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搖了搖頭,卻不說話,心中更覺悲涼,道:“如今這世道,天災人禍,兵荒馬亂,能活著已是幸事了。”
話至此時,二人不禁相顧黯然。
沉默一陣,黃小丫忽道:“楚歌,我要走了,咱們以後怕是再也見不著了。你會想我麽?”
楚歌奇道:“你要去哪裡?”
黃小丫道:“前幾日,我隨爹爹去城裡討飯吃,給城裡的老爺相中,要買我去做丫鬟,我爹爹已經答應啦。他們商量妥當,我明日便要走啦。”
楚歌歎道:“這是好事啊!省得再挨餓受凍,過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黃小丫低聲道:“只是……只是咱們再也見不著啦。唉,楚歌,你將來長大之後,想做什麽?”
楚歌道:“而今災難肆虐,人人饑寒交迫,吃了上頓,下頓尚不知在何處,活著尚且難說,哪裡想得那許多?”
黃小丫道:“倘使終有那一日呢?我聽爹爹說,旱災過去,咱們的苦日子也就到頭啦。”
楚歌道:“這些事你爹爹哪裡曉得,都是老天爺說了算。老天爺說落雨便落雨,說出日頭便出日頭,咱們凡人只有受著的份。似咱們這等窮苦人家,還能奢想什麽?能有幾畝地種,混口飯吃,再娶個媳婦,此生足矣。”
黃小丫忽地笑了起來,伸手指著天上,道:“我與爹爹去城裡討飯吃那會兒,便見著有人在天上飛哩!似鳥兒那般,在天上飛來飛去,你曉得麽?我後來聽他們說,那是修仙的仙人。我還聽他們說,那些仙人都不飲不食,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楚歌,若我得遇這天大的機緣,定會去學修仙。”
楚歌笑道:“小丫,你淨會異想天開。世上哪有這樣的人?不吃不喝,過得三五日,早餓死啦。你看我媽媽,還有老五,還有咱們村子裡那些人,可都是餓死的。”
黃小丫憤憤道:“你才瞎說呢。你媽媽他們不過是凡夫俗子,我說的可是仙人。仙人!你懂麽?哼,真是對牛彈琴。”
她越說越惱,忽的捧著肚皮,叫了起來:“哎呦,我肚子餓得疼,實在沒力氣與你吵架。我不想說話啦。你去把老六埋了,咱們一起回家。”
楚歌搖了搖頭,心中暗自好笑:“這個黃小丫,心裡不知想些什麽?咱們一家人,在土地上耕作一生,現今死了,入土為安尚且不行。城裡的地主老爺,整日無所事事,卻衣食無憂。這世上若當真有神仙,怎不見他來管上一管,給咱們一口飯吃?”
他一面用鐵鍬挖土,一面喃喃道:“老六啊老六,你下輩子投胎,可千萬莫再做人啦。做豬做狗多好,無需下田種地,也不用放牛拾糞,便有吃有喝。”
不多時,便挖出一個三尺有余的土坑。
他將席子拖了下來,解開麻繩,現出一個五六歲的孩童,其面色慘白,身體肌瘦僵直,已死去多時。
他搖了搖頭,一面給那孩童整理衣冠,一面又將席子蓋上,道:“老六,你做了鬼魂,與媽媽、老五他們相聚,便無憂無慮啦。”
話聲未落,便聽一陣烏鴉嘶鳴,隨之一股冷風拂過,直教汗毛直立。
黃小丫心中害怕,顫聲道:“楚歌,白天不說人,晚上不念鬼。你在那裡碎碎叨叨,別真把鬼召來啦。快些將老六埋了,咱們好早些回去。”
楚歌應了聲,忙將土塊鏟起,朝著土坑覆去。不過半個時辰,便已培出一個小土包。
黃小丫見狀,起身道:“楚歌,
我方才說的話,你到底信是不信?” 楚歌撓撓頭,道:“啊,你說的什麽?”
