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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h紀》第六章 孤墳話淒涼
  項梁、項渠二人得令,趕忙點起親兵,召集諸將,道:“眾將聽令。今有賊人,密探我大魏軍機,被大將軍識破後,趁夜逃竄。現傳大將軍令,金陵全城戒嚴,全力搜捕歹徒,務必將之生擒,交給君上處置。若遇反抗,可就地格殺。”

  項渠又將隊伍分為三隊:一隊守住城門,有項梁坐鎮;一隊城內緝拿,由各將帶隊;一隊城外搜捕,則是項渠親自率隊。

  一時之間,金陵城人聲鼎沸,亂了起來。有軍伍於大街小巷之間,大呼小叫,搜捕敵國刺客。

  四座城門亦是緊緊關閉,各有重兵把守。守衛皆抖擻精神,但見生人,必細細盤問。

  項渠領著一隊軍士,又召集府中高手,於城外網狀式搜捕。

  當此之時,王禪趁著項府慌亂之際,已使了個縮地成寸的神通,帶著楚歌逃到了金陵城外。

  二人倚靠城牆,楚歌見王禪不停歇的吐血,血漬之中竟夾雜肉塊,不禁大驚失色,道:“老師,你的傷勢如何?”

  王禪一面衣襟擦拭鮮魚,一面暗中運功,以真氣裹住內髒,過了良久,方才緩緩歎道:“這項渠果然了得,竟憑著一股劍意搗碎我的髒腑,斷了我的生機。”

  楚歌急道:“老師,咱們還是先尋找一個安全之所,治療你的傷勢要緊。”

  王禪搖頭道:“公子,你且細聽。這金陵城此刻人聲喧嘩,全是嘶吼喊殺之聲。項顏任魏國大將軍,已有數十年之久,常年把持軍事,門生故吏遍布全軍。他憑虎符調度魏軍,可謂如臂使指,用不著多久,魏軍便會追殺而來,咱們還是快些離開魏國。”

  楚歌道:“老師,咱們可是去青丘?”

  王禪深深看了他一眼,卻不答話,只是問道:“公子,倘使咱們大楚終是無法復國,公子該作何打算?”

  楚歌聞言,愣了一下,緩緩道:“老師,神族殺我父母,滅我邦國,欲使我輩為奴,此仇之深深似海。此生縱使不復國家,也要教他西昊天暴骨盈野,三年收之未盡也。”

  王禪輕輕點了點頭,暗忖:“公子陡遭大難,心情尚頗為激蕩,還須過些時候,再開導他一番。”

  楚歌見王禪面色凝重,神情變換不定,隻道他傷勢惡劣,心中甚感歉疚:“老師的傷只怕極重,若終於難治,我該如何是好?”

  他一面想著,淚水便一面從臉頰上緩緩流了下來,竟渾然無覺。

  王禪強笑道:“公子,你無需難過,老臣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君子不立危牆,咱們還是先離開此處,再做打算。”

  二人正說話間,忽聽得一個聲音傳了過來,道:“呵,只怕你們哪裡也去不了啦。”

  話聲未落,只聽咚咚聲響,便有數人從城頭躍下,落在二人身前。

  又聽一陣馬蹄聲傳來,約摸二十余騎,提著銅燈,沿著官道奔馳而來。

  這兩撥人匯合一處,將王禪二人團團圍住,或持長刀,或按劍柄,皆神情冷漠,殺氣凜然。

  楚歌見那為首之人,正是項渠,心中大怒,道:“項渠,咱們並無國仇家恨,你何故處心積慮,要置我們於死地?”

  項渠嘴角泛起一陣冷笑。這楚國公子委實天真,自春秋之後,天下大亂,亡國滅種常有,又何須深仇大恨?

  王禪歎道:“少將軍來得好快!用兵之道,貴乎神速,少將軍怕是已得項公衣缽。”

  項渠笑道:“王相國明知必死,又何苦逃逸?你以為護得住身後那位楚王后裔麽?”

