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潮濕陰冷的霧氣籠罩著雪雨灣。
緊緊裹著羊毛毯的野孩子呼呼熟睡,突然感覺有人拍了自己一巴掌,急忙睜開眼睛,只見穿戴好衣服的斥木黎正用手往小火塘裡淋水,野孩子急忙翻身坐起問道,“我該去放羊了嗎?”
臉色還有淤青的斥木黎頭也沒回道,“今天不放羊,我帶你去薩沙老爹的部族去看看。”
野孩子扔下毯子,快速將那件簡易羊皮襖套在頭上,將腰裡的皮繩扎緊站在地上。
斥木黎用手翻了翻火塘,確定沒有了火星將帳簾掀開,一股冷風吹入,斥木黎瞟了眼直直站立等待出發的眼孩子,在帳篷角落一堆雜物中翻騰半天,找出條硬邦邦的羊皮褲,扔在野孩子身上。
野孩子翻來覆去半天,才將這條肥大的褲子穿上,又將地上那兩小塊羊皮裹到腳上扎好。
兩個人走出帳篷,野孩子急忙想上馬,斥木黎卻走到羊圈前,抱起幾捆蒿草扔進羊圈,回頭用手指著掛在帳篷上晾曬的羊皮,“帶上五張羊皮。”
野孩子機靈地踮著腳尖摘下所有羊皮環抱到馬前,等著斥木黎帶他上馬。
斥木黎無奈地走上前,拿起張羊皮搭在馬背,並伸出拇指,“一張。”,又拿起張羊皮搭在馬背,伸出食指道,“兩張。”...“三張、四張、五張。”斥木黎張開手掌動動無根指頭,“這是五張,記住。”
野孩子看看懷裡剩余的兩張羊皮,眨眨眼睛道,“一堆羊皮。”斥木黎搶過野孩子手裡的羊皮掛回帳篷,從馬鞍橋取下根長長的繩子,繞過馬肚皮將羊皮牢牢捆在馬背上,又將野孩子抱到羊皮上,自己踩著皮鐙上了馬,扯著馬向集市方向走去。
冷風吹過,晃悠的馬背、滑滑的羊皮,打了個哆嗦的野孩子急忙緊緊抱著斥木黎,眼睛卻四下張望這個曠野草原,枯黃的草地無邊無際,偶爾有群飛鳥掠過,草坑裡有灰狐探頭張望,盡管空蕩冷清,但一股安全感在野孩子心裡升騰,讓他不禁再次緊緊抱著斥木黎,閉著眼睛享受羊皮的溫暖。
太陽漸漸升起,晃晃悠悠差點睡著的野孩子睜開眼睛,看到幾個騎馬的烏坎那斯人正在和斥木黎打招呼,於是急忙探頭看到了不遠處那個帳篷林立,彩帶飄揚的集市,等進入集市,各種商販已經將各種商品擺在地上,和來往的人討價還價,正當野孩子盯著地攤上五顏六色的小木馬玩偶,突然警覺地抬起頭,卻見幾個高地族人正慢慢站起身盯著自己,野孩子急忙將臉藏在斥木黎背後。
斥木黎察覺地扭過臉,看著這幾個腳下擺著獸皮和矛頭、彎刀的高地人,冷冷哼了聲故意提馬從他們身邊擦肩走過。
馬兒搖搖晃晃,來到集市盡頭個黝黑發亮的帳篷前,斥木黎下馬將野孩子抱到地上,又將馬地上木楔上拴好,抱了張羊皮拉著野孩子鑽進了這個帳篷,漆黑的帳篷中央小火塘在微微燃燒,兩個女人趴在地上嗚咽,對面幾乎將身體掩藏在角落黑暗中的老篤瑪,正用手搖著銅轉鈴,嘴裡念叨哼唱著,而旁邊一名侍者安靜地坐著。
斥木黎帶著野孩子盤腿坐在一旁,低頭等待著輪到自己。
野孩子好奇地抬起眼,看著這個滿臉褶皺、瘦小蜷縮閉著眼哼唱的老人,又用鼻子聞了聞帳篷裡那股濃濃的怪異苦味,有些無聊地聽那兩個女人嗚咽哭訴的話。
等待良久,兩個烏坎那斯女人終於起身離開了帳篷。
斥木黎急忙將羊皮雙手舉著放在老篤瑪身邊。
老篤瑪睜開眯縫的眼,睛盯著眼眸泛光的野孩子,突然慢慢將手裡的銅轉鈴放在身邊,盯著火苗陷入沉思。
斥木黎急忙起身鑽出帳篷,又將兩張羊皮捧到老篤瑪身邊。
盯著火苗的老篤瑪慢慢回過神,撇了眼斥木黎。
察覺到老篤瑪眼神裡的怒氣,斥木黎急忙俯在老篤瑪前道,“我請求老篤瑪能讓他入族,我來撫養,不會給部族添麻煩。”
老篤瑪伸出黑瘦如柴的手,輕輕摩挲著拍打著斥木黎肩膀,又喉嚨哽咽地盯著斥木黎。
雖然不明就裡,斥木黎急忙俯身道謝,並扭臉看看坐在旁邊的野孩子松了口氣。
老篤瑪卻輕輕歎息,從腰裡拔出把小刀。
斥木黎將野孩子抱到自己面前,握著他胳膊伸出輕聲道,“沒事,入族都得如此。”
