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塞拉很晚才回來。她喝了些酒,一副微醺的狀態,神志仍然清醒。
“你終於回來了。下次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在附近繼續假裝你的護衛好了。”見到塞拉的晚歸狀態,康德的語氣中帶著些許焦急,也有幾分未曾留意的關切。
塞拉的眼神中帶著飲酒後的迷離,康德話語中的關心觸動了她的心弦,本就紅潤的臉頰更加嬌柔,腳步卻不聽使喚地絆了一跤。康德手疾眼快,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塞拉。
對康德來說,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但對塞拉來說,這一刻卻深深烙印在了心底,某種滿溢的情緒充盈在心間,她無法為這種情緒做出確切的定義,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安逸的滿足。
康德扶著塞拉坐到床邊,輕聲說道:“你還好吧?”
“嗯,這兒的酒比冰天城的清淡多了。對了,先說正事。兩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個?”塞拉心情大好,語調輕快地說。
“好消息。”康德果斷回答。
“咦?一般人都願意先聽壞消息啊,把好的事情留在後面。”
“我更喜歡先知道即將得到什麽,再考慮或許會失去什麽。”
“哦,有趣的見解。好消息一,塗月小公主的行蹤很容易打聽,從這出發向東,經過一道城牆後面就是王城學院。學生的活動范圍大多固定在學院裡,我們直接去她宿舍找她就行。”
康德輕輕點頭,他原本也不覺得塗月會多難找。
塞拉繼續說道:“好消息二,你要找的莉莉也打聽到了。她住在城區東南方向的旅舍,首次出現是在四天前,聽說那時她還引發的一陣騷動,有一群不長眼的家夥想要打她的主意,結果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好幾個人都被打的斷胳膊斷腿,以至於現在莉莉在東邊很出名。”
“像是她的作風。那壞消息呢?”聽了兩個好消息,康德自然明白所謂的壞消息一定是與父親有關了。
“你的父親,茯曜,完全沒有消息。但這不是我說的壞消息。我要說的壞消息是,王城中還有另外一夥人,也不一定是一夥人,可能是某個人也在打聽他的消息。據說是從上上個寒冬之後就有消息放出來,但過去了一整年,也沒有誰真的找到你父親。另外,有人說如果找到茯曜,無論生死都能換到五十枚方紋幣,提供可靠消息就能換一枚到五枚不等的方紋幣。但我沒問出來這個懸賞是誰出的。”
“無論生死?”康德緊皺眉頭,吐出一句:“難道我父親在王城還有仇家?”
塞拉茫然地搖了搖頭,說道:“不清楚。在王城裡似乎有某種複雜的地下運作體系,很多情報都在暗地裡相互傳來傳去,廣為人知,卻沒人知道誰是最初的發布者。”
“這倒不奇怪,只是……算了,先不想了。既然懸賞了一年都沒人有消息,看來我父親應該沒來過王城。”康德想說,既然知道父親不在,明天找到塗月把扳指送過去就可以與莉莉一起離開了。至於塞拉之後的生活要怎麽樣,恐怕就得看她自己了。
然而這次話到嘴邊,康德卻沒有說出口。塞拉為了他的事,舟車勞頓一天,晚上還盡心竭力地出門打探。這時候說這種話就有點太不近人情了。他轉念一想,還是明天再說好了,沒必要大晚上提這個。
因為飲酒的關系,結束對話後,塞拉很快就睡著了。他們的房間床鋪不大,不像前一天港口酒樓那個足夠兩個人休息,這裡的床鋪如果兩個人睡的話,
難免就得貼在一起。於是康德便在椅子上坐著休息了一夜。 睡夢中,康德隱約聽到塞拉不滿地嘟囔了些什麽。
第二天一早,康德驚愕於自己竟然睡得這麽熟,印象裡他已經很久沒有這般熟睡過了。
