那一具遠較常人魁梧的身軀了。此前遞上來的訴狀,他已全部翻閱,其間控訴樊振恆者都是些流氓手段、無賴行徑的惡行,大抵不出那日無尤村遇見的那個女子所言。他想一想,覺得此人無非殺蛟前的周處罷了,卻不覺得是多大的惡行。看了看拔公公,拔公公正襟危坐,不動聲色,不知所想;他又想起那道密旨,心下苦笑。本想著初任地方,遇到賑災變已是難事了,不想又遇到這等難事中的難事。事情很簡單,但官場很複雜。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終於緩緩開口說道:“樊振恆,你誠心認錯,以及拳拳孝心,讓老爺感動不已。只是你觸犯律條,須是饒你不得。你該當何罪?”

  雖是質問之詞,但聽在拔公公的耳朵裡,卻無異於縣太爺對樊振恆有了寬宥之心。於是,拔公公抿抿嘴,笑意微顯,眼裡看縣太爺順眼了幾分,連帶看哪堂下的犯人樊振恆也都順眼了幾分。

  太爺想要表達的意思,不只有拔公公聽懂了,此時的樊振恆也聽懂了,他聲音低沉語氣悲壯地說道:“太爺在上,小人之罪,決江海之波難以洗清,百死莫贖。為盡孝道,還望老爺法外施恩。南山有猛虎,過往行旅多為其所傷,小人願上南山搏虎,暫寄罪愆,待老祖母百年後,再來服罪。還望老爺恩準。”死罪雖免,但牢獄困厄估計在所難免。樊振恆雅不願困身牢籠,故鬥膽搏命。

  縣太爺心下一驚:“好家夥,你倒機靈。”故作權衡一番,道:“姑念你孝心可嘉,老爺便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殺得虎來,過往一切罪愆可免,願你從此做個清白本分的人。而梁家之事,本官自幫你頂著。”

  “謝太爺!小人腿傷痊愈之後,便去南山殺虎,從此後洗心革面做人,定不負太爺您的一番好意和期望。”

  正值此時,衙門外早已喧囂不已的人群中竄出梁值虎,撲通跪倒,高聲叫道:“太爺明察,樊振恆罪大惡極,罪惡滔天,怎麽可以這樣輕巧就饒恕了他。”眾人高喊:“無良蛇罪大惡極,不可饒恕。”

  樊振恆心裡咯噔一下,隻道要遭。殺人是假,強奸是真,如若梁值虎以強奸罪狀告樊振恆,樊振恆必死無疑。這梁值虎不會狗急跳牆,不顧乃妹的名節,說出強奸一事吧?他這裡正擔心,那邊廂太爺卻是有些不悅,淡然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梁值虎道:“樊振恆為禍鄉鄰,奸淫擄盜,無惡不作,合該處死。”

  處死!

  處死!

  處死!

  圍觀眾人一起起哄,聲援梁值虎。

  啪——

  驚堂木響,眾人歇聲。太爺看了一眼梁值虎,又看了一眼樊振恆,緩緩道:“各位鄉親,請聽本官一言。人誰無錯?聖人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南山猛虎凶殘暴戾,每每掠人為食,過往行旅多受其害。樊振恆要殺虎來,談何容易?只怕他此去凶多吉少,大家為何不給他一次機會呢?換句話說,樊振恆去殺虎,兩害必去其一,於大家何損?殺得虎來,是他本事,當可贖罪;被虎殺死,那是他罪有應得,大家也就心安了。”

  其實在太爺心裡,也不大相信樊振恆能殺死猛虎吧。他都若是,眾人更不相信。太爺話說得如此直白,眾人面面相覷。隻梁值虎隱隱覺得不妥,急道:“太爺……”

  太爺怒容微現:“梁值虎,你還有何話?”

  雖然聽出太爺不高興,梁值虎依然橫心道:“稟太爺,兩害相權擇其、擇其輕,樊振恆、樊振恆之惡猛於虎。況且,以樊振恆的蠻力,要殺死猛虎輕而易舉,太爺許他殺虎抵罪,分明是有意縱容於他。”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應聲道:“太爺你縱容惡人, 枉為父母官,滾出通靈縣。”

  眾人跟著起哄道:“枉為父母官,滾出通靈縣!”

  拔公公陰陽怪氣地大笑起來,這便是他一直期待的場景,此時終於等到,心情十分暢快。

  楊太爺臉色鐵青,重重地拍了數下驚堂木,喝道:“肅靜!爾等休要咆哮公堂,擾亂公堂秩序,如若不然,本官定當一一治罪,輕者杖責三百,重者下獄三年。”說著,狠厲的目光看向人群。一件事,以他不想要的方式發展,本非他的意願,他的意願卻無關緊要,他再怎麽好心態也止不住暴脾氣。何況,事情的發展還朝著他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了去。他楊振怕是要背著罵名終身了。他心裡不痛快,所以他有些惱怒,目露凶光地掃向眾人。

  眾人全都禁聲,回避著太爺那凶狠得仿似要吃人的目光。

  這時,太爺才又看向梁值虎,淡淡道:“梁值虎,你的心情太爺理解。你父親新喪,元凶歸案,你應該趕緊回去治喪,讓老人家早早入土為安,不要背上不孝的罵名。本官忝為通靈縣父母官,法理天理尚還分得清。本官斷案,自有本官的道理。你若不服,可以上告台府。又或你能殺得虎來,本官當作另判。如若繼續胡言亂語,本官卻也不介意治你汙蔑朝廷命官之罪。”

  梁值虎無奈收聲,恨恨而退。而樊振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想來梁值虎到底顧忌乃妹的名聲,不願把強奸的事捅出來。

  一應程序處理完畢,衙役將樊振恆及其祖母送回了無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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