  他一面說著,

一面拔出湛盧劍,收斂神色,緩緩說道:“大魏羋氏項渠請相國赴死!”  項渠身後諸人聞言,皆刷刷拔出刀劍,指向王禪,齊聲道:“請相國赴死。”’諸人齊言,其聲洪亮,遠遠傳了出去,久不停歇。

  楚歌心中凜然:“這些人功力深厚,每個都非尋常人物。項府這次怕是好手盡出啦。”

  王禪神色黯然,轉頭看著楚歌,緩緩道:“公子,可信得過老臣麽?”

  楚歌點頭道:“老師,何必多言?楚歌之生死,但憑老師一言決之。”

  王禪神情肅然,點了點頭,忽的一掌揮出,拍在楚歌頭頂,口中喃喃道:“公子,可悲老臣已無來世,只能以一縷殘魂護你半生。”

  楚歌還未回過神來,便覺渾身滾燙,恍若有熊熊烈火在體內焚燒,待要伸手瘙撓,又全無力氣,身體漸漸蜷縮成一團。

  “啊……老……老師……你殺了我罷!”楚歌仿佛置身煉獄之中,正經歷諸多悲慘的酷刑,疼痛侵蝕著身體,漸而彌漫到靈魂深處,使之神智逐漸模糊。

  項渠見狀,頓感錯愕,怒道:“王禪,你這是做甚?便是要殺了他,何須這般,大可痛痛快快一掌將他打死。”

  王禪斜睨他一眼,卻不理會,只是閃過身形,擋在楚歌前面。

  過了一會,嘶吼聲逐漸衰弱,終於而至消亡。諸人隻道楚歌已死,忽聽得一陣小兒啼哭之聲,從王禪背後傳了出來。

  王禪登時喜形於色,忙轉過身去,便見地上衣物夾雜表皮,混成一堆,狼藉不堪。

  他撥開衣物,尋到表皮裂縫處,扯了起來,便現出一個粉妝玉琢的嬰兒。

  項渠等人見狀,皆瞠目結舌。有左右湊到項渠耳旁,輕聲問道:“少將軍,這是怎麽回事?”

  項渠緩緩搖了搖頭,心中疑竇萬分:“這便是仙人手段麽?竟使人返老還童,簡直不可想象。”

  王禪薑那嬰兒抱了起來,只見他緩緩睜開眼睛,一雙黑瞳隱約泛起金色漣漪,三眨兩轉悠後,竟伸出雙手,咿咿呀呀,要去抓王禪的頭髮。

  王禪輕笑道:“公子,老臣這便送你離開。此去三十載,你將帶著人族的榮耀回歸,成為諸神的主宰。”

  王禪看向項渠,道:“少將軍,老夫得證長生,悟出一招神通,名曰葬道。少將軍天資卓越,乃是了不得的少年英雄,還請指正一二。”

  話聲未落,便見他眉心之中,走出一尊仙人。霎時間,天地靈氣蜂擁而至,匯入這仙人體內。

  這尊仙人,正是王禪的仙人道身。

  仙人走出,與王禪相視而笑,道:“道友,公子便托付給你啦。”

  王禪亦笑道:“此生能證道長生,已無憾事。種族重擔,當有公子擔之。道友,一路走好。”說著,身影逐漸飄忽,化作七彩虹光,將變作嬰兒的楚歌包裹其中,投天外而去。

  項渠正要出手攔截,仙人卻已氣息突變,周身大道符文驟現,繞著仙人旋轉不休,一股恐怖至極的威猛隨之爆發。

  項渠見狀,一股危機之感頓時湧現,趕忙一面高擎湛盧劍,一面飛身後退。

  項府諸人先後失神,繼而肉身破碎,如同泥塑一般,不斷脫落,終於而成齏粉。

  此時,天地驀然變色。漆黑的夜空,頓時亮如白晝,有血雲不斷湧現,往天際蔓延,無邊無際。

  下一刻,雪花如柳絮,從昏暗的天空飄落。霎時間,遮住了血雲,亦將整座金陵城籠罩其中。

  金陵城中,相國府邸,有青衫儒士憑欄而立,眯眼假寐,任由雪花飄落身上。

  許久,儒士驀地睜開眼睛,府中原本漸趨靜止的雪花,倏地揚起,數間屋舍崩塌,支離破碎。

  儒士目光遠眺,逐漸失神,喃喃道:“老師,您何必如此!”

