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沃爾夫心狠手辣,不行,我不能讓瑛子受苦。
他恨不得馬上飛進去,把瑛子拽出來,理智卻告訴他,你進去,一切就成為事實了!
寒風吹起樹葉莎莎,情侶的歌聲隱隱約約。
此刻,五內俱焚,一股火焰在燃燒,明明知到這種焦慮毫無作用,卻無法掐滅它。
“莎,莎,莎”,一對情侶從樹下經過,眷戀地停下來擁護,發出口水交換的聲音,一會兒才走出公園大門。
“哼,旺旺,哼哼,旺,”,牽狗的兩個夜警,提著手電簡進公園例巡,他們是來趕走佔領凳子的流浪漢,卻把剩下的兩對情侶也趕走了。
十點半,NKC大門陸陸續續出來三十七個人,他們都是洋人。
凡罡提醒自己,這是正常審訊,他們是英國人,當然先放出來,不要急,不要急。
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二十三個人,看他們的長相和穿著,應該是印度或中東人,有一個是黑人。
還是沒有瑛子,凡罡心都快爆炸了,內心不斷諄諄告戒自己:我是石頭,沒有呼吸,我是石頭,沒有心跳…
快十二點的時候,門口來了一輛賓利添越4.0T,下來一位中年洋人,西裝革履,灰色風衣,短平頭髮,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很水,看模樣很有教養,行動敏銳簡練,他對司機交代幾句,匆匆走了進去。
凌晨一點,終於走出五名華人,沒有瑛子!凡罡坐不住了,在樹上站起來極目朓望。
這時,黑衣人分成兩排從過道暗光處走出來,依稀押著一個女人,凡罡心跳出來了,剛想跳下去,他們走到光亮處,是個長頭髮女人,不是瑛子,懸著的心終於暫時放下來。
兩輛路虎車從左側開到大門口,後面跟著那輛賓利添越,其中一個黑西裝人給長發女孩套上三角袋,把她推上車,十二名黑西裝人中,有八個登上車,開走了,剩下四個站在大門內側,兩邊分開。
閃出門口的那一刻,瑛子出來了,凡罡傻眼了,那個中年洋人雙手抓著風衣,抱著她的雙肩為她披上,在她嘴上親了一下,似乎在安慰她,半摟著把她扶出來,沃爾夫跟在後面。
這顆炸彈,霎那間,把他的心移為平地,腦中轟成一片空白,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中年洋人把瑛子扶上開過來的賓利車,低頭跟司機交代幾聲之後,車開走了,他和沃爾夫並肩走了回去!
北風無情地呼嘯,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天原來這樣的冷,冷到全身凍僵,冷到心肺裂開了,如果不是那根樹杈格擋,他很想眼睛一閉,就這樣掉下去。
這棵四米高的樹,他不知道是怎麽樣爬下來,晃晃悠悠出了公園大門。
街道在冷漠地往後退去,街邊打烊的鋪門在嘲笑,路燈在前面照出一片昏暗世界。
什麽理智,什麽機敏,什麽冷靜,通通不存在了,腳下本能的感覺,把他帶回埃文斯公寓。
抱著大軍裘的藍保陳在保安亭裡向他打招呼,他在說什麽,他也沒聽清,只是僵硬地走到公寓鐵門面前,頭磕在鐵門上,出入卡都不懂得拿出來。
保安亭裡一條俏生生的身影跑過來給他開門,好象在喊著他,在扶著他,她是瑛子。
他卻沒辦法讓神經反應過來,那怕一絲怨恨,那怕一點憤怒,都沒有,甚至對於她,他都不願意去記憶起她是誰,只是幽靈一般地登上了樓梯。
腳把他的身體帶到402房門前,
他就那樣呆呆的站著,站著。身旁的瑛子捜出他的鑰匙,開了房門,他機械地走到床邊,嘭地趴倒下去,連瑛子扶好他,解去拉杆包,翻過來脫去外套,蓋上被子,他都不知道。 不,他知道,只是不想讓這些記憶在腦裡有片刻停留。眼睛愣愣地看著天花板,無論趴著,還是仰著,還是瑛子撿起一片公園楓樹上的紅葉,對著它在流淚,眼之所見,皆為虛妄。
失落的意識是一個零時間,就象睡一覺樣,一分一秒,一天一年,那怕用億計量,都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之間。
消散的神志漸漸回歸肉體,凝聚成一絲無聲的哭咽。意識回來了,他甚至可以聽到瑛子碎裂的心跳。
那絲無聲哭泣,是極力的壓抑,卻是那樣的感天怮地,痛切肝腸,刀一樣的插入他的心臟,“哇”的一口血嘔出來。
瑛子跪在床邊,低著頭,正在咬牙忍住哭聲,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秀發,溫柔地呼喚,“快起來,”
瑛子抬起頭,一張臉哭得象個淚人,看到他嘴角涓涓流出的鮮血,嚇得叫了一聲,馬上掏出手機想打999,被凡罡製止,“我沒事,只是急火攻心,吐出來就好了,快起來,”
瑛子沒有起身,只是閉著眼睛,眼淚款款流出,凡罡撐起身子,雙手拎著她的胳膊,把她提上床,拉起被子蓋上。
她全身冰涼,在不斷打冷戰,也不知道她跪了多久,趕緊脫去她的外套,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你跪著幹嘛,愛上你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依然冷得直哆嗦,嬌軀在不斷痙攣,抽搐。這種冷,是痛,是內心深處的砌骨寒意,給多少體溫都無法消融。
她哽咽著說,“我跪著,是對你愛的贖罪!”他幫她揉搓著後背,幫她驅趕入骨的寒意,“你這樣,只會讓我更心痛,”
瑛子撐起頭,沒有哭泣,沒有哽咽,她在強忍著,幽怨地看著他,“阿罡,我們分手…吧”分手的兩個字,小聲到她自己都聽不清楚。
凡罡把她的頭按下來,捂在懷裡,“在剛才,我在地獄裡救贖了我自己,去面對另一個你,你忍心再把我推回去嗎?”