黃小丫嗔道:“好你個楚歌,卻不聽我說話。”跺一跺腳,便向前跑去。
楚歌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又聽黃小丫遠遠叫道:“楚歌,明日早間,你去放牛,將它栓在湖邊,便來此處,我有話對你說。切記,定然要來啊。”說罷,飛也似的跑了。
楚歌一愣,見她離去,也不再言語,只在心中尋思:“她說有話對我說,卻不知何事?”
又想起方才之事,不禁歎道:“這世上若真有神仙,怎地不見他來救我們?”
待楚歌回到家時,父親陳九已然睡下。他唯恐驚醒勞乏的父親,小心翼翼地將乾草鋪齊,這才躺了上去。
只是許久之後,他翻來覆去的,仍是無法入睡,眼睛睜得溜圓,如城裡富貴人家門口掛著的銅鈴一般,從屋頂塌陷的縫隙裡,想尋覓些許月光,卻只見一簇簇黑雲緩緩飄過。
“老四,你在做什麽,還不睡麽?”陳九的聲音忽的從房裡穿了出來,帶著幾分不悅。
楚歌吃了一嚇,趕忙回道:“沒……沒做什麽。只是有些睡不著,興許是肚餓了。”
過了一陣,不見陳九說話,楚歌又怯怯地道:“父親,你說這世上有仙人麽?”
只聽陳九長長歎了口氣,道:“唉,老四啊,你都已經十二歲了,也到了謀生的年紀,怎的性情還是這般,總愛胡思亂想。”
楚歌低聲道:“我方才在亂葬崗遇見小丫了。她說在城裡討飯時,便曾見過有仙人哩。”
陳九哼了一聲,道:“那個黃毛丫頭,進過幾回城,正經事沒做,淨學著瞎扯胡說。老四,你離她遠些,可別跟著她廝混,竟學著偷奸耍滑。”
自此,二人再無言語。
楚歌依然無法入睡,卻不敢再有動作,隻將手指在地面輕輕劃著。
如此這般,待天明之後,楚歌趕早挖了點野菜吃過,便將牛拴在湖邊陰涼處,任它在水裡飲水玩耍,自己獨自來到亂葬崗。
他見老六的墳塋邊,又添了幾座新墳,不禁愴然,自語道:“又是哪家死了人,怎地我昨晚不曾見著?”
正胡思亂想之時,黃小丫也到了,見楚歌怔怔出神,道:“嘿,你在想什麽呢?”
楚歌回過神,便見她腰間系了個小包裹,笑道:“小丫,你這是作甚?”
黃小丫忽地滿面緋紅,低下頭去,低聲道:“遲些時候,你自會曉得。”
楚歌見她不說,也不便再問,道:“小丫,你昨晚說有事,卻是何事?快些說了,我好去看牛,莫給人順手牽走啦。”
黃小丫白了他一眼,惱道:“呵,牽走了不是正好,教吳老爺的家丁打死,一了百了,也省得挨餓受凍。”
楚歌聽了這話,心中便覺不悅,冷聲道:“小丫,你怎麽不講道理。我自看我的牛,又沒招惹到你,幹嘛卻咒我去死?”
黃小丫怒道:“你心裡便只有你的牛,索性這輩子也不用取媳婦,便與牛成親算啦。”
楚歌一愣,氣呼呼道:“小丫,你今日是野菜吃得多了,撐著肚子,火氣恁大?好沒來由的說我一通,不是咒我死,便是教我娶不著媳婦,我可未開罪於你。”
黃小丫卻不理他,隻席地而坐,雙手支頤,發起愣來。
楚歌見狀,火氣漸消,也不再言語,隻得在她身旁坐下,尋思:“她這是作甚?瞧她的模樣,似是十分不痛快。唉,說是有話與我說,卻又不明言,只在此發愣,徒然誤了我的光陰。”
過了半晌,黃小丫忽道:“楚歌,我不想去城裡,不想做人家的丫鬟。”
楚歌奇道:“卻是為何?做丫鬟有什麽不好?有的吃,有的住,更不用挨凍受冷。”
黃小丫怒道:“哼,你懂得什麽?”