但老篤瑪卻將小刀遞給侍者,並難得地開口吩咐道,“公牛、母馬、羔羊的。”
斥木黎驚愕地望著老篤瑪。
不一會,侍者用木盤托著三個木碗,放在老篤瑪面前。
老篤瑪用指頭分別蘸著碗裡的血,在野孩子額頭畫了三道,又將野孩子肩膀的羊皮掀起,在他傷口上塗抹著道,“已經有過了,沒必要再添傷疤。”說完拿起銅轉鈴開始低聲吟唱。
野孩子被流到眉毛的血珠弄得癢癢,抬手擦掉了多半,並掙扎著想離開。
斥木黎剛要朝野孩子發作,老篤瑪睜開眼睛朝羊皮擺了擺手,彎腰湊近斥木黎低聲道,“雪雨灣各部落收納異族,必須是被驅逐或者逃亡人,收納小孩,尤其搶來的,也得等他能騎馬了自己來,你擅自夾著劫的娃娃來,壞了我們的規矩,所以你需要去尋他的父族,征得他們同意。雪雨灣可以因為尋仇者強大而交出納入者,但如何交出去個孩子?你想讓雪雨灣宰殺待哺羔羊?雪雨灣是我們,不是我!所以你這樣來,我就只能這樣接。”
斥木黎頓時臉上又紅又白,急忙低聲道,“謝謝您對我的寬待,我不會汙了雪雨河,我會帶他去尋父,征得他的同意。”說完不敢多言地抱起羊皮,帶著野孩子出了帳篷。
再次坐到馬背的野孩子好奇地看著這個熱鬧的集市,而斥木黎心神凝重地騎馬晃悠到不遠處輛馬車前,跳下馬將兩張羊皮放在馬車上,幾個手握長矛的格勒家騎兵湊了過來,拍拍自己胸甲行禮道,“斥木黎大人,您來了!”
斥木黎臉紅道,“你們不敢這樣叫我,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幾個騎兵憨笑道,“雖然您是老爹的歃血兄弟,但您實在是親切,我們才敢和您多說話。”
斥木黎笑笑,抬手指指羊皮道,“我是來換些鹽塊。”
幾個騎兵急忙捧著鹽塊往斥木黎馬上的皮袋裡裝,直到裝得往外
掉落,還有些不滿意地拿起馬車上個皮袋,又裝滿掛到馬背上。
斥木黎攔也攔不住,隻好又取下張羊皮道,“你們給的太多了。”
一名滿臉胡子的騎兵大聲道,“不多,一車全給您也不多。”
斥木黎感激地笑笑,將羊皮塞進騎兵手裡道,“鹽塊我就拿走了,那這張羊皮你們拿去換酒喝,我也沒有其他族人,只是收養了個野孩子,將來我要有一天從馬背上摔死,還得你們多多照應他。”
幾個騎兵互相看看,又同時拍拍胸甲道,“您放心,我們血誓!”
斥木黎告別了幾個兌換鹽塊的騎兵,騎馬帶著野孩子晃悠到了集市中。
野孩子眼睛放光地看著各式各樣的商品,尤其那幾輛伯尼薩商販大篷車帶來的新鮮玩意,並忍不住喊道,“那個,我要那個。”
斥木黎跳下馬,看著伯尼薩商販擺著的那些華而不實的閃亮物件,向野孩子道,“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野孩子抓起那個彩色小木馬,又抓起幾個陶泥士兵,急忙塞進懷裡。
斥木黎轉身拿起個大鹽塊遞到白皮人面前,但伯尼薩商販捋捋八字胡,狡猾地用手指著馬背上的羊皮。
斥木黎將張羊皮扔給伯尼薩商販,彎腰將地上那張麻布裡的東西都卷起來要拿走。
伯尼薩商販急忙伸手攔住,不停擺手搖頭。
斥木黎回過頭,用伯尼薩語低聲道,“雪雨灣的羊皮,五張就可以在巨石城換個房子,兩張可以換個女人,你以為我不知道?”
伯尼薩商販驚愕地往後退了兩步,有些不可思議道,“你去過?”
斥木黎掏出十幾枚坦霜金幣,塞進伯尼薩商販手裡道,“連同這兩張羊皮交給迪奧酒館的多莉,就說斥木黎還欠她的酒錢,其中一枚是你的傭金。”
伯尼薩商販滿臉疑惑道,“您說的是小多莉吧?說多莉,我還以為您是指她母親,她死了十幾年了,生小多莉弟弟後沒幾年就咳血死了。”
斥木黎滿臉震驚,眼神慌亂倉促道,“都一樣,都一樣,給她也行。”
伯尼薩商販急忙恭謹地彎彎腰道,“您放心,卑下布爾一定轉達,下次給您帶來她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