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不是傻子,也很珍惜羽毛,但明知道這樣放走樊振恆,犯了眾怒,於自己的名聲不利,於自己以後的升遷不利,他仍然這樣做了。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當然,不是他頭腦發昏,也不是樊振恆的孝心真的感動了他。這樣就免了一個人的罪責,他的心裡其實很難過。這違背了他的原則。他很是生自己的氣,走到後堂後,尤其是想起民眾那“滾出通靈縣”之語,更是氣憤難平,狠狠地砸了桌子一拳。
但他氣還沒消,就見著拔公公笑眯眯地找來了。他請拔公公坐下,叫人上茶。
拔公公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來,看著楊振漸漸斂去的陰鬱神情,似乎很享受。
“楊縣令,咱家知道你的心裡不痛快。咱家明白,你初次出任地方,一心想做一個萬民擁戴的好官。這個案子如果按了你的意思辦理,當然能給你帶來不少實惠。但我們做奴才的,都是為著皇上辦事,更應該考慮的是怎麽讓皇上滿意。皇上滿意了,一切都好說;萬一皇上有什麽不滿意,誰擔待得起,你說是不?”
“多謝公公提點,下官謹記。”
“你不要嫌咱家多嘴。這朝廷裡,現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通靈縣?你想想,有多少人等著你弄出點事情來,給他們口實?於情於理,樊振恆這樣的混混無賴為禍鄉裡,惹得天怒人怨,實在是該殺。咱家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真不能殺。咱家這是為你好。你這裡一開殺戮,有多少人會體諒你殺人的真實動機?他們只需要一個由頭罷了。到時候,五年前的舊事重演,官場動蕩,冤獄重重,人頭滾滾,楊縣令啊,那時候別說升官發財,便是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成問題。你說是不,楊縣令?”
楊振臉色陰鬱,卻還是點頭稱是。說到底他楊振只不過是一枚皇帝用來搪塞各方勢力的棋子,而非拔公公這等皇帝跟前的紅人,何況皇帝的初衷也只不過是希望不要重蹈五年前的那一幕。皇帝因何沉迷修道,實在是煩了臣子的勾心鬥角,一意逃避罷了。如果不是各方勢力角力,如果不是那天皇帝恰巧駕臨翰林院時正好看見他楊振,他楊振怕這一生都只能在翰林院閑散到老吧。想做個好官,歸根結底還得先有官可做啊。
拔公公見他沉思,卻是改了話題道:“過得兩天,咱家就動身回京了。你有什麽需要交托咱家的就趕緊籌備吧。”
楊振說道:“下官準備了兩道奏折,一是關於此次通靈縣受災賑災的情況匯報,一是關於在通靈縣建糧倉的建議。這兩日我再斟酌斟酌,到時候煩勞公公代為上呈皇上。”
“好吧。”拔公公點點頭,又轉而卻絮絮叨叨地說道:“這個地方又潮又濕,多待幾日準得患關節炎。米煮得硬邦邦的,又生又硬,像嚼沙子一樣,菜品粗糙,難以下咽,簡直不是人吃的。白天熱,夜晚冷,蚊蟲多,真是遭罪。幸好咱家人緣好,才在驛站住了一日,便接到周府的邀請,住進了周府。周尚書是謙謙君子,為人謙和有禮,不想周家人連個下人丫鬟都十分有規矩。周老太太更是熱情好客,對人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給人感覺就像到了家一樣。這次回京,一定得好好感謝周尚書。若非這裡有周府,咱家卻如何熬過這段日子。也不知之前什麽事惹得皇上不高興了,差遣咱家來遭這麽一番罪。回去之後,咱家一定認真反省,不再惹皇上不悅。這天下的地方,哪裡都沒有京師好,沒有皇宮好,沒有皇上身邊好。
” 他自言自語,楊振不好接他話頭,隻好沉默以對。過了一會,他卻是問道:“楊縣令,你來此間,還沒去拜謁周府吧?”
