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罡扎好搬夫繩,這繩子足有六米長,兩頭帶小鐵勾,把肩貼布疊好塞在腰間,乾搬運,他現在已經很專業了。瑛子站在一旁偷笑,淚水卻滴了出來。
收拾妥當,洗了個手,朝屋裡喊了一聲“唐叔,走了,有貨喊我”,拉著瑛子,拐過一個街角,去了一家名叫躍進的甜品店。
戈登區輻射倫敦五所世界名牌大學,合成G5精英大學,附近學生公寓多,華人學生也多,這家帶有濃濃鄉土味道的老店才得以生存下來。
這個時間點,去泰晤士河畔喝北風,或者去電影院偷偷摸摸的情侶們開始回來,亞裔民族的傳統,喜歡甜蜜的結尾,來這裡是很不錯的選擇,店裡反而熱鬧起來。
凡罡領著瑛子,站在靠窗一個位置旁邊等,用矢量守恆定律,把前一對情侶彈開。
他半摟著瑛子等了將近一分鍾才請她坐下去,瑛子問為什麽,凡罡說:“誰知道她屁股有沒有皮膚傳染病,等氧氣把細菌殺死。”瑛子被他逗笑了:“你真損!”心裡卻是美滋滋的。
說話間,幫她輔開餐圍,墊好潔巾,又用熱毛巾幫她擦手,瑛子咯咯笑著,伸出一根手戳著他的額頭,把他推到對面去:“那邊不是有位嗎,非得在這等半天。”
凡罡把餐圍潔巾拔到一邊,說:“這裡可以看到倫敦橋,雖然有點遠,不過,景色也不錯。今天,是我領的第一份工錢,當然要給你最好的。當然,只能是能力范圍之內。”說著熱毛巾給自己擦手擦汗,那種簡單粗魯的動作,那有半點紳士范。
倆人點了一份香芋芡實情侶套,很地道的中國南方風味,瑛子嚼著芡實:“很有嚼勁,我喜歡,這就是你的高級貨嗎,你這麽會哄女孩子,我是不是應該感到很有鴨梨啊!”
她才吃幾口,凡罡都快扒完了,湯杓一擱,舉起手發誓:“僅限於你,不曾有過!”
瑛子笑得快流出蜜汁了:“貧嘴,這種話換個環境,換個對象,說出來別人也一樣動心。沒辦法,誰叫女孩就喜歡聽謊話呢,被你打敗了!”
凡罡扒完剩下的,餐紙往嘴上一抺,說:“有些事,用上心就能想到,也能做到,不是我不會,只是以前沒遇上能讓我上心的人。”
“哇,你嘴巴都流蜜了,想甜死我啊!信你了,不然,我也不會坐在這。”瑛子也加快一下速度。
一餐宵夜吃掉32英磅,凡罡心痛得快裂開,這談戀愛的成本真高啊!
倆人出了店,站在門口台階上,看著夜色街燈,瑛子愣了一會兒才說:“我回去,這裡離地鐵站不遠。”
她愣一會神是在等待什麽,凡罡心裡那個渴望的聲音又響起來:“晚了,不安全,請她回公寓,快!”
“我送你回去吧!”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這樣的話,我怎麽就說得出口,另一個聲音警告說:“何柔渲都留了鑰匙,要是上去碰見她,又送牛奶,又洗衣服,又包扎傷口,你可就死定了。她可是神經兮兮的,啥都乾得出來!”
“不用,地鐵口很近,我又不是小孩,有時忙,也是經常半夜才回去的!”說著,瑛子已經下了台階。
凡罡追上去摟著她:“師姐,你怎麽找到這裡的?”
瑛子指著明斯克大街一幢辦公樓說:“NKC機器人公司,我就在那兼職,下午視頻傳開了,我走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碰上了!”
從那裡走過來要走巴赫裡巷,凡罡手臂忍不住緊了一緊:“不許有下次,
那地方很不安全,下回想過來,只允許你坐地鐵,或者打車,要不然,就命令我過去。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飛到你身邊!” 倆人上了地鐵,人不多,瑛子依偎著他,安慰道:“我練拳擊的,沒那麽嬌弱,放心吧!”
凡罡捂住她的臉讓她貼緊:“這才是我擔心的。千萬不要以為練幾下花花架子就信心暴棚,我寧願你沒練過,這樣出門才有警惕性,坐正常交通。”
瑛子揚起頭:“哼,瞧不起我,等你傷好了,我們打一架!”
凡罡哈哈笑道:“那我肯定輸定!”瑛子生氣了:“不用你讓。”
這幅嬌嗔模樣,凡罡心癢癢的,很想去親她,他知道她一定會同意,可行動上就是不敢,隻好伸手撥弄她的短發:“好好好,你是女大俠,我投降了。去年UCL附近13起強-奸案,167起搶劫案,偷竊的近千起,這邊強-奸案76起,搶劫1160起,沒報案更多。我的女漢子又聰明又機警,我相信你可以保護自己,但是,也千萬不要大意。”
瑛子小手在他腋窩一掐:“我是女漢子嗎?嫌我不夠女人味嗎,我就欺負你,你敢怎麽樣。”
凡罡哈哈大笑,一路嬉鬧,地鐵穿過泰晤士河隊道,25分鍾準時到達金螎街出口。
出了地鐵,瑛子讓他回去,凡罡那裡舍得,堅持送她到學校公寓,校門口,埃迪已經下班,換上候賽因。
此時是晚上11:15,喧嘩了一天的校園已經寂靜下來。
他們相依相偎,拐入校董大樓的左手邊,瑛子說:“下午我找過楊靖律師,到目前,保羅他們的醫藥費一萬二千英磅!”
