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燕小六便在朱先生的講解下逐字逐句弄懂了唱詞的意思,他實在想不到古人的文章竟然隱含著這麽多門道。
總而言之一句話,挺牛逼啊!
而他在消化知識的同時,也欣喜地注意到自己的精神力果然在增加,已經過了20!
看來以後自己有的忙了,輕功劍法,快板嗩呐,還有讀書扎馬步,這是要全面發展了。
請教了唱詞後燕小六便行禮告退,先巡會兒街,再去西涼河畔吹上一段!
他剛一出門,憋了許久的朱淑湘立馬揪住了朱先生的耳朵:“為什麽要我教他,你說!你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
而朱先生連忙求饒:“松手松手,你先聽我說啊!”
少女悻悻松手,而朱先生揉了揉自己耳朵,心想自己要是再不找個人來轉移她的注意力,自己這條老命可是禁不起折騰了。
“這鄉試還有半年時間,你複習得怎麽樣了?”
朱淑湘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如實答道:“《朱子集注》和《傳習錄》早就背完了,現在就是刷歷年真題,怎麽了?”
而朱先生早料到她會這麽說,笑道:“你這樣應試當然沒問題,但如果目標是連中三元,火候還遠遠不夠!”
朱淑湘頓時來了興致:“此話何意?”
“你想,科考文章無論是何立意,所引用的是何經典,總有一個因素萬變不離其宗。”
朱淑湘思索了片刻,卻是毫無頭緒,搖頭表示不解。
朱先生和藹一笑,公布了答案:“那就是聖人教化!只要是破題作文,肯定要站在聖人的角度來考慮事情,分析問題,這樣才是好文章!”
明朝八股取士,考生的必修課便是要將四書五經中的聖人心思揣摩個透,再代入聖人的邏輯來進行立意和破題,這便是造成思想禁錮的原因。
本來朱先生也是對這一套聖人至理深惡痛絕才轉而“搞老莊”的,但考試要考,他也沒辦法。
朱淑湘見他傳授高分經驗,自然深信不疑,連連點頭:“所以你就是想讓我效仿聖人教授學生,這樣也就能更好得體會到聖人思想了?”
朱先生笑道:“聰明!就譬如宰予晝寢,夫子斥其朽木不可雕,這其中感情只有親身經歷才能體會到啊!想當年老夫就是一邊在村上教書一邊應考的。”
朱淑湘點點頭,她自視甚高,這一次目標是連中三元,自然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學識這塊她自覺沒啥問題,主要就是臨場發揮的心態了。
“而且你雖然將教材都背完了,但還沒有達到融會貫通的圓滿境界。”朱先生繼續道,“這一次讓你教他,就是要從基礎開始,將知識由淺入深,全盤回顧一遍,將‘心’‘理’‘氣’‘算’四門學問都聯系起來,你的‘氣學’還不是很踏實,而這些年朝廷恰好逐漸重視這一塊……”
朱淑湘聞言一驚,她自然知道朱先生所言不假,看來自己還真有很多的準備要做!
但她嘴裡還是不屑道:“讓我由淺入深地教他,就他那智商,跟得上麽?”
“呵呵,你可不要小看了他,我觀此子,天賦不在你之下!”朱先生笑道,他能看出來個鬼,就純粹轉移她的注意力而已。
麻煩你去禍禍他吧,別折磨我這把老骨頭了。
“切,就他?”朱淑湘話是這麽說,卻也暗自上了心,不下於我?怎麽可能!
“對了,你和那呂秀才,到底有什麽故事啊?”朱淑湘忽然想到他之前戛然而止的“前塵往事”。
朱先生見她忽然問起這個,想來心裡也就接受了給燕小六當私教,心中大悅,便也有心說出這段陳年往事。
“呵呵,我與他倒沒什麽交情,而是與他的祖父,呂知府。”
朱先生笑歎道:“之前我跟你說,那一年的狀元是魏公公的人,早就內定好了的,所以真以學識論,當年的狀元郎,其實應該是第二名的榜眼。”
而朱淑湘也猜到了:“當年的榜眼,便是這呂秀才的祖父?”
“不錯!他與我是同鄉,同窗,同年中舉,最後也就成了同僚。”朱先生陷入回憶之中,“他實在是我這數十年人生中,所見到的最為驚才絕豔者,他家境極其貧苦,卻依舊堅守祖產,一心向學。”
朱淑湘有些不服氣:“最為驚才絕豔?我難道還不及他?”
聽自己孫女在賭氣,朱先生卻是一笑:“我這可不是在吹噓舊友,當年在與你一般年紀時,我與他一天所談論的,可不是凡俗的意氣之爭。”
“他自小就立志高遠,要致君堯舜,澄清玉宇,雖然平素謙和大度,但只要言及朝政,必然怒斥宦官專政,宗室流毒之禍端。”
朱先生似乎又回到了那揮斥方遒的少年之時:“每與他談論天下大事,必然驚歎其見識之廣播,思慮之精微,即便是東林之人,也是拜服不已。”
“哦?他也加入過東林?”朱淑湘神情古怪道。
她自小就從朱先生嘴裡聽說東林黨人如何空談禮義,不務實際,所以成見頗深。
“他沒有,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朱先生感歎道,“當年東林勢大,天下遍布門生,說來慚愧,當年我剛考取功名,就憑著一腔熱血,再加上謀求仕進,便想加入東林,他卻勸說我不要被其言論蒙蔽。”
聽到這裡,朱淑湘也不禁有些佩服了,她如果不是從小被朱先生教導,自行根據東林人的言論來判斷,可能還真看不到這麽深。
“當時我不以為然,以為他過於謹慎了,加入之後,沒過多久就得了禦使的位子,但慢慢也發現了他們行徑,比之閹黨還要可恨,這時退出來時,卻發現他已早不在人世了。”
說到這裡,朱先生不禁愴然一歎,而朱淑湘也是一驚:“他去世了?怎麽這樣……”
“他與我一般都是鄉野出身,除了一腔學識抱負, 再無他物,他雖不願攀附權貴,但學識天下聞名,第二年便外放當了這廣陽的知府,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他在任雖然隻一年,但這一年,他修建河堤,解決水患,興建學校,推行教化,還打擊了當地豪強,以至於直到現在,這一代都少有為非作歹的富戶。”
朱淑湘也不禁心馳神往,感慨道:“當真是一方青天,不負聖恩,不悖民心,不愧於聖人教導啊!”
朱先生道:“是啊,他是當年少有的,真正在做實事的好官,遼東的戰事,山東的匪患,東南的紅毛鬼,到處都在鬧事,卻只有我們這關中之地一片穩固,這其中少不了呂知府以身作則的影響。”
朱淑湘也不禁可惜道,“真是天妒英才,若是能延壽些年,他之後入閣拜相,能為蒼生建下多少福祉啊!”
朱先生道:“聽聞噩耗之後,我便也無心仕途,隻覺得自己這些年在朝堂中所作所為,竟不及他為官一年功績之萬一,這陰謀算計,應酬唱和,還不如回鄉裡教孩童們幾卷書來得實在。”
朱淑湘聽了這句,她可不想淡了考取功名之心,連忙反駁道:“這話卻也不妥,正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當年你們是適逢先帝昏聵,縱容宦官乾政,現在情況卻又不同了!”
“昏聵?他可是聖明得緊呢。”朱先生喃喃自語,卻又展容笑道,“不錯,病樹前頭萬木春,現在又是你們的時代了。”
隨即又是一歎:“只可惜呂文鏡一世英名,哪裡知道自己孫兒竟然變賣了祖產,自甘墮落當起了小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