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庭裡一陣沉默,所有人都望向了萊恩少校,但他一直低著頭不與任何人對視,甚至無視自己的頂頭上司,第四軍團司令官戴斯蒙德的無聲責問。
格裡高利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職責,詢問道:“威爾金斯,你帶回來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法官先生,請恕我無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從外觀上看,它是一團暗紅色的膠狀物,有很強的腐蝕性。”威爾金斯解開衣服,漏出傷痕累累的身體,以及胸前那處揭去了皮膚的傷痕。
“我把那東西揣在懷裡,結果灼傷了皮膚。於是我脫下衣服包起帶了回來。”
“東西呢?”
“不知道。我一回來便發現營地裡出了事,緊接著就被萊恩少校抓了起來,一直關押在軍法處。”
整個庭審現場一片沉默,許久之後,一直安靜旁聽的老神父韋恩忽然說道:“休庭吧,事關軍情,查清楚再說。”
格裡高利還沒做出回應,審判庭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名面容姣好的陌生女性邁步走了進來。法警們沒有阻攔她,因為她胸前佩戴著一枚鑄有灰色松針的徽章。她繞過被告席,徑直走到合議庭席前,把一份文件放在了審判長面前,從容說道:“這個案子灰松接手了,需要單獨詢問嫌疑人,請審判長休庭。”
灰松特勤隊,傳說中的官方非凡者組織!
格裡高利是個徹底的文職人員,本以為案情並不複雜,很順利就能給凶手定罪,沒想到居然牽扯到了灰松特勤,一時間有些發愣。
女人轉頭向一直微笑著的韋恩神父鞠了個躬:“老師,您好。”
韋恩讚許地點點頭:“菲麗·格林嗎,已經成了灰松正式成員?很好。”
戴斯蒙德鐵青著臉站了起來:“這個案子牽扯到重大軍情,你們也要接手?”
菲麗·格林平靜地回答道:“詢問的結果會通知各位的。當然,您也可以選擇旁聽。”
“不必!”戴斯蒙德煩躁地揮揮手,轉頭對萊恩少校吼道,“你,跟我走!”
沒等宣布休庭,戴斯蒙德就起身離開了,這讓審判長格裡高利一陣尷尬。匆忙發布了休庭指示,他同韋恩神父一起回到了後庭休息間。其他人也陸續離開,甚至看押威爾金斯的憲兵和維持庭審秩序的法警也離開了。審判庭內只剩下了被告席上的威爾金斯,以及突兀出現的菲麗·格林。
威爾金斯一直在默默觀察這位灰松特勤。她很年輕,五官端正,胸脯飽滿,放在平時,一定會是許多人的追求對象。但現在,她的身上透出一股拒人千裡之外的威嚴。這在地球上,叫做氣場。
菲麗·格林清咳了一聲,說道:“康奈利先生,請詳細敘述一下那晚上您的經歷。”
威爾金斯搖搖頭,說道:“我拒絕。”
“為什麽?”
“因為我不相信你。”
“我們是官方的非凡者組織,這起案件牽扯到非凡者,僅憑軍方和警方的能力洗清不了你的嫌疑,更抓不到真凶。所以你最好與我們合作。”
威爾金斯冷笑道:“非凡者嗎,只是一個傳說而已。”
菲麗·格林歎了口氣,說道:那好吧,我們只能采取非常規手段了。
她喚來法警,把威爾金斯帶進了一間密閉審訊室,解開他身上的鐐銬,然後離開了。威爾金斯獨自一人待在審訊室裡,他一邊活動手腳,一邊觀察著四周。審訊室四面都是白色的光滑牆壁,桌子上放著一些點心和清水,
地上還有一把椅子,沒有其他任何東西。作為一個穿越者他太熟悉這樣的場景了,這裡一定有一面牆是單向的透明玻璃。 他已經幾天沒有吃喝了,看著桌上的食物和水,一股強烈的饑餓感湧上心頭,但強烈的自我保護本能把饑餓硬生生壓了下去。然而嚴重的低血糖模糊了他的意識,一個恍惚,他摔倒在了地面上。
威爾金斯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本書,書頁上記錄著他這二十四年的所有經歷。一個模糊的人影捧起了這本書,放在手心,一頁又一頁翻閱著。他努力地想把自己合上,不讓自己的秘密被別人發現,但卻被那雙手死死壓住。他的記憶被一頁一頁翻閱,直到某一頁上出現了一枚銀幣。這枚銀幣從書頁上凸顯了出來,自動飛上半空,然後落下,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威爾金斯的意識深處。
威爾金斯猛然從夢中驚醒,短暫的遲鈍之後,他明白了剛才是怎麽一回事——有股神秘的力量入侵了他的意識。他在地上坐了一會,思考著應對策略,然後搖晃著站了起來,裝作虛弱無力的樣子,扶著牆壁慢慢移動,用掌心感受牆壁的震動。
就是這裡了!