她心中氣惱,卻見楚歌滿面愕然,又於心不忍,隻得柔聲道,“我聽他們說,我去給城裡的老爺做丫鬟,現今年紀尚幼,活做得好他們自管我吃,管我住。待我成年之時,便要我給老爺做小。若是如此,也還罷了。時運稍有不濟,便許給小廝,又或是轉賣他人。”
楚歌此時才知她心中苦惱,卻又無可奈何,歎道:“便是這般,又能如何?總比我媽媽、老五他們,活活餓死要強上許多。咱們窮苦人家,吃穿尚難尋求,哪裡敢想這些不著邊際之事。似我這般,心中苦悶之時,便尋個安靜所在,懸梁一場夢,聊以自慰便罷。”
黃小丫見他搖頭晃腦的模樣,甚是滑稽,氣極生笑,道:“誰會似你這般,沒皮沒面的,淨會白日做夢。”
她見楚歌面色難堪,隻道自己方才言語不堪,惹惱了他,輕咳幾聲,轉過頭,低聲道,“楚歌,你昨晚說的話,可是當真?”
楚歌奇道:“我昨晚說的什麽話?”
黃小丫聲音更低,垂下頭道:“昨晚你說,你說要娶個……娶個媳婦。”
楚歌哂笑道:“我倒是想當得真,只是我家無鬥儲,誰又願嫁給我這樣的窮酸?”
黃小丫瞥了他一眼,道:“嗯,待我長大了,便……便嫁給你,你可願娶我?”
楚歌驚道:“小丫,你……你怎會忽地說出這等話來?你……我……”一時手足無措,不知怎生是好。
黃小丫雖是幼學之年,然女孩比男童早熟,於男女之事已約摸懂得一些。
只聽她言道:“我這話莫非有錯?但凡男子,總是要娶妻生子的,似咱們窮苦百姓,年歲到了,也會有相與的,不然你爹爹如何娶得你媽媽,你等兄弟又自何處來?”
楚歌知她所言不虛,心中又覺不妥,卻說不出所以然,隻期期艾艾地道:“道理卻是這般,只是……只是……”
黃小丫卻不理他,自顧自說道:“只是!只是!你倒隻曉得只是。那你說,你心中是怎麽想的?”
楚歌道:“我隻想著好好地活下去,等年歲到了,便托村裡的王老太做媒,找個手腳勤快的姑娘當媳婦。再生幾個兒女,等兒女長大了,能自謀生路,我便辭了吳老爺的事務,隻留幾畝地,種些糧食,交完租子,能有口飯吃便行。”
黃小丫斜睨他一眼,譏笑道:“呵,你異想天開,想得倒美。”
楚歌偷瞄黃小丫一眼,低聲道,“小丫,你能去城裡富貴人家做丫鬟,不是挺好的麽?怎地……”
話未說完,黃小丫已搖頭說道:“你哪裡曉得,便是丫鬟,也分三六九等,能許得人家的,那是少之又少。多半兒在堂外伺候,砍柴燒水,做些力氣活。待人老力衰,便被掃地出門,只能乞討為生,孤獨終老。”
楚歌見她說的可憐,動了惻隱之心,道:“咱們現今年方幼小,這許多事情還拿不得主意。再說罷,你今日便要去城裡給老爺做丫鬟啦。便是我當真要娶你,也只是井中撈月,一場徒然。”
黃小丫聞言,登時喜形於色,道:“哈,你若果有此心,我自有辦法。”
楚歌甚是不信,道:“你一個小小丫頭,能有什麽辦法?”
黃小丫哼道:“你卻是個有意思的人?你又不是我,便怎知我沒有辦法?”
楚歌奇道:“那你且說,咱們該怎生是好?”
黃小丫道:”我心想,咱們偷走出去,不告訴你爹爹,也不說與我爹爹媽媽他們曉得。且尋個荒蕪人跡的所在,待過得幾年,咱們年歲漸長,便結為夫妻。到了那時,咱們已生米煮成熟飯,我爹爹,還有你爹爹他們又能奈得咱們何?”
