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大街，21號。

　　此時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個路過的旅人，也大都挽緊了自己的衣服，步履匆忙地走著。路上的積水幾乎都倒映不出什麽光亮，漆黑的夜色從街道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威廉穿上不起眼的鬥篷，戴上鬥篷自帶的兜帽，將自己高大的身軀完全潛藏在衣服裡。兜帽下是一張漂亮的金屬面具，以及一雙雄獅般的深黃眼睛。

　　他步履平穩，走到一扇褐色的門前，伸出手敲了幾下。

　　“來訪者?”

　　門微微露出一道縫隙。

　　“威廉?羅伯特，應皎月詩社“詩人”的邀約。”

　　“請進。”

　　門被完全打開了。

　　一個黑發的男人笑眯眯地看著威廉，他穿著得體的禮服，領帶的位置系著一塊紅色的蝴蝶結。他似乎是刮過胡子，顯得面孔有些稚嫩。

　　他沒有追問為什麽威廉帶著面具，而是從容地笑了笑，微微鞠躬，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大概是社團裡已經有一個戴面具的怪人了吧?

　　威廉不由得想到了喚鴉者。

　　他走了進去，出乎意料的是，這裡異常整潔。看樣子會有人定期在這裡打掃，穿過走廊，就是會客的地方。

　　一張圓桌擺放在正中間，三個人正圍著桌子，各自坐在椅子上。其中兩個是威廉上次見到的“詩人”和“喚鴉者”。

　　還有一個人是個中年人，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的單片眼鏡，穿著古時代人類長老的長袍，這不由得讓威廉有些恍惚，以為自己走錯了時代。

　　“威廉?羅伯特?”中年人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弄弄的書卷氣，他指著一張椅子，“請坐在這裡吧。”

　　威廉注意到，每個人的正前方都有一張硬紙卡片，上面畫著完全截然不同的畫像。一共有七張卡片，這樣計算下來，除了在場的四人，還有三個人沒有到場。

　　他拿起卡片，仔細端詳。

　　一張白色的亡魂。

　　正如他的代號，幽靈。

　　“容許我先進行自我介紹，我是路易?斯坦索姆，代號“學者”。這位領你進來的先生，是克裡斯蒂娜?科波菲爾，代號“魔術師”。”

　　“克裡斯蒂娜?”

　　這不是女性名嗎?

　　中年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內心想法，解釋道:“這是克裡斯蒂娜的靈體能力，他其實是位女性。”

　　“先生”甜美一笑，將禮貌摘下，甩出一頭美麗的黑色長發。內心震驚之余，威廉發現她的面頰比之前清瘦了，鼻子和嘴唇也更加小巧，胸脯也微微凸出了些。

　　“你好啊，幽靈先生。”克裡斯蒂娜咯咯笑著，嘴角上揚起弧度，似乎是在得意自己的障眼法。

　　“這就是靈體?”

　　“這只是靈體的一部分。”路易點點頭，“每個人的靈體都是不一樣的，如果你認為克裡斯蒂娜的靈體只有偽裝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拋開靈體的問題不談，皎月詩社需要我做些什麽?”威廉瞥了一眼詩人，今天的詩人竟然格外安靜，“真的是想讓我登上王位?”

　　“你可以這麽理解。”路易說道，“當然，如果我們認定你不適合成為國王，我們也會請你離開。最重要的並非爭奪王選，而是調查清楚教會和魔鬼協作的真相。”

　　說到這裡，路易緩緩起身，走到牆壁上掛著的一幅畫像面前。畫中是一個年輕的女子，頭髮褐中帶金。

　　“實不相瞞，

威廉先生。皎月詩社已有兩名成員死於魔鬼的手下，並且教會表示不願負責此事。”　　“而皎月詩社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創造一個更美好的國度。一開始，我們只是一群四處宣揚理想的空想家，到後來，我們才發現一切都是幻夢。沒有流血的變革，都是空談。”

　　“這個國度，還不夠美好嗎?人類和矮人有著密切的貿易往來，索諾麾下擁有著強大的騎士團，卓越魔法師層出不窮。這正是一個偉大的時代。”這些當然都不是威廉的真實想法，他想探明皎月詩社的立場。

　　“也是一個黑暗的時代。我們過度依賴於矮人的鍛造業，騎士團在窮困潦倒的人當中搜刮血汗錢，魔法師們不再鑽研魔法，而是想著怎麽向上攀升。教會洗腦了民眾的想法，用神明的理由，讓無知者獻上生命。”路易語氣平淡，卻句句一針見血。

　　威廉知道路易所說的並非虛構，他的弟弟在幾年前就三番幾次地開始動兵，鎮壓了北漠蠻荒地的幾個大部落。至今，那裡也時常有著流血的衝突事件。

　　這個人類最引以為傲的王朝之一，從星辰中誕生，又該去向何方?