  風雪之後,一切又複舊如初,好似王禪幾人未曾至此一般。

  春去秋來,歲月如梭,不覺已是十二載。荒域之地的夜晚,天空沒有月亮,大地一團漆黑。

  古丘國一處荒野之中,一個十二三歲的孩童拖著一根麻繩,吃力地在山道上走著。

  這孩童赤著腳板,身上隻掛了件洗得發白的破爛長袍,渾身骨瘦嶙峋,全不見半點肉色。

  麻繩另一端綁著一個裹著甚緊的草席,草席一頭露出兩隻乾癟的小腳,慘白僵直。

  孩童蹣跚著走了一陣,到底是支撐不住,喘了幾口粗氣,又用力扯了扯麻繩,癱坐在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他喃喃自語道:“老六啊老六,爹爹用繩索將你系在桌腿上,憑你在地上哭鬧玩耍。任你吃泥土也好,玩腳趾頭也罷,你怎地偏偏要去弄那繩索?現今倒好,解開了索子,小命卻丟啦。”

  正說話間,忽聽得嘶嘶幾聲怪叫,見天空中隱約有一團黑雲飄動。

  此地多山丘,地形崎嶇,有禿鷲等猛禽棲息於此。這黑雲便是禿鷲在夜間窺視,尋覓人或動物的屍體以為食物。

  孩童仰著頭,見那烏雲蔽月,人跡蹤絕,墳頭淒淒,說不出如斯寂寞,隻得低聲罵道:“該死的賊鳥,來得倒快。天災人禍,餓死了恁多人,卻餓不死你們這些吃人的畜牲。”

  他一面起身前行,一面又歎道,“唉,死了也算是幸事!一了百了,不必似我這般,每日早起去拾糞,白天還要放牛,夜間又要編草席。困了累了,打個盹兒,沒好沒歹,還得挨上一頓拳腳。”

  這孩童本是個孤兒,出生便不知父母為何人,被棄於山野之中,幸得一個遊方道士相救。

  那道士閑雲野鶴般的性子,身邊哪能帶個呱哇啼哭的幼兒,便在近處的村落中找了戶老實人家,給了些銀錢,將他寄養,並取名“楚歌”。

  楚歌的養父名叫陳九,世居於陳家村,父子三代都是貧農,只因生活淒苦,現今未及半百,卻已是老態龍鍾。

  楚歌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還有兩個兄長和一個二姐,下面兩個皆是兄弟。

  按照慣例,百姓無功名、富貴在身,亦或非修道之士,是沒有名字,只能以出生時日命名,亦或是家中排行大小稱呼。

  楚歌一家便是如此,兄弟六人,皆以大小為名,楚歌幸得那遊方道士饋贈而得名。

  他們一家八口,擠在三間低矮的茅草房裡,房頂有一處已經塌了,糧囤裡也無多余的口糧。一家子一年辛苦到頭,糧食仍是不夠吃,每年總有一兩月需吃野菜樹根度日。

  楚歌雖是年幼,卻看得通透。自出生那時起,似野豬、野狗那般,渾渾噩噩,總是能活下來。

  自二姐嫁到城裡給縣老爺做陪房後,他便與兄長、父母一起外出做活。老五、老六年紀甚小,不過孩提之歲,每日他們出門時,父親便用一根繩索將他們系在桌腿上,留他們在家。

  如此這般,日子也還湊活。卻哪知今歲光景不好,古丘國內先是河水泛濫,數十萬人淪為難民。

  洪水之後,瘟疫、旱災接踵而至,使得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

  災難未過,北面的烏戈國又趁火打劫,揮軍南下,攻城掠地。無數古丘國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楚歌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災難降臨,老大、老二被捉去投軍,再無音訊。再後來,先是老五餓死,未及數日,母親也餓死。至此,家中只剩父親陳九、楚歌與老六三人。

  這一日,楚歌與父親陳九如往常那般,將老六系好之後,便出門做活。卻哪知待夜晚回來之時,便見老六竟淹死在水缸之中。

  父子二人見狀,都沉默不語。

  過了良久,才聽陳九道:“定是老六口渴至極,自行將繩索解開,去水缸舀水喝,失足跌了進去,終於而至淹死。”

  楚歌眼見親人一個一個死去,自己卻無能為力,頓覺悲從心來,失聲痛哭。

  他哭了一陣,哽咽道:“爹爹,咱們家早沒有錢,沒有吃的啦。老六的壽衣、棺材,該從何處來?咱們又把他埋在哪裡?”