楚歌不料她竟說出這等言語,吃驚更甚,心如亂麻之際,見遠處有幾個人影,正往此處奔跑過來。
他注目細看,正是他二人的父親陳九幾人,心中一顫,道:“我爹爹和你爹爹他們來尋咱們來啦!”
黃小丫一愣,心中兀自不信,道:“呵,好你個楚歌,你若不願與我相去,便爽快些說出來,我豈是那種死皮賴乞的人,自不會糾纏於你,何必編排這等瞎話誆我?”
楚歌搖頭道:“我何必騙你?想是你爹爹見你出走,四處尋你不見,走到湖邊又不見了我,便猜想咱們兩個一起逃走,邀了我爹爹一起來找咱們啦。”
說話之間,黃小丫隱約中忽聽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循聲望去,見果如楚歌所言,正是二人的父親一面走,一面呼喊。
黃小丫心中大急,道:“楚歌,咱們快走。別給我爹爹捉住了,便要將我送去城裡啦。”拉著楚歌便跑。
楚歌猝不及防,腳下失足,摔了個跟頭,道:“小丫,你不想去便與你爹爹說清楚。我想你是你爹爹的女兒,他總是疼你的,必不會強你所難。”
黃小丫氣道:“你終日在村裡放牛,沒出過遠門,又懂得什麽?如今這世道,只要能吃飽肚子,賣兒賣女,那又算得什麽?我在城裡討飯之時,可是見得多啦。”
她一面說著,一面抓住楚歌的胳膊,便將他拉了起來,往村外跑去。
楚歌見事已至此,暗忖:“我爹爹他們不見了我和小丫,隻道是我將她拐跑啦。我便要回去,小丫定是不依,不會與我回去。我獨自回去,也將事情說不清楚,他們總是不信我的話。”索性把心一橫,與黃小丫一起離去。
二人一路奔跑,過了約摸半個時辰,身體漸感不支。
黃小丫叫道:“楚歌,我沒有力氣啦。你看我爹爹他們還在後面沒有?”
楚歌轉過頭,見身後沒了人影,道:“他們沒跟上。小丫,咱們去哪裡?”
黃小丫抬頭遠眺,又環顧四周,此時豔陽高照,山野茫茫,無炊煙嫋嫋,更無鳥畜飛走,登覺一片茫然,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曉得。這天下之大,總有咱們容身之地。”
楚歌歎道:“如今之計,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啦。 ”
他們歇了一會,才又趕路。虧得二人自小做活,耕地犁田,放牛牧羊,都做過不少,身體較尋常孩童要結實,也並不覺得十分疲累。
如此行到天黑,仍是不見有人家,二人俱已是饑渴難耐。
黃小丫道:“怎地都不見有人家?別說給口飯,便是給碗水喝,也是好的。”
楚歌道:“小丫,咱們越走越冷清,已是荒山野嶺中,哪裡會有人家。還是便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黃小丫點頭道:“定是早間咱們慌於逃跑,走錯了方向,明日再換個方向走,便會有人家啦。”
二人摘了些野果子吃,又尋了個山洞,四處撿了些乾柴,在洞口生了火,抵足抱膝而坐。這一夜狼嗥梟啼,兩人心中害怕,都不敢入睡。
待至半夜,黃小丫見楚歌靠著洞壁,仰頭看天,道:“嘿,楚歌,你在瞧什麽呢?”
楚歌道:“沒瞧什麽。我在想你昨晚在亂葬崗說的話。”
黃小丫奇道:“昨晚?我說了很多話,你指的是哪一句?”
楚歌卻不回答,隻問道:“小丫,你說這世上當真有仙人麽?”
黃小丫白了他一眼,道:“我便知你不信我的話。我可是親眼瞧見有仙人在天上飛來飛去,這能作得假麽?咦,你乾麽忽地想起這個?”
楚歌道:“我隻想有口飯吃,隻想與父母一起活下去。可是如今,媽媽與老五都餓死啦。我若不走,想來過不得多久,我與爹爹也會餓死。這世上倘使真有仙人,怎地不見他們來救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