　　威廉不單單只是想要復仇，他更清楚，一個混亂不堪的國度，比一個無能君王管理的國度要更可怕。

　　文明的秩序都是從野蠻中創造的。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秩序，有法律和衝突。

　　根據皎月詩社的情報，如果索諾王室和教會都遭到了惡魔的玷汙，那麽威廉所要做的就不僅僅是復仇了。

　　威廉感到，有人在下很大的一盤棋。連他，甚至是殺死他的弟弟，都不過是其中的棋子。

　　“你還有什麽問題嗎?”路易問道。

　　“靈體的秘密是什麽?”

　　路易微笑道:“這可是一個無價的秘密。當然，我擺明了告訴你，因為你的血脈，因為你的勇氣，因為你加入了我們皎月詩社，這個秘密我們可以無償贈予你。”

　　喚鴉者聽到“秘密”這個詞語時，微微抬起了頭，他肩膀上的烏鴉歪著腦袋，啄了幾下他亂糟糟的頭髮。

　　“一位偉大的學者提出，人的自我精神分為三個層次:本我，自我和超我(注1)。本我，象征著人類最原始的欲望，也就是基本的生理需求。”路易走到喚鴉者的身旁，眼神寵溺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當人類還未擁有文明的火種之前，我們猶如野獸般生活在叢林裡，遵循空腹的饑餓感，四處追殺獵物。”

　　“那麽，自我呢?我們不追求欲望的層次嗎?”

　　“我先解釋一下超我吧，這個詞語顧名思義，意味著我們追求更高層次的道德。如果你去過夏(注2)，就會發現那邊的人，口頭上經常掛著這樣一句話。那就是，我應該……我不應該……他們是一群善於反思的民族，對自己有著比較高的道德要求。”

　　威廉點點頭，鐵匠鋪偶爾會遇到幾個夏人，他們的舉止都很有涵養，沒有因為他是鐵匠而自視高人一等。

　　“超我這個精神層次，往往誕生在男性擺脫了戀母情結後，內心建立起對父權形象的認可。當然，針對這一觀點，我保持觀望態度。”路易打了個響指，一本書憑空出現在他手上，“最後便是自我。”

　　路易將手中的書遞了過來:“自我是連接本我和超我的橋梁。自我使得欲望得到滿足的同時，也追求了最高層次的超我的精神要求。”

　　威廉翻開書，上面記錄了一瓶古怪的魔藥和配方，後面幾頁是皎月詩社的眾人，在服用該魔藥後，描述自己出現的幻覺。

　　喚鴉者的描述是，聽到了許多鳥叫，自己感覺肚子很餓。

　　詩人的描述是，許多美麗的詩篇展現在他眼前，盡管他記不住那些文字的內容，但只知道它們美的虛幻。

　　“我把這瓶魔藥稱之為，探索秘藥。每個人見到的幻覺，決定了他們內心更傾向於哪一種精神內核。”路易看向喚鴉者， 對方一言不發，任由烏鴉在他頭髮裡挑挑揀揀，跳來跳去，“喚鴉者就是典型的本我……詩人海因茨則是超我。”

　　“喚鴉者沒有真名嗎?”

　　“喚鴉者就是他的名字。”路易一頓，“不知道——你是否喜歡那張面具?”

　　威廉輕撫臉上的面具:“那個老人也是你們安排的?”

　　“他和皎月詩社無關。”路易搖搖頭，“我們只是給了他一筆錢，要他交給威廉?羅伯特而已。只是，我只是沒想到，你在得知面具的副作用後，依然選擇佩戴。那麽你又是誰?精靈和人類的混血種?還是一個王室的幽靈?”

　　被擺了一道啊，看來皎月詩社也有聰明人。

　　威廉倒是不生氣，這次談話本就是一場交鋒，互相刺探對方的秘密。

　　“恕我不能告訴你們。這個秘密很重要，關乎到了這個國度。”威廉掃視了在場所有人一圈，“……的命運。這份見面禮我就收下了。”

　　“放輕松，幽靈先生。”海因茨一把攬住威廉的肩膀，“我們吟誦美麗的月光，卻也行著俗世的責任。我們追求強大的魔法，卻也探索自我的奧秘。”

　　“皎月詩社可以給社員服用探索秘藥，為表誠意，我們雙方需要進行一次合作。”路易攤開雙手，“威廉?羅伯特，我們的下一次行動需要你。”

　　合作是信任的開始，威廉可以確認對方所說的都是真的，而對方也可以確保威廉忠誠地成為了皎月詩社的一員。

　　“是什麽類型的行動?”

　　“暗殺。”路易語氣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