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牢房,狹小的天窗,遍體鱗傷的威爾金斯從昏睡中蘇醒了。渾身的疼痛折磨著他,他用了很長時間才回想起現在的處境——在經過軍法處幾天幾夜的連續審問,並且動用了無數特殊手段之後,他被關進了死囚牢,等待著最終的審判。他也曾努力為自己辯解,但沒有任何一個人相信,因為邦迪斯臨死那些瘋狂的囈語徹底把他釘死成了凶手。
沒錯,邦迪斯還是死了,似乎他回光返照的舉動,就是為了把他徹底推進深淵,推上冰冷的絞刑架。巨大的挫敗感和無力感比身體的疼痛更加折磨人,他努力抬起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抓,一枚奇特的銀幣出現在掌心中。
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四年了,他已經忘記了很多東西,包括上輩子的身世,包括這枚銀幣的來歷,似乎從有記憶以來,這枚銀幣就一直陪在他身邊。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絕非這個世界的造物,因為它的兩面鑄著兩個表情,那是前世地球世界聊天系統裡的表情,正面是微笑,背面是難過。這些年裡,他逐漸探索出了這枚神奇銀幣的作用。微笑的一面代表肯定,難過的一面代表否定。每當他猶豫不決時,默念心中的疑問,同時拋動銀幣,總能得出一個準確的答案。這是一枚擁有佔卜能力的神奇硬幣。它的神奇之處還在於,每使用一次,就必須把它花出去或者丟掉一次,否則就會給他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比如丟了錢包,或者平地摔傷之類。當然了,它不會永遠消失,過一段時間之後,只要他在心中默念,它會神奇地回到自己手中,就像出去散了一次步。他再一次抓緊了硬幣,同時在心中默念:我還能不能重獲自由?
叮的一聲,銀幣飛起,然後落進手心,微笑的一面朝上。威爾金斯一聲苦笑,都到現在的地步了,它居然提示自己還能脫罪,該不會是失靈了吧?
牢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名佩戴白色徽章的憲兵來到牢門前,厲聲喊道:“威爾金斯,時間到了!”
威爾金斯被憲兵架了出來,帶上了手銬腳鐐。他忽然一揚手,一抹銀光飛向其中一名憲兵。憲兵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居然是一枚分量十足的銀幣。
“這是我最後的存貨了,”威爾金斯已經數天沒喝水了,嗓音乾枯沙啞,“能不能告訴我,要把我帶到哪裡?”
“當然是軍事法庭了。其實只是走個過場,你的罪行太嚴重,應該立刻施以絞刑。”這名犯人很識趣,憲兵很滿意。一枚銀幣不算多,但也可以買一大罐葡萄酒了。他忽一愣:“等等!這銀幣你怎麽藏起來的?”
威爾金斯沒有回答,只是給出了個勉強的笑容。憲兵立刻明白了,急忙把銀幣丟在地上狠狠摩擦一番,然後陰沉著臉催促道:“快走!”
法庭外聚集著大批士兵,所有士兵都用憎恨的目光盯著威爾金斯。而那兩名憲兵像是在報復,故意押著他走得極慢。一名矮小的士兵忽然擠到前方,壓低了聲音伏在他耳邊說道:“有人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注意是要上絞刑架的,如果不提及你從對岸帶回來的東西,行刑的時候,他們會給你一個痛快。”
威爾金斯默默走了幾步,然後回應:“我……原諒你的無知。”
矮個子士兵一愣,忽然朝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高聲咒罵道:“居然殺害戰友?下地獄去吧,你這隻野獸!”
威爾金斯被送入被告席,憲兵把他拷在了桌子上。合議庭上的三位他認識。
坐在中間的審判長,是卡爾文森市政廳首席法官格裡高利。他的左手邊是第四軍團司令戴斯蒙德,右手邊是白發蒼蒼的奧德羅教廷首席牧師韋恩。 書記員核實控辯雙方的身份之後,向審判長作出了請示。格裡高利法官點點頭,然後敲響了木錘:“現在宣布,庭審正式開始。鑒於本案案情重大,固不設陪審團,由我和戴斯蒙德司令、韋恩神父合議,控辯雙方可有意見?”
軍法處處長萊德少校和威爾金斯均表示無異議。
“那麽,請控方宣讀控告書。”
萊德站起來,先向合議席敬了一個軍禮,然後用沉重的語氣讀起了控告書。控告書並不長,但每一句都在指證威爾金斯的凶手身份,尤其是最後,當他讀到邦迪斯的臨終遺言時,整個法庭上人人動容,旁聽的士兵和受害者家屬全都在咬牙切齒地咒罵。
格裡高利舉錘示意肅靜,然後詢問道:“萊德少校,你可有人證?”
“有,當時在場的一百四十三名士兵人人可以作證。”
“可有物證?”
“有,威爾金斯回來時,手裡拎著濕衣服,應該經過了清洗,但上面還有殘存的血跡。”
“可曾發現凶器?”
“沒有。但威爾金斯是第四軍團偵察兵裡的尖刀,任何物品都能當做殺人武器。而且他反偵查經驗豐富,肯定已經銷毀了。”
格裡高利點點頭,轉向了威爾金斯:“威爾金斯·康奈利,軍法處指控你殘害了三名戰友,你可認罪?”
