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照常升起,斥木黎換上薩沙老爹讓人送來的新羊皮襖衣褲,在新銅盆裡洗了洗臉,走出自己的帳篷。
卻看到野孩子正站在羊圈前,盯著咩咩叫的羊群。
斥木黎走上前,抓著扭過野孩子上下打量半天,才發覺他穿著的不是那件破爛的獸皮衣服,而是將張羊皮中間掏了個窟窿,窟窿套在脖子上,身子前後搭著兩扇羊皮,腰上又用根皮繩將羊皮系住固定好,遠看就像一件露著胳膊的羊皮襖。
看到斥木黎驚愕的表情,野孩子咧嘴笑起來,用手指了指掛著晾曬羊皮的帳篷側面。
“你倒是不客氣,這些羊皮是我要去市集換東西的,不過你穿上挺好看。”斥不台說完看著野孩子一綹綹粘成塊的頭髮,提著他走進帳篷,將他腦袋壓在銅盆裡,伸手從火塘裡抓了把草灰,又從鐵鍋裡抿了些羊油脂,開始清洗野孩子頭髮,接連用了兩盆水後,野孩子撅著的頭髮終於開始變得柔順,斥木黎眯眼看看,又拔出腰裡的洛茲短劍,一刀刀將野孩子快披肩的頭髮削短,用皮繩扎在腦後,才滿意地松了口氣。
野孩子彎腰在晃蕩的水裡照照自己的樣子,又用手摸摸清爽的腦袋,開始嘿嘿嘿傻笑。
“你可不能在我這白吃白住,你得乾活,明白嗎?”斥木黎手叉腰斜眼盯著野孩子。
“嗯嗯,乾活…打獵。”野孩子說完彎腰從帳篷拿起把彎刀,走出帳篷快步朝羊圈走去。
斥木黎急忙跑出帳篷,一把奪下彎刀大罵道,“蠢貨,別去我羊圈裡打獵,這些羊是我養的。”
野孩子假裝聽不懂地皺著眉頭,用手指著羊圈裡的羊,“打獵,羊,吃。”
“啪”斥木黎一記耳光打在野孩子臉上,張開雙手指著羊群,又指指自己胸口,有些張口結舌地喊道,“這些羊,是我養的,明白嗎?不可以在羊圈打獵,這些羊,是我,我養的,不是四處亂竄的獵物。”
野孩子急忙點點頭,指指羊群又指指斥木黎,“羊是你,不,你是羊,不對,你養、羊你,不能打獵,你是羊養的。”
覺得別別扭扭的斥木黎撓撓頭,蹲下身子眯眼盯著野孩子說道,“別耍滑頭,你是不是想罵我?”說完隨意瞥了眼對面狗棚裡呼哧呼哧吐舌頭的烏拉犬。
野孩子又用手一指狗棚,用烏坎那斯語結結巴巴說道,“狗也是你,不,你是狗,不對,你狗、狗你,你是狗養的….”
斥木黎急忙用手捂住野孩子的嘴,斥責道,“閉嘴,你是裝傻罵人,別以為我不知道。”
野孩子眨眨眼睛,突然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來。
斥木黎面紅耳赤地伸手去抓,野孩子卻早有準備地呲溜逃到遠處,嘴裡罵罵咧咧的斥木黎起身去追,兩個人圍著羊圈追逐了幾圈,斥木黎手扶著腰呼呼喘氣道,“我讓你吃飽了,你來氣我?”
野孩子肩傷發作地坐在地上,摸著傷口。
斥木黎乘機猛撲上前。
野孩子卻打了個滾,躲開哈哈大笑起來。
撲了個空的斥木黎翻身躺在地上,呸呸吐了兩口吃在嘴裡的土,失神地望著碧藍天空,也哈哈哈大笑起來….
