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九歲的孩子,他懂的道理並不多,哪怕父母總是言傳身教,要如何做人,要如何做事。
可他依舊改不了,
依舊是眥睚必報,依舊是心眼小,依舊是無法忍受任何委屈。
說好聽些是天性使然,說難聽些就是自私自利。
憑什麽要讓自己委屈,而讓別人覺得開心呢?
這是趙琀一直以來對母親教導自己做人要有度量的疑惑。
因為有度量就意味著別人拿走自己心愛的東西,自己心裡即使很委屈,也要說一聲沒關系,甚至還假裝很大度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可明明心裡都在流淚。
為什麽要學什麽大度呢?
所以他對母親沒有什麽好感,因為母親太強勢,不允許任何人挑釁她的威嚴,哪怕是父親也不行。
可此時此刻,趙琀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在母親心裡這麽重要。
哪怕對方人高馬大,哪怕對方氣勢洶洶,可母親為了維護自己,絲毫不退讓。
這是趙琀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母親從未有過的一面。
以往的母親總是讓他感受到威嚴和壓迫,可現在,除了這些以外,還多了一股溫暖。
眼淚還在嘩啦啦的流著,
趙琀哭著哭著就笑了,笑著笑著還笑出了鼻涕泡。
……
今天的晚飯格外的豐富,或許為了補償趙琀被打得紅腫直到此刻依舊未消腫的臉頰。
簡易的餐桌上已經擺放著鹵肉,雞爪,青椒炒蛋,涼拌皮蛋。
而方梅還在廚房裡做一道三鮮湯。
趙琀則幫忙打下手,很快,熱氣騰騰的三鮮湯就呈上桌。
方梅先是拿出一個乾淨的碗將各種菜夾了一些起來放進碗櫃裡,這才說道:“開始吃飯吧!”
一頓豐盛的晚餐,趙琀兄弟倆大快朵頤,吃得狼吞虎咽。
哪怕臉頰依舊腫得老高,趙琀吃飯的速度絲毫不減。
約摸一個小時後,趙大明回來了。
方梅則開始出門拉客。
今年的冬季格外的冷,方梅出門時特意穿上一件比較厚的衣服。
來到夕陽紅路口,短暫停留片刻,則開著三輪車漫無目的的閑逛著,等待乘客的呼喚。
縣城裡是有出租車的,不過價格比較貴,起步三塊錢,而人力車只需要一塊錢。
只不過冬天來了,大多數乘客寧願多花兩塊錢也會選擇坐出租車,又暖和又快捷。
方梅開著三輪車從夕陽紅逛到白馬市場,又從白馬市場逛到大十字,再到河邊……
本就不大的縣城很快被她轉了個遍。
可道路兩旁的行人少得可憐,更何況需要坐車,且不選擇出租車而願意坐人力車的就更少了。
方梅來到東門三岔路口,停了下來。
忍受著寒風吹拂面孔,眺望著不遠處高樓上燈火通明的窗戶,眼裡不由露出一絲羨慕。
什麽時候自己才能在城裡有個屬於自己的房子呢?
就在方梅腦海中遐想無限時,一個裹著大衣,帶著一頂蓋著半張臉頰的男子上了車。
“殯儀館。”男子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
方梅快速回頭望了一眼,隨即松開刹車,直起身子用力等腳踏板。
從三岔路口到殯儀館是一上一下一平的路段。
伴隨著車速的加快,呼嘯的風聲從耳旁刮過,等到下坡路結束前時,方梅開始快速踩動腳踏板,以加速度來帶動三輪車,
這樣在上坡路則會輕松一些。 好在男人的體重比較輕,這一趟並不吃力。
方梅很快就走完上坡路,然後輕松的到達目的地。
停好車,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方梅這才回過頭對車上的乘客道:“到了,兩塊錢。”
男人伸手在兜裡摸了摸,似乎沒找到零錢,又在另外一邊口袋裡摸了摸,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似乎沒有帶錢。
微微揚起腦袋,露出胡渣遍布的下巴,道:“我回去拿給你。”
說罷,起身下車就走。
方梅愣了愣,看著男人背影,又有些擔心對方不給錢,於是也急忙下車,快速跟上去,說道:“我和你一起去拿吧,免得待會兒你還要跑一趟。”
男人頭也不回的應道:“好”
殯儀館旁邊有一條路,上面則滿山的墳墓,方梅跟著男人向上走了一段距離,卻發覺有些不對。
因為在往上走根本沒有人家戶,全是一排排的墓碑,哪裡有活人住的地方。
想到這裡,方梅下意識的放慢腳步,有些警惕的看著前方的男人。
這時,男人似乎也察覺到方梅的步伐放緩,索性停了下來,轉身看著方梅。
一上一下,兩人無聲對視著。
接著馬路上散發過來的微弱燈光,方梅看到男人的嘴角緩緩上揚。
噗!
一個蛇皮口袋突然籠罩住方梅。
啊!!!
眼前一暗的方梅慌了神,頓時發出尖叫聲,同時手腳亂打亂踢。
然而,回應她的是棍棒的襲擊。
砰砰砰!!!