威爾金斯沉默了片刻,用沙啞而平靜嗓音回應道:“法官先生,能給我幾杯水嗎?”
審判庭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咒罵聲,格力高立眉毛一擰,敲了敲木槌示意安靜,然後呵斥道:“你是殺人嫌犯,沒有資格提要求。回答我的問題!”
威爾金斯兩手一攤:“他們已經四五天沒給我水喝了。假如我真的是凶手,絞刑架或者火刑架才是我應得的懲罰。渴死的話是不是太仁慈了?”
格裡高利一陣沉默。旁邊的韋恩老神父說話了:“給這孩子倒些水吧。”
一名法警端來陶杯和水瓶,威爾金斯一連喝了數杯,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笑道:“謝謝法官先生,謝謝神父。這至少讓我死前舒服了些。”
格裡高利眉頭皺得更緊了,質問道:“康奈利先生,你的上級和戰友們一致指控你殺害了道恩、霍爾和邦迪斯三位戰友,你可認罪?”
威爾金斯抿了抿乾枯的嘴唇,平靜地道:“我……無罪!”
轟地一聲,整個審判庭炸開了鍋。所有士兵和家屬一起高聲咒罵起來,有人甚至衝到了被告席旁,卻被法警們阻攔了回去。格裡高利一連敲了十幾次木槌,終於讓審判庭安靜了下來。他轉向威爾金斯,喝問道:“看見了嗎?所有人都認為你是凶手。你還有什麽可辯解的?”
威爾金斯說道:“法官先生,這幾天我一直被關在軍法處的牢房裡,沒有食物,沒有水,而且……牢房裡老鼠太多了,咬得我遍體鱗傷。”
一直沉默的戴斯蒙德司令眉毛一擰,目光轉向了證人席裡的萊德少校。萊德卻正襟危坐,根本不敢和他對視。
“……我現在很虛弱,很想倒在地上睡一覺,甚至可能直接在睡夢中死去。現在,我被拷在了桌子上,並且有兩位憲兵看守。而您和我之間的距離,大約在五米左右。”威爾金斯朝格裡高利揚了揚手中的陶杯,“不知道您相不相信,只要您旁邊的戴斯蒙德司令不出手,我仍然可以在五秒鍾之內,用這個杯子奪走您的生命。”
審判庭內再一次響起了咒罵聲。兩名憲兵一言不發地奪走陶杯,一左一右將威爾金斯架了起來。這一次,格裡高利用憤怒至極的嗓音吧喧嘩壓了下去:“威爾金斯·康奈利,你膽敢威脅審判長?”
“不不不,”威爾金斯連忙否認,“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我所有的這些本領,都是道恩隊長手把手教給我的,他是我的隊長,也是我的恩師。”
“可你親手殺了他!”
威爾金斯懇切地道:“請讓我把話說完。我的意思是說,我是道恩隊長教出來的,我所有的本領和弱點,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平常一對一訓練,我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佔一點上風,畢竟我比他年輕了二十多歲。”
格裡高利有些不耐煩,說道:“這些內容與本案有關嗎?”
“當然有關,”威爾金斯繼續道,“還有邦迪斯,和我一樣,也是服役十年的偵察兵。他的身手不如我,但天生有一股狠勁,同他對練時,我經常因為出手不夠果決而吃虧。再加上那個血氣方剛的新兵蛋子霍爾。請問,法官先生,誰能同時挑戰他們三人,並且毫發無傷地完勝?”他轉過身,面向所有士兵,提高了聲音問道:“哪位戰友自忖能夠做到,請站出來!”
審判庭內一片安靜, 因為真的沒有人,能做到同時戰勝三名被害人。尤其是隊長道恩,第四軍團偵察兵裡十幾把尖刀都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要不是行事風格不夠圓滑,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足夠他升到副司令的職位了。
威爾金斯繼續說道:“這只是第一點。還有一點,案發當晚我並不在營地中。那一晚,我潛入了月亮河對岸的萊恩控制區,並且發現了重要情報。這一點,萊恩少校從來沒有提及。他親自審問了我數次,卻總是強迫我描述殺人經過,對這份情報毫不在意。但身為一名老兵,我知道這份情報的重要性,因為這很有可能引發新一輪的邊境衝突。”
戴斯蒙德司令眉毛一擰,沒有請示審判長,便急切地問道:“什麽情報?”
“對岸哨所裡也死了四名哨兵,跟道恩隊長他們一樣,也是被殘殺的!”
戴斯蒙德轉向萊德少校:“萊德,他交代的這一條,軍法處可曾記錄?”
萊德低頭沉默片刻,毅然決然地回答道:“沒有!他沒有提到任何關於萊恩的內容。”
戴斯蒙德厲聲喝問道:“威爾金斯,你可知道,偽造軍情是重罪!”
威爾金斯平靜地道:“我明白,但我說的句句事實。另外,我還從萊恩哨所裡帶回來一樣東西。曾有人警告我,如果我把這件事隱瞞下來,他們會給我一個痛快的死刑。”他回過頭,朝著控告席質問道:“萊德少校,你們軍法處究竟想隱瞞什麽?我帶回來的那件東西究竟有多重要,以至於你們不惜隱瞞軍事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