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埃文斯公寓，手機插上充電器，悶頭大睡。

　　他做了生平第一個惡夢，夢中瑛子被一隻魔鬼拉進口中。

　　那隻魔鬼無臉無形，只有一支口，口中長的不是白森森的牙齒，而是一隻隻魔爪，從口中伸出來緊緊拽住她。

　　瑛子拚命掙扎，向他伸出雙手，“阿罡，救我，救我，”

　　他拉住她的手，拚命往回拉，卻反而被拖進口中。幽暗大口中，突然閃出一隻血色的眼，向他們射來毒毒的凶光，一陣甕甕獰笑好象從地獄傳來，“我就是毒咒，她是我的，她是我的，嘿嘿嘿…”

　　瑛子絕望了，她在松手，凡罡嘶聲呼喊，“瑛子，別放棄，我們一起解開它，！”

　　瑛子猛然把他推開，慘然一笑，“阿罡，我已經回不了頭了，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她沒入了巨魔口中。

　　霧黑的口在蠕動，在咀嚼，囫圇一聲又張開，兩排牙爪向他招手，“想她，就進來，”

　　他憤怒了，手凌空一抓，夢就是一個奇怪的東西，他居然抓來一把金光閃閃的刀，怒吼，咆哮，“阻我者，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殺，”

　　拖刀殺入夢魘之中，裡面沒有晝夜，沒有正邪，沒有是非對錯，只有無盡的黑暗，金刀上那點光，都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了。

　　他甚至分不清東西南北，無論怎麽走都找不到盡頭，魔鬼在耳邊甕甕，“我們才是最正確的！為我們服務，才是三觀正能量，跪我，舔我，歌頌我，我給你美好生活，”

　　這是魔鬼的精神控制，他卻無法阻擋，心中開始焦急彷徨，高聲呼喊，“瑛子，”

　　他在大汗淋漓中醒過來，坐在床椽，咕嚕咕嚕喝乾四方壺裡的水。

　　他從來不做惡夢，這一個夢，夢中那種孤獨無助，那種無可著力，那種想拚命都不知道找誰的失落，此刻醒過來依然心驚肉跳，想想瑛子的身份，前路，恐怕不再有鮮花和彩虹。

　　他好象一夜長大，褪去二十一歲的青澀，抹上一層對未來的憂鬱，還有一種不向命運屈服的冷削。

　　昨晚被中情五處抓走的女人，是瑛子的幫手，還是替死鬼?無論是那一種，瑛子設置的這道屏障，保護不了多久。

　　那個洋老頭，他可以從沃爾夫手中保下瑛子，顯然來頭不小。

　　惡夢是一個預警，他隱隱覺得，和瑛子的路，不但沒有鮮花彩虹，甚至將會是血雨腥風。

　　想保護他，就必須未雨綢繆。

　　他突然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兵器知識，便拔掉電話線，準備給約瑟夫打個話。

　　手機顯示中午11:30，界面上有兩漢娜的電話，昨天徐美鳳出場的事沒談成，他回拔過去。

　　漢娜笑他星期天還在睡懶覺，一點都不象他的作風，當知道他在埃文斯公寓，便想過來約他一起吃午飯。

　　凡罡問她在哪，今天星期天，她在家，就在肯辛特區，湊巧在諾丁山附近，便讓她訂好地方，他搭地鐵過去找她。

　　她訂的是米其林私房餐廳，就在她家樓下，有小提琴和蠟燭，都是些凡罡知道，卻不懂得欣賞的東西，他關心的是南瓜夾鵝肝和威斯汀松茸，這餐飯，估計他昨天四小時的偵探就白幹了。

　　漢娜今天穿著一件米花白色連衣束腰長裙，一條紅色圍脖，配一對紅色高跟鞋，波浪的金發松了下來，遮擋住她斜插的眉梢，顯得自信，熱情，又帶有幾份愛琴海的浪漫情懷。

　　她告訴凡罡，徐女士已經和她聯系上了，

首相府很重視這場演出，貝恩莎去組織，到時候安排她們住進路易威登酒店，就在UCL右側的泰晤士阿畔，Paty設在醫學院露天廣場，背對泰晤士河，策劃的事由BBC廣播公司去搞。到時，女王可能會指派一名親王出席，至於指派誰，目前還在商討中。　　凡罡心裡有些憂慮，這麽高規格的慶祝，對循規蹈矩，低調隱忍的東方人反而不適應，何況，那些肮髒視頻，對何柔渲是一種刻骨的傷害，這可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最好是冷處理，而如今，卻被各方利益集團當成走場秀，這對於何柔渲的心裡治療，只會適得其反。

　　只是，如今社會輿論已經聚焦，他也改變不了什麽，隻好向漢娜建議:徐美鳳和何柔渲弟弟的出場要帶點突然驚喜，最好在Paty高潮時出現，讓她在好心情的時候平穩接受她媽媽。

　　一首浪漫的理查得《泰晤士河的月光》演湊完，漢娜給了樂師一百英磅的小費，點了柴欪普的《海思》。

　　漢娜對他說，昨天她跟蹤了安東尼一天，他去了六個洗錢窩點，她估計，這些窩點都是小盤口，洗不了多少錢，安東尼手上應該還有大量帳本沒抺平。

　　耿直，果斷，一旦決定，馬上執行，不計後果，這些是凡罡喜歡她的地方，也正是因為喜歡她，他更擔心她的安全，“漢娜，你要看清楚對手是誰，他們是一班眼裡只有錢，而且有許多防火牆的人，”