一通亂打之後,幾個黑影瞬間消失。
而此刻的仿佛被蛇皮口袋籠罩住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
夜,已經深了。
吃完飯就睡覺的趙大明醒了,看了看牆上的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趙大明起身到外面間屋子看了看,兩個兒子睡得很香甜。
輕輕打開門,卻依舊沒有看到妻子方梅的身影。
由於冬季的到來,兩人一般晚上十點左右就會收車。
難不成今天生意好?
趙大明想到,從褲兜裡掏出一支兩塊錢一包的梭羅香煙。
點燃後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可是依然看不到妻子回來的身影。
趙大明的心裡有些慌了。
想到平時聽見其他拉車的人閑聊的話題,某某的婆娘拉車拉著拉著就和誰跑了,或者被誰騙走了,該不會……
可想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又覺得這種想法不怎麽可能。
難不成,出事呢?
趙大明心裡胡亂的想著。
可又沒有聯系方式,這大半夜的怎麽找?
而且自己認識的人也不多,只有方蓮她們一家。且也不確定真的出事了,只是自己的一種猜測而已。
接連抽了好幾支煙,趙大明依舊沒有等到方梅回來。
於是裹著一件厚衣服就出門去尋找。
縣城雖然不大,可想要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趙大明從東門跑到南門,從西門跑到大十字,從辣椒市場跑到農貿市場……
足足找了兩個多小時,期間又幾次回家查看妻子是否回家,卻依舊沒有找到。
最終,滿身疲憊的趙大明在殯儀館處看到了號牌055的三輪車。
“方梅,方梅!”
寂靜的夜裡,趙大明高聲呼喊著,可絲毫聽不見回應。
於是又在附近的各個小路上尋找,皆沒有找到方梅。
該不會被鬼牽了吧?
村裡老人常說,在夜晚,一個人出門時,鬼怪會以各種方式來迷惑你,讓人神志不清,渾渾噩噩的被牽走。
就前幾天,趙大明還聽到拉車的同行說起,有個老人只是晚上散步,不知怎麽的就被鬼牽了,大晚上的發了瘋似的在山上亂跑。等家裡人找到他時,已經奄奄一息,身上到處都是被樹枝劃傷的傷痕以及摔傷的痕跡。
想到這裡,趙大明心裡一顫,哪怕已有飽讀詩書從不信這些的他,可因為奶奶過世那次就已經有些動搖,此刻大晚上的怎麽會不害怕。
因為有了這種想法,他瞬間感覺吹拂的風都多了一絲寒意。
可妻子不見蹤影,趙大明也隻得咬著牙齒硬著頭皮,給自己點上一支香煙,狠狠吸了一口後,就向著前方的墳山走去。
手中的手電筒散發出的微弱光亮給了他一絲藉慰。
沒走多久,趙大明就看到不遠處的一個人影,於是急忙上前查看,扯開蛇皮口袋,竟然是方梅。
一時間,趙大明心急如焚,看著方梅腦袋上已經乾涸的血跡,又急又怒。
伸手探了一下,呼吸竟無比微弱。
估計再晚會兒,可能就活不成了。
趙大明連忙抱起妻子,慌裡慌張的往回跑……
到了醫院,醫生連忙進行搶救。
期間,趙大明的心裡一直揪著,直到醫生出來,
病人沒生命危險了!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趙大明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整個人無力的順著牆壁滑倒在地上。
……
次日一早,
趙琀起床, 沒有發現父母的身影,也沒有看到自家的三輪車,隻以為父母出去拉車了。
於是起床洗臉刷牙,並給弟弟趙子航洗臉刷牙。
做完這一切,看牆上的時鍾已經指向十點,於是從米袋裡舀出兩碗米煮飯。
可直到十二點,父母依舊沒有回家,在弟弟一聲聲餓得呼喚聲下,兄弟二人就著昨晚的剩菜吃了午飯。
今天的天依舊冷,可今天的陽光也依舊明媚。
吃過飯後,趙子航拿出自己的小單車在門口玩耍,趙琀則端出一條小板凳坐在門口曬太陽,顯得心不在焉。
到城裡來這麽久,這還是父母第一次沒有打招呼就不在家。
不過懂事乖巧的趙琀照顧好弟弟,也沒有到處跑,只是等父母回來。
冬天太陽曬著有些暖和,可太陽曬不到的地方依舊寒冷。
對面的門打開,腦袋還包扎著白紗布的大壯走出門,對著曬太陽的趙琀做了個鬼臉,同時轉過身,用屁股對著趙琀搖了搖。
趙琀回以中拇指以及不屑的表情。
“哼!”
大壯哼了一聲,卻也不敢過來挑事,昨天的事情讓他對這個比自己還要矮小一些的鄉下娃有些畏懼。
不過想著昨晚聽到父親和幾個朋友聊天的話題,大壯不由得炫耀的說道:“拽什麽拽,你媽死定了!”
說罷,翹著腦袋進了屋。
“你媽才死定了,你全家都死定了,你也死定了!”趙琀毫不示弱的破口大罵。
可心裡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