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矯面對眾人的視線,整了整衣冠,起身來到書童面前,說道:“公孫先生英雄惜英雄,這茶本公子就收下了。”
說完,成矯伸出手,準備接過書童手中的茶盞。
哪知書童後退半步,躲開了成矯的手。
“這茶不是給你的。”
“……”成矯手僵在空中,格外尷尬。
六國使者在短暫愣神之後,同時將目光投向書童背後角落裡的嬴政。
秦國就兩位公子,不是成矯,就是嬴政。
只是他們不理解,公孫鞅為什麽要邀請嬴政上屋?
“老趙,你說公孫先生是不是看到那些飯菜後氣急敗壞,所以才派書童喊嬴政上去挨罵?”魏使推測道。
“不像。”趙使回道,“據我所知,公孫先生並不是氣量這麽小的人。況且要罵,又為何請上屋,讓書童傳一句不就行了?我看是另有原因。”
書童順著眾人的目光找到嬴政,走幾步到他面前,將手中茶盞遞給嬴政。
“先生給你的。”
嬴政錯愕,旁邊的王陸更是問道:“這是給的,確定不是你家先生讓你潑的?”
嬴政:“……”
書童看了王陸一眼,他倒是希望這樣。
“到底要不要?不要我退回去。”
“要的,自然是要的。”嬴政匆忙接過茶盞,“多謝先生。”
書童擺擺手:“要謝你一會自己上去謝,先生還讓我傳你一首詩。”
“《詩經》裡的木瓜會不會背?”
嬴政頓時看向王陸,他在邯鄲時對於《詩經》這種四書五經僅僅是看過,並沒有熟到背誦的程度。
然而王陸也不懂,他爹娘要求他背的都是從未聽說過的《唐詩宋詞》,《詩經》有買過這卷竹簡,但不成看過。
二人又看向史遷。
“你們看甚,我史家的書籍都看不過來,哪有功夫去看《詩經》。”史遷道,“不過編撰《詩經》的書官和我們史家的稗官倒是一脈同出。”
好在沒糾結多久,客棧內有學子朗聲背誦這首詩。
“對,就是這首。”書童看向嬴政,“先生說他已經明白你的心意。你送《無衣》,先生便回《木瓜》。”
“《無衣》?”嬴政雖然臉上保持著以往的面無表情,可心中卻詫異萬分。《木瓜》他是真不知道,但《無衣》是以前秦國軍隊中戰歌之一,他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無衣》和王陸安排的那一頓剩飯剩菜有什麽關聯?
嬴政如何也無法將它們聯想到一塊。
同樣不解的除了嬴政外,還有六國使者、一眾學子、史遷和王陸。
“別耽誤時間了,你跟我上屋。”
書童拎著嬴政上樓,留下客棧堂內一群不明所以的人。
“老趙,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又是《無衣》,又是《木瓜》的,他們在打什麽啞謎?”魏使問道。
趙使若有所思地捋著自己的胡子,在這幾位使者中,他是唯一一個同時會背誦《無衣》和《木瓜》的人。
至於會背誦這兩首詩的學子們,他們又沒有趙使對於廟堂權謀之術的理解,故此,無法揣摩出背後的深意。
趙使就成了來福客棧內內外外唯一可以揣摩出這道謎題答案的人。
良久……
“我懂了!”趙使猛一拍桌子,嚇得眾人一哆嗦,將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原來如此。”趙使看著客棧空蕩蕩的木梯間口,
“此計甚妙,能想出送這麽個見面禮的人定是有智有謀,文采過人的能人!” “這嬴政不簡單啊……”
幾位使者是撓得心肝癢:“老趙,說人話,說點大家都聽得懂的。”
旁邊學子也各個豎起耳朵聽著,一些膽大的更是直接走到他們旁邊。
就連王陸也不例外,他也很想知道這個公孫鞅這人的腦子是不是異於常人,所以才會不生氣,反而釋放出友好的信號,邀請嬴政上屋。
“咳咳,”老趙自然要好好把握這出風頭的機會,仔細想想,送禮這計精妙絕倫,客棧內卻只有自己能看穿、看破。如此一來,自己豈不是約定於那位高人?
趙使道:“在我解釋前,得先讓你們明白一件事。如果你們是此刻的嬴政,你們會送什麽禮給公孫先生?”
魏使幾乎是不動腦子就回道:“自然是奇珍異寶。”
趙使搖搖頭:“嬴政剛從邯鄲逃回鹹陽,哪還來的人脈和財力送奇珍異寶?”
“說的也是。”魏使不再吭聲。
“可以送些肉干什麽的。”旁邊的學子回道。
趙使仍舊搖頭:“你們普通人送肉干,自然可以。可嬴政是秦國公子, 這肉干諸類的東西不妥。”
客棧內一大幫人立刻感到為難。
如果代入嬴政的身份,貴禮送不出手,賤禮也送不出手,確實左右為難。
真要是換成他們來面對今天這局面,他們恐怕只能舉手投降。
“肉干不能送,難不成飯菜就能送了?”魏使不解問道。
他感覺【飯菜】還不如【肉干】來得體面。
“不得了吧,”趙使洋洋得意道,“雖然化解困境的人必定聰慧過人,也只有我這樣的能理解一二。”
“這飯菜在你們的眼裡只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飯菜。”
“可它代表的卻是眼下嬴政能許諾出的最隆重的承諾。”
“未來!”
“他嬴政的未來!秦國的未來,以及公孫先生的未來!三者緊密聯合在一起,生生相息。”
“而這些,都藏在《無衣》中的三句‘與子同袍、與子同澤、與子同裳’中。”
魏使蹙眉問道:“這三者都是衣裳類,和飯菜有什麽練習?”
趙使無奈回道:“你這便是死讀書,詩上這麽寫,並非只能這麽用。‘與子同食’和‘與子同袍’又有什麽區別?不都是嬴政在傾訴自己將來願意與公孫鞅共進退、同生死,齊榮辱嗎?”
幾位使者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其余士子各個如此。
“老趙,你這麽一解釋,就說的通了。”魏使在趙使的提點後,也開了竅,“一個秦國公子,無勢無財,能送出這麽廉價卻又誠意力壓我等的拜禮,這份心志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