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天氣異常的晴朗。

　　南山上一塊寬敞的平地，被稱為南山坪子。

　　南山坪子今天異常的熱鬧，大清早便從四面八方湧上人來，有獨身一人的，有三兩成群的，也有五七個一堆的。這些人或凶厲，或猥瑣，或獐頭鼠目，或狡獪刁頑，當然也不乏看起來良善之輩，總之，各色人等合起來三百多人。當中，有興高采烈心甘情願來的，有心懷鬼胎有所圖謀而來的，有心生恐懼無奈而至的，也有無所謂看熱鬧來的。

　　坪子靠山一端，用木板木棒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一字排開擺放了數把椅子，一隅放著鼓、鑼等物事，兩側則是無數的酒壇，隱隱約約有酒香飄出。

　　高台前面的空地上，被劃出了十七個區域，每個區域整齊地插著一排排的木牌，木牌上寫著名字，一個木牌對應一個名字。

　　越過這些區域，離高台約有半裡之外，是臨時搭建的山門，雖簡陋卻又不乏宏大。門兩側各擺放著兩張桌子，上置紙筆，兩個小廝負責對進來的每個人進行登記。確切地說來，是每人拿著一個事先做好的花名冊，來人報上姓名之後，在相應的名字上打勾。

　　為了布置這個地方，趙四花了無數精力和心血，除了銀子是來自樊振恆外，其他一應物事全都是他領著一班自己的心腹操辦的。也難為他能從樊振恆的短短幾句話中領悟出若乾的東西。這段時間以來，他起早貪黑，每天都來看布置的進度，以及布置的效果。今日，他更是早早便領了人來安排會場。他原本有心擔心，但看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那一絲絲擔心卻是被拋到了九霄雲外。至於說是否所有通知到的人都到了麽，肯定有不以為然沒有來的，那些人他趙四自會抽時間好好一一拜訪的。

　　此時，他冷著臉，盡力擺出威勢，心裡卻激蕩著一陣一陣的興奮。事實上，他無法不興奮，仿若過了今日，日子就會轉入一個嶄新的階段一般。樊振恆的話有如醍醐灌頂，好比在幽暗的囚籠裡給他開了一道逃生的窗。今天，他就要從窗裡爬出囚籠，嘯傲新的天地。他挺佩服樊振恆，以前是懾於他的拳頭，今次是真心服膺他的智慧。他與樊振恆是同一個村的，樊振恆的過往他很清楚，只是他沒有明白樊振恆為何一夜間變得聰明了。他很好奇，卻沒有讓好奇蒙蔽自己的理智。他現在很清楚什麽該自己知道，什麽不該自己知道。

　　“那邊，那邊，各人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要等到樊老大到來還亂糟糟的。”趙四指著剛進來的幾個人，大聲嚷嚷道。

　　“四哥，無良蛇會來嗎?”一個鬥雞眼走到趙四身邊，大聲問道。

　　啪！趙四怒氣滿臉，賞了鬥雞眼一耳光，吼道:“你他媽別不服氣，知道為什麽打你嗎?”

　　鬥雞眼一呆。啪！又是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

　　“記住了，是樊老大。老大，懂嗎?”

　　趙四如癲似狂，像一頭髮情的野獸，似要擇人而噬，圍觀的人心下凜然，都收斂了看熱鬧的心態。

　　“誰他媽再說錯話，老子殺了誰！”趙四惡狠狠道。

　　他跑上高台，重重地敲了一下鼓。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吼道:

　　“都給我記住了，還沒到的也請各位轉告一聲:今天我們來這裡集會，是為了拜見樊老大。都他媽記住了，是樊老大！誰要說了不該說的話，我趙四第一個饒不了他，我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今天我抓不到他，往後的日子掘地三尺我也要將他玩出來。

我趙四自然也和各位一樣不是什麽好人，”　　眾人仍陸陸續續地到來。午時已過，來到的眾人在趙四安排下已然各就各位。除樊振恆外，尚有十幾人缺席，趙四讓人記下了這些人的名字。

　　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興奮一時冷卻了下去，轉為淡淡的不安和逐漸濃鬱的焦躁，不時回頭去望山門。樊振恆是個狠人，但並不是一個信人。他很不確定樊振恆是否又改了主意。雖然焦躁，他卻不敢升起半點的怨念。這是自己想要的舞台，卻並非樊振恆想要的。即便樊振恆真的改變主意，他趙四也只能說自己運道不佳。