他蘇醒時,身上蓋著一條毯子。這顯然是塞拉幫他蓋在身上的,他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從相識到現在僅僅兩天而已,康德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對塞拉信任到了這種程度,他只能將此歸因於王城的氛圍讓他松懈了。雖然王城的氛圍讓康德很不習慣,但在這休息卻意外的安心。
很快,康德就注意到塞拉不在房間裡,心裡隱隱有點著急。不過隨之而來的開門聲令康德迅速調整了情緒。
是塞拉帶著早餐從外面回來,見康德戒備地瞪著自己,趕緊解釋道:“早啊,康德。我起來的時候看你沒醒,就出去買了些食物。還順便買了兩套衣服。咱倆現在的裝束很可能會被學院的守衛攔下來。”
說著,塞拉將兩套包在紙袋子裡的衣服放在床上,並將一大盒食物放在桌子上,打開盒子逐一擺放整齊。
康德看了看她帶回來的衣服,女性那套是偏優雅的素色短裙套裝,男性的則是一套黑色為主,附以暗金色紋路花紋的風衣,另外還買了搭配的鞋子和其他配飾。看起來的確和他們現在穿的服裝差別很大。
吃過早餐後,塞拉半強迫地要求康德洗了澡再換上新衣。等到重新打扮後的兩人再次出門,看起來就和學院的學生差別不大了。經過學院大門時,守衛也沒有過多關注他們。
“看吧。換衣服是不是很有用,昨天要是這幅打扮,可能就不會被盤問了。”進入學院後,塞拉自豪地說道。像極了渴望得到誇獎的小孩子。
“你說得對,的確是這樣。大陸上的人果然很重視外表。”康德隨口應道。
“大陸上的人?”塞拉重複了一遍康德的話,她並不明白這是出於什麽立場說出來的話,但識趣地沒有追問。難得兩個人結伴走在漂亮的街道上,她可不想因為多嘴破壞了氛圍。
學院中人流極少,他們進入學院後朝視野中的高大建築走了好一陣,眼看著快要靠近教學樓的時候才遇到其他學生。塞拉立刻擺出平易近人的笑容小跑過去詢問路線。
對方是個看起來不太起眼的男生,塞拉和他交談了一會就告別回到康德身邊。她說:“塗月小公主果然很有名,我一提名字人家就知道。”
“挺好,那我們現在要去哪?”
“宿舍區,那邊。”塞拉指向宿舍的位置,繼續說道:“他說塗月應該是住在宿舍的九棟,不出意外是五號房間,他還說那邊有指示板,到了一看就知道。”
“好。我們過去吧。”
康德摸了摸放在身上的扳指,這是上個寒冬之前,從雷洛手裡接過的遺物。當時他就下定決心會盡快幫將軍完成遺願,結果一整個寒冬都在養傷,等到現在才來。另外,為了避免誤會,康德並沒有將雷洛贈與的短矛帶在腰間,而是放進了風衣內側。否則萬一人家女兒見到,提出想要回去的話就麻煩了,那樣的話,無論是答應還是拒絕,都不是康德想要看到的結果,還不如乾脆就別讓人看見。
步入宿舍區後,來往的學生多了起來,不過大多都集中在食堂附近。走到九棟宿舍周圍時又沒幾個人了。
快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塞拉停下腳步對康德說道:“就是這了,還是你自己進去吧。”
“你不一起來嗎?”康德奇怪地問。
“算了。怎麽說我也是從冰天城逃走的人,沒有和冰天城共存亡,實在不好意思面見城主遺孤。我怕我會哭出來,多尷尬啊。”塞拉回答道。她的神色有些黯淡,看得出這是真心話。
“這樣啊,那好吧。”雖然不是很理解塞拉的感受,但康德決定尊重她的選擇。
正要進入宿舍時,塞拉把康德拉了過來,伸手為他整理好風衣下的衣領,隨口說道:“穿整齊了再進去嘛。這樣一看,康德你還挺帥氣的。說不定會被女孩子輕易愛上哦。”
剛巧這時,從宿舍裡走出一個身穿淺色長裙,懷裡抱著厚厚的一摞書,一頭烏黑靚麗的長發中夾雜著一縷熒綠色發絲的女孩,一雙明亮的蔚藍色眼眸向路邊的康德兩人看了一眼。這會康德背對著宿舍,女孩沒有看到康德的正臉。隨後女孩輕快地跑到街道對面,往圖書館的方向離去。
當整理好穿著的康德轉過身走進宿舍時,並沒有在意剛剛跑開的女孩。他有注意到那倩麗的背影,只是沒在意。
進入宿舍的中庭,順著標識很容易找到五號房間。康德走過去輕輕敲門,沒有任何聲音,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幾下,還是相同的結果。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你找誰?”