“不,我不值得你這樣愛我,不值,”瑛子再也無法堅強,眼睛撲簌簌流出來。
“傻瓜,什麽才叫值?我說過,我愛的是你的智慧,當你給我那粒藥丸,我就已經調整心態,準備接受你的一切,只是…我還是做得不好,又讓你害怕了,”
瑛子咬住牙,忍住不哭,她在把淚水吞進肚子裡,舒了幾口氣,很快冷靜下來,掀開被子穿起衣服,向他伸出手,“把那粒藥丸,還給我,”
她驟然的冷漠,凡罡知道意味著什麽,嗖地坐了起來拉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抱裡,“瑛子,我愛你,不在乎你做過什麽,”
瑛子在他懷裡哆嗦一陣子,掙開他的懷抱,“給我,”
她的態度是如此的堅決,語氣如此冰冷,直接把凡罡的心再一次推進地獄之中。
他抖抖索索從外套暗格裡掏出那粒藥丸,移開眼光不敢去看,恍惚那粒藥丸,就是地獄門的鑰匙,畏畏縮縮地遞給她。
瑛子搶了過去,放進嘴裡,“不要再聯系我,”腳步緩緩地,沉重地走向房門,顫抖的嬌軀,好象隨時會倒下去一樣。
地獄之門在緩緩地關上,凡罡不顧一切衝過去,在門邊緊緊抱住她,這是他最後的掙扎,最後的呼喊。
瑛子握住門把的手在顫抖,“我已經明白,我是被愛詛咒的人,任何人靠近我,只會傷痕累累,”
手恢復鎮定,門“啪”的一聲打開,瑛子從絕望的懷抱走出門外,“邦”的一聲,地獄之門緊緊地關上。
凡罡呆呆的對著房門,那陣沉重的腳步聲在漸漸地消失,三樓,二樓,過道,公寓鐵門“啪噠”打開,“咣當”,又關上了。
“已經四點了,閨女這是要去哪?…”沒有人回答,藍保陳喊,“太晚了,很危險,我幫你叫計程車……”
“謝謝,不用……”瑛子的聲音已經細微到音線之外。
四點,她能去哪?她要回學校?凡罡迅速回過神,套上衣服,打開手機,真的是四點零三分。
桌面來電管家有幾個未接電話,信息界面中,約瑟夫在罵他。
這個傻女孩跪了兩個多鍾。他顧不上心痛,手機塞進內口袋,背上拉杆包出門,不用等他開口,保安亭的藍保陳指著明斯克大街方向。
瑛子丟了魂似的,嬌弱的身軀在街燈下晃蕩,每一步都走得是那麽的沉重,身後一百米的凡罡,都可以聽到她在嗚咽,在緩氣。
她晃晃蕩蕩穿過斑馬線,拐進巴赫裡巷,這是最令人焦心的一段,很快,這種擔心是多余的,這個時間點,小混混也要睡覺。
進入南安普頓大街, 拐入布林閣巷,登上倫敦塔橋台階的時候,瑛子打了個踉蹌,她快支撐不住了。
凡罡心都裂了,尾隨著她登上塔橋第二層,只看見瑛子站在橋欄旁邊,他閃躲到橋塔柱子後面。
瑛子面朝著泰晤士河的出海口,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在寬廣的河面上,無論哭聲如何嘶聲裂肺,傳不出一百米遠。
她被命運擺布,連哭都必須理智的去選擇地方,在這個寒冷的夜,在這座寂靜的橋,在這個無人的世界,向命運發出心底的反抗。
腳下泰晤士河只是千年不變的潺潺嘲笑,冷漠地把人世間一切傷心和無奈帶走。
凡罡在柱子後面蹲下去,忍受著她的哭聲,一聲聲在鞭笞在心上。
她不是無愛,而是愛他愛得比命還貴重,只是不想把傷害帶給他。
他們是同一類人,一秒鍾就可以決定普通人想一年,甚至幾年都不一定能夠想明白的事情,一旦選擇,就無怨無悔。
他多想跑過去抱住她,給她安慰,給她溫暖,給她山一樣的依靠。他卻不敢有任何行動,瑛子是個堅強的女孩,此時過去看到她軟弱的一面,只會令她更討厭。
在塔橋下面台階傳來的晨跑腳步聲中,瑛子迅速停止哭聲。
她搖著護攔,哽咽著寒冷的晨風,孤獨地走下了台階,右拐走向UCL校門。
黎明的微曦,已經不需要路燈,站在她哭的位置,凡罡透過淚水模糊的眼簾,用目光,護送著那條嬌弱的身影,消失在校園幽暗的綠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