楊振答道:“出京之前已經拜見過周大人,周大人對下官諸多勉勵。來到此間頭一日,便拜謁了周府。在下官的請求下,周老太太還安排了水山樓的何掌櫃帶領下官熟悉了本地民情。這幾日事了,說不得再去感謝周老太太一番。”
樊振恆不知道楊太爺從一意要殺他以平民憤攬民心,到後來似乎無論如何也要免他之罪的原因。在他想來,在這人治的社會,主官的意志可以凌駕於律法之上,皇帝一言可以決定無數人生死,發生點什麽不合常理之事,倒也尋常。到家之後,只見茅簷破陋,家徒四壁,他的心中越加的不是滋味,暗暗發誓再不讓老人家傷心,從此安享晚年。
老人家將他周身擦洗乾淨,接著張羅了一頓飯後,便出去給他找大夫。聽說是給“無良蛇”治傷,所有大夫都一口回絕:“不治!”老人家氣急敗壞的回到家,久久平息不了心中的怒火,看著惡名昭彰的孫子,不知道該說什麽。樊振恆好說歹說,才把老人家哄氣順了,沉沉睡去。他趴在床上,一點睡意都沒有。吹滅了燈,勉強閉眼,卻怎麽也無法入睡。
莫名其妙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時代,成了一個無惡不作的惡棍。原本就不善思考的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開目前的困頓之局。唉!聽天由命吧。
夜深了,門外突然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他心中微凜。半晌之後,房門被一點一點地推開了。
他第一個念頭是:“有小偷。”接著便釋然了:愛偷偷去吧,這赤貧之家,還有什麽值得偷的。他默不作聲。進來之人摸出火折子,點亮了燈。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就著燈光望去,只見一個手握剪刀的身影正向自己床前走來。
王謙柔。
略微思索,這三個字冒出了他的腦海。
她來幹什麽?
他尚未想明白,只見王謙柔如餓虎撲食般高舉剪刀向他背心戳下。他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身,鑽心的疼痛自右臂上傳來,他忍不住“啊”一聲慘叫,噴出一口鮮血。同時,他左手反抓,抓住了王謙柔還來不及抽走的手,憤怒地瞪向她。王謙柔猝不及防撲倒在他身上,撐起身來,她淚痕宛然中仇恨凝重,緊咬著下唇,被樊振恆握住的手使勁掙扎著。樊振恆深深地吸了口氣,身心一點一點地放松,手也漸漸松了開去,閉上了眼。
王謙柔拔出剪刀,奪門而去。
樊振恆怕驚醒裡屋的祖母,咬牙強忍刺骨疼痛,左手扯下一塊衣襟,緊緊捂住創口,不讓血流出來。剛才一番動作,連帶腿上、臀上又疼將起來。此刻真個是身上百般創傷,心中萬千疼痛,顧此失彼。經此一番,一宿更無睡意,在疼痛中煎熬一宿,天亮時筋疲力盡,才昏昏睡去。
次日,老人家醒來後,第一時間來看他,發現了他臉色蒼白,又見滿床血跡,驚慌地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隻好推說以前受的傷,昨晚風把門吹開,受了驚嚇,不小心把傷口弄裂了。老人家又是責罵又是心疼,關上門,也就沒再追問門怎麽是敞開著的。
聽著老人家的責罵,樊振恆心中愧疚不已。
值此刻,門外突然喧嚷起來。他和老人家對望一眼,從彼此的眼裡讀出了不解。老人家走出屋外,眼前的陣仗把她驚呆了:黑壓壓的人群,氣勢洶洶堵在院子裡,嘴裡嚷道:“無良蛇你出來,老子今天和你算帳!”