　　聽了這句話，漢娜很開心，“你在關心我嗎?沒事，我們有法律保護，我說過不會放過他們，我就一層一層拆進去，讓他們曝光在公眾之下，”

　　“法律！漢娜，等你拆掉所有防火牆，你可能會發現，他們就是製訂法律的人，”凡罡不得不給頭腦發熱的她潑冷水，“他們絕不會給你拆牆的機會，”

　　漢娜不以為然，不過臉上笑得很燦爛，她給了彈完《海思》的琴師一百英磅，讓服務生埋單，對凡罡說，“你以為這裡是你們東方?在一張紅紙上面，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名字下面劃個圈就算權利?放心吧，在這裡，民意才是一切，”

　　她真是純粹到可笑，“任何政治形式都是文明的欺騙，”漢娜沒等他說完，拉著他起身，“好啦，這是東西方的認知鴻溝，就留給搞政治那班人去辯論吧！我帶你去逛諾丁山風情街，這是個浪漫的地方，我非常喜歡，所以我和皮恩才在這租了房，”

　　勾著他的手出了米其林，凡罡感覺渾身不自在，隻好對她說，“漢娜，我們這樣，被皮恩看到不好吧?”他本來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前天晚上皮恩和艾麗絲的事，這時候更不敢開口了，免得她誤會是在挑撥他們夫妻的關系。

　　“他?這兩晚都不知道去那鬼混了，這是我的私生活，”看他一臉不自在，便笑著放開他，推搪著他“走吧，東方人，”

　　凡罡想去約瑟夫那了解一下兵器知識，又不好掃了漢娜的雅興，心想，陪她逛一下，再找機會離開。

　　倆人挨著走過斑馬線，一路漢娜說著她的故事，她和皮恩大學畢業後就結婚，因為是工作拍擋，天天二十四小時在一起，沒兩年，婚姻就過了保鮮期，進入疲勞期，他現在在攝影行業也小有名氣，大家都忙著自己的事業，雖然他們還彼此愛著對方，但是，生活上彼此獨立，互不干涉，這段婚姻才可以勉強維持。

　　這或許就是人類的未來吧，慶幸沒把皮恩的消息告訴她，心中也在不尤得在想，對瑛子的執著到底值不值得，此刻她在做什麽，有沒有去找那個老男人?不，她對愛是執著的，只是她的行為被某種使命所束縛，不能自主。

　　他歎了口氣，給自己的思想鬥爭劃上句話，感慨的說，“今後社會，或許會進入無婚姻時代，”

　　漢娜很讚同，“看不出你一個來自迂腐國度的人，居然會有越前的思維。你說得對，有愛不需要本子，無愛，那個本子就是個枷鎖，”

　　路過一家阿瑪尼VIP店，漢娜把他拉了進去，“這是簡約貴族，很適合你，”裡面隨便一套衣服，都足夠一個學期的生活。

　　服務員準備關上門，凡罡趕緊把她拽出來，一臉尷尬，“我，我女朋友不喜歡我浪費，”

　　“我買給你啊，關你的女朋友什麽事，”漢娜拉著他進去，凡罡把她拽回來，“漢娜，我很感謝你！但是，我不能用你的錢，你的一千英磅，我一直留著。這是她和我的約定，在英國這段時間，我的一切費用，都必須靠我自己的勞動，”

　　漢娜愣愣地看著他，“星期天，你怎麽不去陪她?”

　　昨晚才經歷一場惡夢，他實在不想提起，但是，漢娜是一位真誠的人，他不想對她撒謊，“昨晚，我和她分手了，她的約定，我會繼續遵守下去，”

　　“你還愛著她?”漢娜象看一頭怪獸，他的神色語氣已經不用他開口回答，訕訕笑道，“奇怪的東方人，她叫什麽，我去請她這位偉大的訓獸師吃飯，拜她為師！”想到他們剛分手，這種提法不好，“哦，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這些，”

　　“沒關系，她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去兼職，她必須掙錢養活自己，”說到兼職，心好象被刀扎了一下。

　　漢娜看他臉色不好，知道是自己的錯，心中感到愧疚，拉起他爽朗笑道，“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是一個減壓房，”

　　到了以後，凡罡啞然失笑，她說的減壓房，是風情街地下城的一間名叫“咳嗽”的鬼屋，這種地方也就是嚇嚇小情侶，給他們創造機會的地方。

　　門票還貴得驚人，分好多個檔次，半個小時一百，一個小時一百五十…不限時五百英磅一人。

　　玩的情侶還真不少，漢娜去買了票，她買的是全票，拉著他去排隊，“讀大學的時候皮恩帶我來過一次，太恐怖，後來就不敢再來了，”

　　“你一個大記者，又去過戰場，還怕這個?”

　　“不一樣，那些是真實的，心裡有準備，而這裡，是在你最松懈的時候發生，很嚇人的，”

　　進了鬼屋大門，身後黑幕落下，阻斷外面光源，一陣桀桀巫婆聲音繞著牆壁忽閃忽閃，“歡迎來到咳嗽魔鬼世界！”黑暗中已經有被嚇得女孩尖叫。

　　面前，亮起十六點小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