　　半個時辰後，日頭漸上，眾人煩躁無聊之余，便開始交頭接耳，嬉笑打鬧，趙四約束不得。

　　“趙四算個什麽東西，老子以前都沒聽說過這麽一號人。他不會是打著無良蛇的幌子誆咱們的吧。”一個面皮白淨，瘦如竹竿的家夥對他左側的矮個子道。

　　矮個子應道:“無良蛇這雜碎，有什麽了不起的，我看他今天怎麽收場。”

　　“噓！”竹竿男示意矮個子噤聲，“小聲點，無良蛇不是我們惹得起的，那混蛋從來都蠻橫霸道，吃了虧你都沒地方說理去。”

　　類似這樣的情景在這數百人之中比比皆是。

　　噢——噢——

　　一聲悠長的狼嚎傳來，眾人都閉了聲。狼嚎越來越近，緊接著一道白影自山門前閃過，眾人隻覺眼前白光一閃，高台上已然多了一人一狼。那人一襲乾淨的普通的青衣，頭髮用一塊灰色的布條粗獷地扎了一下，腳穿一雙千層底布鞋，打扮有些不倫不類，卻沒掩住他彪悍的身材。在他的胯下，是一頭白狼，足有五尺高的白狼。一人一狼就這麽靜靜地站著，眼神掃處，眾人均不寒而栗。尤其白狼睥睨眾人的眼神，似乎是要擇人而噬，嚇得一眾人等脊背發涼。

　　震撼！無比的震撼！讓人永遠不會遺忘。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懾住了心神，再不敢發出一絲不敬的言語。其中，趙四最是不堪，他設想過無數樊振恆出場的情景，或默默出現，或大大咧咧出現，或拎刀拿劍出現，等等，他卻從沒想過會是如此囂張的方式，嚇得他藏在深心的念頭長久都不敢冒頭。

　　樊振恆翻身下來，走到正中的位子上坐下。白狼在他腳邊趴下。他低頭低聲吩咐了幾句，白狼竄出人群，沒了蹤影。

　　人群中不知誰高喝了一聲“樊老大”，於是群起響應:樊老大！樊老大！

　　震天的呼聲回蕩在林間山谷，經久不息。

　　而眾人口中的樊老大借著這段時間平息了內心的緊張。他從沒有這樣直面人群的體驗，別說坦然地接受眾人的歡呼，沒有出醜就已經不錯了。在他的深心了，其實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他很不願意張揚。但無可奈何，他也只能說服自己去面對。

　　他抬起雙臂，示意眾人停下。

　　頓時，台下鴉雀無聲，無數人齊刷刷的目光都盯著了他。

　　“召各位前來，有一件事相告。”他面色嚴肅，高聲吼道，“這件事，與在場的各位都有關系，與諸位今後的吃喝玩樂有關系，與諸位今後的金錢和地位有關系，諸位聽仔細了。”

　　停頓一下，他道:“我，樊振恆，決定整合咱們通靈縣境內五鄉十二村的混混無賴建幫立派。幫派名為原子幫，樊某忝任第一任幫主。總堂設在縣城，兼管敦臨鄉。幫內設內務、外務兩大機構，內務設四個堂口，今天暫且不表，外務也設四個堂口，分別為原子堂、分子堂、離子堂及金屬堂。外務四堂分管不同的區域，每一堂管三村一鄉。每堂設堂主、副堂主各一名。”

　　台下轟地炸開了鍋，樊振恆再三示意才安靜下來。

　　“諸位，安靜一下，且聽我說。原子堂分管無妄村、無眚村、無尤村、至臨鄉，堂主暫時由趙四擔任，副堂主由趙四指定。趙四，上來坐吧。”

　　趙四走出人群，拜倒於地:“趙四參見幫主，謝幫主栽培。”樊振恆坦然地受他一拜。趙四起身，走上高台，在樊振恆左側緊挨樊振恆座位上坐下，眼中的喜悅與狂熱展露無疑。

　　樊振恆又看向眾人，緩緩道:“分子堂分管無譽村、無利村、無咎村、知臨鄉;離子堂分管無功村、無悔村、無容村、甘臨鄉;金屬堂分管無成村、無首村、無禽村、鹹臨鄉。這三個堂口的堂主目前我尚無人選，就在各堂管轄的范圍內，由你們自己推舉產生吧。現在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時間，推舉出你們各自中意的堂主。”