他坐到桌前,端起一碟點心,手一松,盤子摔成了碎片,然後迅速抓起一塊尖銳的瓷片,猛地撲向那面牆。
嘭!牆面上現出蛛網狀的裂痕。緊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嘩的一聲,單向玻璃碎成了一地碎屑,露出後面狹小的房間。房間裡,菲麗·格林一臉震驚地站在那裡。她身邊還有兩個人,一個留著披肩長發的青年臉上同樣寫滿了震驚,另一個人大約四十歲上下,留著大光頭,雙目緊閉坐在那裡,眉宇間神色凝重。
威爾金斯長籲了一口氣,扔掉碎瓷片,撕下一角衣襟包住流血的掌心,然後重新做到桌前開始吃東西,一邊吃一邊頭也不抬的說道:“灰松特勤嗎,我相信你們的能力了。”
光頭慢慢睜開眼睛,讚許地說道:“你的意志力很頑強,居然能突破我的夢境牢籠。”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說道:“推理能力和身手也不錯,這麽快就發現了我們。”
“非凡者們都是這麽肆無忌憚嗎?直接入侵別人的思維?”
三名灰松特勤坐到了他的對面,光頭笑了笑說道:“這起案件已經被我們內部列為藍色警報事件,而你作為唯一的生還者和目擊者又不肯合作,我們只能采取這種非常規措施。嗯……心理素質更不錯,明明心裡驚訝到了極點,卻還是表現得若無其事。”
威爾金斯心中一震,竭力維持的鎮定自若居然被他看穿了,只能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既然你能入侵別人的思維,那估計不需要審問我了。”
光頭微微一笑:“人的記憶和思維是離散的,就像一本沒有目錄和頁碼的書,很容易入侵,但極難查閱,甚至比直接控制一個人的思維更難。剛才我隻從你的記憶裡讀到你曾經潛入萊恩王國的領土,然後就被彈了出來。”他站起身,朝威爾金斯伸出了右手,“自我介紹一下,西蒙斯·韋恩,灰松特勤駐卡爾文森分部負責人。這兩位是我的隊友,漢斯·邦德倫和菲麗·格林。”
威爾金斯遲疑著與他握了握,說道:“威爾金斯·康奈利,前第四軍團偵察兵,即將被定罪的死刑犯。”
西蒙斯笑道:“其實我們都知道,你是無辜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可軍法處卻要置我於死地。”
“關鍵在於,你從萊恩帶回來的那件東西很重要。”
威爾金斯一陣沉默,然後開始敘述當晚的經歷。如何渡過月亮河,如何潛入萊恩護國軍哨所,如何發現那團暗紅色膠狀物,如何偷聽到那兩個神秘人的對話。三名灰松特勤專注地聽著,當聽到那個女人說“我親自去拜倫走一趟”的時候,西蒙斯長長籲了一口氣,說道:“一切都對上了。”他看了看兩名隊友,漢斯·邦德倫和菲麗·格林默默點了點頭。他又看了看威爾金斯,發現他一臉迷茫,於是解釋道:“那個女人名叫歌莉亞·佩恩,萊恩帝國皇室的一位旁系公主,王位繼承順序上大概排在……五十位開外吧。她也是一名非凡者,因為這起慘案不方便走官方渠道,於是動用私人關系聯絡上了我們灰松特勤。”
威爾金斯繼續問道:“那凶手究竟是誰?”