康德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他轉過身,看到一個中長發的可愛少女出現在面前,似乎是剛剛從隔壁房間出來的。
康德回答說:“我找塗月,我是從冰天城而來。塗月是住在這嗎?”
“找塗月姐姐啊,她是住在這,但她現在不在。”
“那你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嗎?”康德追問。
“這我還真不知道,她去北方前線了,戰爭結束之前恐怕不會回來。你有什麽事?如果不著急的話,我可以幫你轉告。著急的話,我就沒辦法了。”女孩一五一十地回答。
“這樣啊,那算了。我以後再來吧。謝謝你。”
“哦,不客氣。”
等在外面的塞拉見康德隻進入了一小會就出來了,迎上前問道:“怎麽樣?是在這嗎?”
“是在這,但她現在不在。隔壁的女孩說她去前線了,一時半會等不到她。算了,我們先回去吧。”
“好吧。”
這下也沒有什麽著急的事情了,康德與塞拉兩人慢慢地朝學院大門走去。學院中的氛圍比下城區好得多,不那麽喧鬧,也不那麽忙碌,道路兩旁還有綠植,就連迎面吹來的微風都帶著若有若無的清新氣息。
靜謐的氛圍下,塞拉悄悄挽住康德的胳膊。兩人默契地沉默著,慢慢走出學院。
走出學院大門後,剛剛拐過第一條街的轉角,周圍的氣氛馬上就變了。
康德敏銳地覺察到等在小巷中的十幾個人都在有意無意地看向他們這邊,走進巷道不久,身後便跟進來五六個人。這種架勢,康德實在太熟悉了。他在遺忘堡沒少乾過類似的事。
康德示意尚無覺察的塞拉停下,同時把手搭在腰間的短刀上。厲聲低吼道:“這是幾個意思,我應該認識你們嗎?”
等在這的人們似乎沒想到康德會突然停步說話,反應上慢了一些。隨後,由康德身後的一個瘦高個男人發話道:“小子,不用這麽緊張,我們不找你。找的是你身邊的女人。”
“既然知道是我身邊的女人,你們說找就找,豈不是太不給我面子?”康德冷靜地觀察對方,除了人數較多之外,他並沒有感受到威脅。他的警惕更多是為了不讓塞拉受傷。
“哈,這小子挺狂啊。”瘦高個囂張地叫嚷道。旁邊的人們紛紛拿出了武器,大多是匕首或者棍棒。
“我是昨天才到王城的,想先問一下,在這裡像你們這樣隨意動手不會遭到懲罰嗎?”康德慢慢後退,帶著塞拉來到牆邊,並將她護在身後。
“哈哈哈,你不是挺狂的嘛。怎麽著,還指望我們現在突然想到擔心後果,就這麽放過你了?告訴你,小子。已經晚了,現在我們不光要帶走你的女人,還要卸走你兩條胳膊。”
說著,那群人紛紛從懷裡取出各不相同的小醜面具帶在了臉上。距離最近的兩個人已經到了康德身前觸手可及的位置。
康德繼續說道:“你誤會了。我想問的是,如果殺掉你們,會不會很麻煩。”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們,立刻朝康德撲了過來。
康德不緊不慢地偏過頭對塞拉說了一句:“安心,很快就結束。”
正如他所說,塞拉僅僅看到面前一連串劇烈的光芒閃爍,還沒有反應過來康德剛剛對她說的話,那十幾個頭戴小醜面具的家夥就全部倒在地上呻吟了起來。
康德聳聳肩,說道:“我已經盡量留手了,你們要感謝我身上這件新衣服。為了不弄髒它才不讓你們流血的。”
的確沒人流血,但那群人的四肢有不少都呈現出了奇怪的形狀,就連呻吟都有氣無力的了。
巷口傳來一陣掌聲。隨後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從陰影中走出來,讚歎地說道:“原來是你,康德是吧,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