  陳九久經災難,已慣於聽天由命,隻歎道:“這天下雖大,到處都是土地,卻並無一塊是咱們的。”話至此處,也是眼淚盈眶。

  他咬了咬牙,又道,“我兒啊,不如去求求吳老爺,棺材咱就不奢求了,隻盼他看在咱家給他當了一輩子佃戶的份上,賞老六一件壽衣罷。”

  楚歌道:“爹,你莫不是忘了,上一回娘親去世的時候,咱們去求那吳德吳老爺,他怎麽說來著?他說我娘死了,與他有什麽乾系,咱們給他乾活,他也給過咱們飯吃。咱們再求他,他就將咱們轟打了出來。咱們在他家門口哭,他還放狗咬咱們哩。”

  陳九沉吟一會,歎道:“也罷,便如你母親、老五那般,換身乾淨的衣服,用草席裹了,就埋在亂葬崗。你母親、老五俱都埋在那,老六此番歸去,做了孤魂野鬼,也可與他們作伴。”

  說到此處,卻頓了頓,看了一眼老六,又道,“等哪天我死了,也將我埋在那兒罷。”說完,轉身回到房中。

  楚歌見陳九背影蹣跚,心中不覺生出幾分淒涼,想起前日放牛之時,路過學塾,聽學塾的先生授課。

  先生授業,說文解字,道理深入顯出,使得當時悄立矮牆外的鄉野少年都深有所得。

  此時有感而發,不禁吟道:“魂悠悠而覓父母無有,志落魄而泱佯。”

  “老四,你在做什麽?”陳九在房中約摸聽見楚歌言語,又聽不真切。

  “沒……沒什麽,我在找草席哩。”楚歌收了心思,慌忙回答。

  “唉!你從小便是這般,愛胡思亂想,不能一心一意,踏實做活。”陳九歎息,緩緩道,“當年道長將你送來咱們家時,便曾說會來尋你。可十多年過去了,也不曾見他到來,似如今這光景,我怕是等不著嘍。”

  “道長!什麽道長?”楚歌聞言, 火燎般走進房間,驚急的問。

  只見陳九癱躺在床上,神情呆滯,雙目黯然無神,輕輕抬了一下手,道:“你去將老六葬了吧。”

  楚歌見狀,不敢多言,心知便是問了,父親也不會說。當下用草席將老六裹得嚴實,又用麻繩捆住,便拖著他的屍身,來到亂葬崗。

  這亂葬崗在村子西面,通常村裡有人家死了人,無錢安葬,便在此地草草掩埋。

  楚歌望著亂葬崗的遍野孤墳,尋到母親的墳塋處,見旁邊還有塊空地,正要動手挖土,便聽有人叫道:“楚歌,你半夜三更,來亂葬崗作甚?”

  楚歌依聲辨人,知是同村的一個女孩,叫黃小丫。其人與楚歌年歲相仿,然身體壯碩,發黃膚黑,與男童無異。

  他左右觀望,未見其人,道:“小丫,是你麽?你躲在哪裡,我怎地瞧不見你?”

  卻聽那聲音道:“我躺在地上哩。你又怎會瞧見我?你隨著我的說話聲過來,便見著我啦。”

  楚歌放下麻繩,循聲而去,果見黃小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道:“你乾麽動也不動?如死了一般。”

  “呵,死了倒好,省的再受苦受難。”黃小丫瞥了楚歌一眼,道,“我餓得極了,便來此尋些野菜充饑。偏生野菜沒找到,倒遇見了你。咦,你拖的那是什麽?”

  楚歌在她身旁坐下,歎道:“老六死了。爹爹叫我把他送到母親的墳地邊上葬了。”

  黃小丫一愣,道:“你說老六死了!我晌午從你家門前過去,他還好端端的,還叫了我哩,怎地忽然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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