懶散的羊群在邊吃草邊緩慢往前移動,斥木黎騎在馬上,搖晃著身體說道,“放羊不能太早,吃了帶露水的草,羊兒們會因為生病肚脹數量折損,正午太陽最好的時候開始將它們趕回羊圈,烈日可以幫它們去病,太晚了狼群會出沒,另外有斜坡和樹叢的地方不要去,
狼群都會躲在那裡,還有隔幾天需要帶羊群去白灘河灣,就是遠遠看著發白的那片河灣地,我們需要吃鹽,羊兒也需要,讓它們在那舔一會兒就趕快離開,盯著那片地的東西太多,你聽懂了嗎?” 正望著遠處烏骨山方向發呆的野孩急忙回頭,“嗯嗯。”
斥木黎歎氣道,“別想了,你回去他們就會把你烤熟當飯吃,老老實實呆在這兒,等你長大了,我給你找個女人,讓你進入個安穩的部族,生一大堆孩子,然後你就會像我一樣嘮嘮叨叨…”,話沒說完斥木黎低聲自言自語道,“女孩和部族,薩沙老爹肯定會任由我選的,畢竟我從來沒求過他什麽。”
野孩子卻突然停住了腳步,抬頭望著斥木黎,緊皺眉頭駐足不前。
斥木黎眼神閃爍地瞟了眼馬後的野孩子,扯馬回頭罵道,“你想偷懶,這才走多遠!”說完舉起馬鞭。
野孩子睜大清澈的眼睛,挺起胸口死死盯著斥木黎。
斥木黎急忙收住馬鞭,虛張聲勢喊道,“我的馬鞭會讓你皮開肉綻,你到底怎麽了?你告訴我,我就不打你。”
野孩子鼓了鼓胸膛,斜眼瞪著馬上的斥木黎,鼻子呼哧呼哧喘氣卻不做聲。
斥木黎舉起馬鞭,又無奈地跳下馬,站到野孩子面前說道,“我殺人不眨眼,你不要激怒我。”
野孩子嘴角輕撇,冷笑聲,“我要做你兒子,不然早晚你會吃了我。”
野孩子流利的烏坎那斯語讓斥木黎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即正色道,“我不需要兒子,也不會吃你,但會把你像牛羊般喂飽養大。”
“我要是娶妻生子,你去哪?你去死嗎?我不要你死,你死我就得死,你會變老,像我們部落的老人一樣凍餓而死,我不要,沒你我活不了,是你給了我希望,不像冷血的弗崔,我在最害怕的時候是你幫了我,你才是我的父親,我晚上刺殺你, 你夢中都在喊我母親名字,我一定是你兒子,如果有一天你蒼老被砍殺在這馬場,或者按照習俗你老死飄零在雪雨河,我會殉葬,是你殺了我。”
陷入呆傻的斥木黎急忙晃過神,眼珠亂轉後壓製怒氣道,“你母親是查娜,是個伯尼撒白皮女人。我夢中喊的是劄娜,不一樣,我不是你父親,查和劄很像,尤其發音,但你應該明白,而且我沒去過烏骨山,沒見過這個查娜。你只是我的俘虜,我是太悶了,找個替我乾活的伴侶。”說完斥木黎暴怒道,“你只是個我孤單的替代品,只是比我那些羊骨牌強一點。”說完想用皮鞭抽打野孩子。
“呵呵”野孩子冷笑聲,張口道,“第一次見為羊骨牌玩命的人。”
愕然的斥木黎急忙轉身上馬,躲閃地呼喊“嗚呦、嗚呦”驅趕羊群掉頭回家,盡管有些羊兒咩咩地抗議。
牧馬場帳篷內,斥木黎盯著和自己面對面盤腿而坐地野孩子,“一直假裝不懂烏坎那斯語,你還和我隱瞞了什麽?”
野孩冷笑道,“你呢?烏坎那斯最厲害的殺手卻在放羊牧馬,只是個綽號雪雨灣之犬的酒鬼?還是那晚上的魔鬼?”
斥木黎瞬間臉紅道,“那不是我,說了你也不懂。”說完急躁地開始灌酒。
突然,野孩子脫掉羊皮襖,露出嶙峋肋骨的瘦小身軀,說道,“你吃了我,你就是個魔鬼。”
斥木黎突然頭暈腦脹、兩眼發花,不禁慌亂地舔舔乾嘴唇,搖搖頭憋屈道,“不要胡說,明天、明天再說,明天會清醒,我曾經父親就是這樣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