凡罡嚇得那點溫情都飛走了,冰涼冰涼的,這意味著如果和解,他要去賠這筆錢。
前面路燈下,就是瑛子住的08號學校公寓入口,瑛子停下來,低著頭不敢看凡罡,欲言尤止地:“阿罡,我們把,約法三章取消了吧,我們一起慢慢還這筆錢!”
凡罡明白她的意思,不取消約法三章,他就象是揣著三十萬英磅的乞丐,面前的難關也根本邁不過去,他良久無語。
瑛子不敢看他,有點哽咽地低聲說:“我不想每次看到你,問的第一句話是傷到那了,你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為了我,你卻過得這麽辛苦。這份愛,太沉重了,我怕我受不起。我更不想,只能偷偷看著你!”
說著說著,淚水流了下來。
奇點到了爆炸臨界點,世界諸色通通滾蛋,凡罡眼裡此刻只有瑛子的存在,他緊緊地把她抱進懷裡,直接在她小嘴上,給一個不需要任何語言的小宇宙。
這條街道很寂靜,沒有人去打擾他們,慢慢地燈光回來,樹蔭回來,幽暗的公寓影子也回來,他們從鴻蒙混沌的世界走了出來。
凡罡輕輕扶起她的頭,對她說:“瑛子,你不要有壓力。那份約定,你取消了,是我自己願意用一生去遵守,和你沒有關系!已經晚了,上去休息吧,明天見!”
熱戀中的眷戀,最是沒完沒了,相聚容易分手難,始終需要有人先開口說再見。
凡罡瀟灑地離開,08號公寓的陰影還沒走完,他的腸子已經悔青了,凡罡啊凡罡,你就是頭蠢豬,你以為瑛子會喜歡,她會恨死你的,今後很難再有這樣的熱度了,你真是愚蠢到無藥可救!
瑛子可能還站在街燈下望著他,等他回頭,而他,已經不可能回頭了,既然選擇,就無怨無悔。
懷著惆悵的心情,走到校董會的綠草圓島,撇眼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沒入右邊的林蔭之間。
凡罡對結構記憶向來過目不忘,雖然那道身影只是一瞬間,他也認出是何柔渲,而且走得很漫不經心。
右手邊是去醫學院的路,這麽晚了,她回學院做什麽?
猛然間,大腦嘭的巨響,象炸了個雷,他想起那個小荷包,還有裡面那把鑰匙,不是給他開後門,而是,她的身後事。
他嚇出一身冷汗,這個時候已快走到校門口,他無暇思索,百米衝刺追了過去。
右邊直街空蕩蕩的,直街左邊是物理學院,右邊是醫學院,盡頭直通哥德菲勒鍾樓,16層鍾樓下面八層是兩所學院的辦公室。
何柔渲晃晃悠悠地進了鍾樓底下的電梯,凡罡跑了過去,電梯已經上了三樓,他迅速做出選擇,從螺旋木梯衝了上去。
鍾樓的機械傳動吱咯吱咯,都不如他的心臟跳得快,心裡祈禱:“何師姐,在天台猶豫一下,看一下這個世界,那怕一眼,給我一眼的時間!”
或許,他一生之中跑樓梯,不會再有這次的記錄了,衝上鍾樓觀景走廊,電梯門已經打開,侯梯間不見人。
凡罡向走廊衝出去,邊跑邊解開腰間搬運繩子,告戒自己一定要冷靜。他不敢出聲,對於一個死志堅決的人, 你一出聲,無異於把她提前推下去,這是公安大學心理學教的。
走廊外,何柔渲已經翻過一米二火崗岩護欄,對這個世界看都不看一眼,縱身跳了下去。
幾乎不留給凡罡任何思索時間,手中搬運繩子飛出,繩子繞纏在她腰間,鉤子慣性運動鉤住繩索,勒住。電光閃石間,凡罡心算那股重力,自己應該拉不住,會把他也拉飛出去。
他雙手拉住繩子,整個人後仰倒下,雙腿對準護攔柱叉開,何柔渲下墜的重力,拖著他雙腿伸出護欄外,他咬牙忍住痛,緊緊夾住護欄柱子,那股力量,直接把他拉坐起來,護欄磕得他的手臂骨頭好象碎了。
繩子嘎嘎磨擦橫欄,晃蕩幾次,總算穩住了。
凡罡喘息幾口粗氣,慢慢把她拉起來,何柔渲已經昏迷了。
他顧不上精疲力盡,解開她腰間的繩索,他擔心把她的腰勒斷了,或者傷到髒腑。
把她抱到候梯間,檢查她的腹部,幸好才三四米接住,只是勒出一大條血淤,倒是她衣服裡,雪白的肌膚上似乎還有許多舊淤塊,他不敢往上看。她昏迷是因為晃蕩的時侯撞到的,頭上磕了幾個包包。
凡罡收起繩子,親了親一口,這繩子今後可得好好供起來,扎在腰間,抱著她走進電梯。
凡罡隱隱覺得,這件事,不適合公開,更不能告訴任何人。她死志這麽堅決,對這個世界沒有半絲留戀,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想打消她的死志,只有解開她想死的魔咒。
他知道,自己已經掉進了她的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