老人家何曾見過這等場面,顫聲道:“你們想幹什麽?”她想解釋說她孫子傷重,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可是憤怒的人群惡俗的辱罵淹沒了她的聲音。她氣得咳嗽病犯,一下子跌坐於地,垂淚不止。
人群中走出兩個膽大的青年,手握木棍,衝入屋內,把床上的樊振恆拖了出來,扔在地上。一瞬間,樊振恆明白了:這些村民來自五鄉十二村,都是來報復他的。他被摔在地上,才來得及掃一眼前面的人,四面八方湧來的腳已踹向了他渾身每一個角落。他閉上了眼,用身體的疼痛來承受這屈辱,呻吟都成了無意識的舉動。
老奶奶早被嚇暈了過去。
樊振恆沒有意識到,腦海裡翻騰不息的,是這具軀殼原主人的罪惡史。
揪他出來的兩個青年,一個叫滅木,是無成村的;一個叫大吉,是無容村的。滅木之父是遠近有名的屠戶,殺豬屠狗,閹雞騸馬,業精藝熟,人稱滅千刀。通靈縣五鄉十二村,誰家宰豬剮羊,都會第一個找到滅千刀,蓬門寒戶,官差富侯,無一例外。滅千刀常年走村竄戶,沾腥帶葷的,為人十分圓滑,從不得罪人,一般人也不會與他過不去。偏偏樊振恆是一個天橫無我橫,地惡我更惡的主,做事從不經大腦思考,隨心所欲,無甚原則。一日,滅千刀及其子滅木賣完肉從市集往家返,一邊走,一邊盤點賣肉所賺的錢。不巧,半道撞上了剛賭得一身精光的樊振恆。父子倆一驚,忙不迭把錢往懷裡揣。樊振恆眼賊,二話不說,走上前,三兩下撂倒父子二人,搜光二人身上錢財,揚長而去。父子二人敢怒不敢言,滅千刀倒還灑脫,一直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滅木年輕氣盛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氣,心裡種下了仇恨的種子。昨日縣城大街上,不顧其父反對,抓了幾把肉末砸了樊振恆滿臉。
大吉今年二十一。前年,他和無尤村的小環成婚,樊振恆賴在他家白吃白喝,將近半個月了依然不走。萬般無奈之下,他硬著頭皮找來十幾個潑皮無賴準備把樊振恆痛打一頓,然後攆走。誰成想,十幾個潑皮被樊振恆拳打腳踢,幾下掀翻在地,哼哼唧唧爬不起來。樊振恆著惱大吉找人算計他,將大吉痛打一頓,強逼小環好酒好肉款待一頓,這才離去。樊振恆走後,眾潑皮卻訛上了大吉,一下子將其祖上積蓄連帶小環妝奩都訛了去。到如今,一家三口,艱難度日。
先前一眼掃到的人中,有個家夥是個跛子。他只不過不經意惹惱了樊振恆,被樊振恆狠勁踩了一腳,踝骨都被踩碎了,數月不能下床,傷好之後卻永遠變成了個跛子。有個家夥長得很壯實,今年二十七八歲,身量和樊振恆差不多,卻沒有樊振恆十分之一的力氣。年前他曾經因為不服氣,找樊振恆打架,被樊振恆一拳揍趴下,逼著他吃過大便。 有個家夥長得眉清目秀,頗為俊俏,曾當面辱罵樊振恆長得醜,是烏龜,是癩蛤蟆,被樊振恆一頓好打,鼻青臉腫,像個豬頭……
有人曾說,當上天要懲罰一隻羊的時候,會讓它因為貪戀一抹肥美的青草而陷身一群餓狼之中;當上天要懲罰一個人的時候,便剝奪他所有的憑借,讓他在最脆弱的時候出現在一群仇人面前。
也許是上天也看不過去樊振恆逃脫律法的製裁,故而降下這等非人的折磨。他不確定這些人是隻想發泄下仇怨,還是要置他於死地。總之,意識漸漸模糊了下去,眾人的怒火還不見平息。
他停止了呼吸,軀體也在變得僵硬,這是瀕死的征兆。
“這混蛋死了!”人群裡有人嚷道。
眾人先是一愣,多覺得猶自不解憤,又踹了幾腳,這才作罷。
“便宜了這廝!啐!”一人向血跡斑斑的樊振恆吐了口唾沫,然後憤憤離去。其他人紛紛效仿。人群散了去。如果樊振恆就此一命嗚呼,那一定不是被踹死的,而是被口水給淹死的。
老奶奶已經哭暈了好幾番,又一次幽幽醒轉時,迷糊中瞧見尚有三個女子沒有離去。如果樊振恆清醒著,一定認得這三人便是被他毀了清白之軀的王謙柔、柳漸巧及梁小玉。三女到來多時,一直躲在眾人視線外,待眾人散去,這才現身。她們很默契地一言不發,又怨又憎地走向樊振恆,吐了口唾沫,然後轉身離去。唉,所有的屈辱,關系終身的幸福,又如何是一口唾沫可以化去的。三女心間悲苦,實不堪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