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洗手間的照衣鏡前,一雙星眸昨天哭腫了,現在已經恢復了原樣,瞳仁黑白分明,卻又深幽無底,眼神中毫無感情,可分明又帶有哀怨之意。
徐夢麗洗了把臉,李孤莊家裡沒有化妝品。她一臉的素顏朝天,卻把李孤莊看傻了。
“怎麽?不認識我了?”
“妖精!”李孤莊苦笑一聲,“我勸你還是收斂一些鋒芒,否則的話,會害死很多人的。”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徐夢麗替李孤莊拿著他的公文包,倒真的像一個小廝。
野村早已等候在樓下,整個愚園路街面上全部被他清場,上百名日偽軍士兵警察嚴陣以待。李孤莊的家是愚園路上的一棟小樓,穿過一條狹窄幽暗的小巷,才能到愚園路。
這條小巷當然也密布了警察,一輛黑色的道奇車早已等候在此,連車門都對準了大門。李孤莊二人一出門不過兩步路的距離,就登上了車。
“李桑,這位就是你的好朋友吧?”野村坐在前座,見二人上車,便扭過頭來“好奇”地問道。
野村志宏,男,三十二歲,日本駐上海領事館警察署聯合特高課警察,身高一米七二,體重六十九公斤,四方臉,短平頭。就是這麽一個看似普普通通的人,如果脫下軍裝,誰都不會信他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下樓前李孤莊已經把他所知道的野村資料盡可能的告訴徐夢麗了。見野村問起,便裝作害怕,故意低下頭去不敢搭話。
李孤莊連忙搶話道:“哦,這位是徐小姐,是我滬報最近高薪聘請的一位記者。”
“徐小姐!你好!”野村眉頭一挑,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起徐夢麗來。
這個一身男裝的女孩可以稱得上是眉清目秀膚白貌美了,司令見了一定會很開心!
想到這裡,野村非常禮貌的朝徐夢麗點了點頭,讓司機開車。
道奇車兩邊的車窗都被車簾遮的嚴嚴實實,當然,這也是出於安保措施。一路上野村閉口不談政治,只是和李、徐二人閑聊一些上海的風土人情,說自己雖然來滬都一年多了,但一直忙於工作,沒有空閑好好遊玩,還半開玩笑的請徐夢麗做他的向導。
徐夢麗本就是出身上海,雖然離開快七年了,但小時候那些好玩的地方她還記得。再加上李孤莊之前在上海也住過幾年,兩人相互幫襯下沒有什麽讓野村引起懷疑的地方。
三人一路說笑,來到虹口的日佔區核心地帶。這裡在抗戰爆發前就是公共租界的日本佔領區,生活著大量的日僑,因此也催生出了許多日本商店。如果不是這場戰爭讓街頭多出了許多士兵,那和東京簡直沒什麽區別。
如今要想進入虹口,都必須持有日本佔領軍發布的通行證。野村拿的是使領館的橘黃色特別通行證,封面上還大大的燙金印著一個旭日標志。
有軍方開路,自然暢通無阻。道奇車一路開過了三道關卡,來到了一座戒備森嚴的軍營,軍營門口的大鐵門上方上書五個大字:“海軍俱樂部”。
門口的日軍衛兵接過野村的證件,隻粗粗地朝車內張望了一眼,就打開了大門。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立上了車外的踏腳板,指揮汽車一路在擁擠吵鬧的軍營內行進,經過了第二道鐵門,一直向黃浦江邊的一棟日式別墅駛去。
此時的天空已經下起了綿綿細雨,就像在低聲哭泣一樣,四周的景色被雨點敲打在車窗上漸漸模糊起來,氣氛更是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野村和李孤莊也早就不再說話。 徐夢麗轉頭看看李孤莊,輕聲問道:“你來過嗎?”
李孤莊知道她的心思,他搖了一下頭,又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不要緊張,一切全都由他來應付。徐夢麗這才略略安心。
車停在別墅門口,兩名衛兵早就打著雨傘等候在旁。車一停,就無縫銜接的把三人接進了別墅。身後那群在愚園路封路的日偽軍士兵早就沒了蹤跡,徐夢麗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離開的車隊,但事到如今,也只有見招拆招了。
別墅不大,只有兩層,但其環繞成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中間是一座日式庭院,搭理的非常乾淨漂亮。引導三人的是一名日本老婦,她帶著三人來到別墅一樓的一間會客室。
兩分鍾後,一個六十多歲,戴一副黑框眼鏡的禿頭男子身著和服,腳蹬木屐,在左右簇擁之下微笑著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就是岩崎司令官!”野村見到和服男子,立刻蹭的立正,然後才向李孤莊介紹起來。
岩崎司令雖然臉上顯出疲勞的神態,但一見到李孤莊,立刻振作起了精神。他按照西方的禮節和李孤莊握了握手,道:“李桑!在下岩崎,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這老頭的中文雖然說的十分生硬,但卻一字不差,李孤莊雖然有些驚訝,但也還是禮貌的客套一番。
和李孤莊打完招呼,老頭自然把目光轉向了徐夢麗。
“扣諾歐叫桑哇,打雷得斯噶?(這位小姐是?)”
見徐夢麗一臉的懵逼,野村連忙翻譯了一遍。不等徐夢麗開口,李孤莊就搶先開口道:“這位是我滬報新招的新聞編輯,徐夢麗小姐。因為恰好在我家做客,就被野村君一起拉來了。岩崎司令不會對這個不速之客不歡迎吧?”
“哪裡哪裡!”岩崎看徐夢麗的眼神都直了,他哪裡會生氣,反而一臉笑眯眯的要李孤莊不要多心,來者就是客,讓他們隨意盡興。
賓主盡歡之中,岩崎入座。
“今天事出突然,邀請李桑過來,卻純粹是為了接風吸塵,並沒有其他意思。當然了,今天的陪客除了野村君,還有幾個你的好朋友!你們一會就能見到!”
岩崎一臉神秘兮兮的大賣關子,倒讓李孤莊警惕之心大起。所謂的“好朋友”究竟是誰?李孤莊曾在開戰前的1931-1936年在上海居住了五年,交往的大都是一些新聞界的朋友。能和岩崎這種軍方人士搭上關系的,卻找不出幾個來。
李孤莊大腦飛速運轉,迅速排查出了幾個可能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