　　回到座位坐下，他對趙四到:“去整合一下你的人吧，不要讓他們看輕了你。”

　　“是。”趙四應了一聲，步下台去。

　　群情喧囂中，樊振恆閉目養神。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超乎樊振恆想象，當然，那是因為他低估了“樊振恆”這三個字在眾混混心目中的含義，低估了這三個字帶給眾人的心理壓力。梁家的案子之前，他便是眾混混心中不敢招惹的存在，而梁家的案子之後，奇跡般地從刑場生還的他，成了眾混混心中的傳奇。沒有特赦，沒人搭救，偏偏縣太爺便改了主意，無數的訴狀歷數他累累罪行，他卻以一個搏虎的行為抵消了所有，不知道內情的人們都以為這是上天眷顧樊振恆。而今天他出場的一幕，更是粉碎了眾混混不時跳躍在腦的攪事的心思。

　　單憑他的口碑，就很讓眾人忌憚，再加上一個凶神惡煞般的畜生，原本就膽小的混混無賴們自覺地選擇了合作。

　　其他三堂的堂主很快推舉了出來，而四位新任堂主也很快指定了自己的臂助。待四位堂主及其副二上台就坐後，樊振恆又示意各堂推舉出兩位執法長老。有了前面選堂主的經驗，加之隻限定能識文斷句，八名執法長老很快就被推舉上台。

　　接下去是由各堂堂主給幫會成員發放幫會徽章，徽章由純銅所製，外鍍銀粉，案底是一隻滴血的拳頭。

　　掛旗、宣講幫會宗旨，宣讀幫規等諸事完畢，樊振恆宣布原子幫正式成立，口花花地給幫眾勾勒了未來無限美好的藍圖，之後幫眾飲酒慶賀。

　　眾人在台下喝酒，台上原子幫核心成員召開了第一次幫務會議。樊振恆逐一認識了各位成員，然後詳盡地給眾人講述了幫會的發展戰略，順便布置下了今後一段時間內的幫會任務。這些家夥都有野心，有頭腦，加上樊振恆也具備一定的蠱惑能力，這次會議很成功，核心成員與幫主之間達成了若乾共識。散會後，樊振恆來到敦臨鄉及縣城眾混混之間，推杯換盞， 酒酣耳熱之際安撫了一下眾人，平息了眾人間的怨憤與失落。

　　數碗酒喝過，一通急促的鼓響，眾人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而樊振恆再次站在台上，掃視全場，高聲道:“現在大家都入了我原子幫，都是我樊振恆的兄弟，有些話我就給大家挑明了說。雖然讓大家入幫是樊某耍了些手段，但既然入了幫，我希望大家不要有什麽想法的好。也許大家心裡現在還感覺這像是兒戲，但我希望各位最好重視起來，不然樊某也不敢保證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從現在起，各位就是我原子幫的成員，務必把幫規牢記在心。當然，忠心辦事的人我是不會虧待的，以後你們自會感覺到。好，下面大家一起隨我宣誓。”

　　眾人手握成拳，高舉右手。

　　“我宣誓:我志願加入原子幫，遵守幫規，執行幫會任務，保守幫會秘密，對幫會忠誠，永不叛幫。”

　　宣誓完畢，眾人心裡都有了不一樣的感受，隱隱的感覺事情真的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了。收到請柬的時候，眾人諸多胡思亂想;今天這些聞所未聞的儀式，給了眾混混無法言喻的體驗。這是在惶恐中體驗新奇，在新奇中感覺莫名擔憂的感受。

　　又一通急促的鼓響，把眾人的視線集中在樊振恆身上。

　　樊振恆正要說話，山門傳來一個巨大的聲音:“樊振恆，好手段。寒某再次小看了你，作為補償，寒某就來檢驗檢驗你們幫會實力。哈哈。”

　　寒若鐵扛著巨劍，嘴裡嚼著草莖，囂張地出現在山門前。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一個白紗覆面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