“應該是萊恩方面一名非凡者。他在萊恩哨所裡殺死了四名士兵和另一名非凡者,然後逃到了月亮河南岸,進入了我們拜倫領土。你的戰友大概是發現了他,所以也被殺害。你恰好在這個時間段裡潛到了北岸,撿到了那名被殺的非凡者析出的非凡特性——就是那團膠狀物。”
威爾金斯情緒開始起伏,有些激動地問道:“一名非凡者而已,就能輕而易舉地殺死三名經驗豐富的偵察兵?”
“不要小瞧任何一名非凡者。這起案件在我們內部,僅僅算得上藍色警報,是最低一級的非凡者犯罪事件。更高級的警報往往都是絕密。比如……”
“比如什麽?”
“比如曾經的拜倫帝國倒數第二位皇帝,‘暴君’伯恩利寧·拜倫的死。攻陷皇宮的那場戰鬥死亡了數萬人,但在灰松特勤內部的警報級別上,僅僅是橙色而已,還沒達到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
威爾金斯被震撼了,他從來沒有想到,傳說中的非凡者,竟然能在現實世界掀起如此可怕的風浪。他呆呆地愣了半天,才說道:“那件東西……”
西蒙斯點點頭:“沒錯,那是一份非凡特性,並且屬於極為罕見的……一類,因為這類非凡特性絕大部分都被萊恩帝國皇室掌控著。它能讓一個普通人晉升為非凡者,成為超越人類的存在!”
威爾金斯終於完全明白了過來:“軍法處想要扣下這份非凡特性,所以才會故意掩蓋這件事,並且一心一意要置我於死地。可是……我那位戰友臨死前為什麽要說是我殺了他們?”
西蒙斯搖搖頭:“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並非沒有解釋,有一類非凡者,他們可以利用自己的非凡能力操控死者開口說話。還有一類非凡者,甚至可以改變自己的體型和容貌。凶手大概率屬於這種類型。所以,你的戰友才會認為你是凶手,才會有那樣的臨終遺言。”
威爾金斯又是一陣沉默,忽然問道:“我只是一個面臨審判的犯人,而你是灰松特勤的負責人,是非凡者中的佼佼者,為什麽能如此耐心地向我解釋這麽多?”
西蒙斯又是一笑:“作為灰松駐卡爾文森的隊長,我還肩負著為組織招募人手的任務。等這件案子過去之後,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灰松特勤?”他指了指旁邊的菲麗·格林,說道:“你應該還沒有女朋友吧,加入我們,我可以把菲麗介紹給你。”
突然,他的聲音變得冷酷起來,像是變成了一個不同的人:“西蒙斯,管好你的嘴!”緊接著, 他的聲音又變了回來,臉上帶著微妙的表情說道:“噓——不要說話!”
冷酷的聲音再次從他嘴裡發出:“西蒙斯,你越來越沒有底線了。”這一次他沒有在說話,而是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滿臉尷尬的走了出去。
威爾金斯驚呆了。西蒙斯用兩種不同的聲音自己和自己對話,像是一幕拙劣的情景喜劇,又像是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自我排解。而旁邊的漢斯·邦德倫和菲麗·格林表情卻很自然,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他這是怎麽了?精神分裂?”威爾金斯遲疑著問道。
長發青年漢斯·邦德倫面無表情地回答:“那是隊長的非凡能力,當然,也是他的弱點。別再問了,知道的太多對你並沒有什麽好處。”
外傳來了西蒙斯自己和自己的爭吵,審訊室裡三個人都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西蒙斯回到了審訊室,滿臉歉意地微笑道:“實在抱歉,沒有控制住自己。康奈利先生,你不要太緊張,事情很快就會過去,你的嫌疑也很快就會洗清。不妨考慮一下要不要加入我們灰松特勤。”
西蒙斯三人離開了,甚至沒有給威爾金斯再帶上手銬,似乎並不擔心他逃走。威爾金斯心中產生了太多的問題。這就是非凡者嗎?獲得了強大的能力,也帶來了嚴重的後果。他並不相信軍事法庭會判他無罪,沒有一個沒有任何人會相信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話。他的手在空氣中一抓,那枚奇特的銀幣出現在了掌心。他的心中默念:我能相信這個人嗎?銀幣飛起來,然後落下,朝上的是微笑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