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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燭陳酒憶西樓》雨村篇・4
  老漢的傷勢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已經能攙扶著東西走動。

  阿樂突然開口問那個老漢:“老先生您是附近的村民嗎,為什麽這麽晚來客棧投宿?”

  老漢回答:“公子,小人是十五裡外的牛家莊人,連夜去東邊投靠女兒女婿,這才經過這裡,天晚害怕路上遇到強盜,就來了這客棧留宿。”

  “你去投靠女兒。你沒有兒子嗎?按照律法,老人膝下沒有兒子者,地方縣衙應該予以免除徭役賦稅,每年提供一次口糧。”

  眾人聽了哄堂大笑。

  “少俠,現在的朝廷有幾個願為百姓當家做主的父母官?”

  “怕是他們縣令知道他家就剩下他一個了,要更欺負他呢。”

  “要是他們縣令管這個,我就不在這江湖上漂泊了,去他們縣買幾畝田找個老婆安生過日子不好嗎?我八歲的時候我家發了一場大洪水,莊稼顆粒無收,家裡的糧食也全被衝走了,結果六個月後朝廷才發了些救濟糧下來。可誰想那些糧食全到了那些狗官手上,到了年關竟然還要我家繳稅,我實在沒得辦法,隻得……”

  老漢等大家安靜下來,慢慢開口:“我本有三兒一女,女兒一十六年前出嫁了。大兒子也在一十六年前被抓去做了壯丁,至今未歸。二兒子和他的老婆七年前去田裡乾活,結果遇到了秋天去田裡搶糧食的山賊,夫妻兩個都被殺掉了。隻留下我兩歲的小孫子。可是當年秋天我們莊上的富紳郭老爺他家的小孫子染風寒死了,郭老爺家的老太太一氣之下臥床不起。郭老爺得知我家有一個一樣年級的男孩,便……找人硬搶了去,我從那天起再也沒見過我家黃豆,嗚嗚嗚……”老漢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

  眾人中有好奇者:“那不還有三兒子嗎?”

  老漢聽見哭得更大聲了,“三兒子,三……他他他今年十二歲,兩個月前,他拿著家裡驅牛的鞭子跑到門外路上玩。結……結果剛好曹縣令的兒子正在那條路上騎馬,我兒子揮著鞭子不小心抽到了那匹馬。那匹馬受了驚,一下跑了出去。曹縣令的兒子也被嚇了一跳,當天晚上便帶人回來綁走了我的小兒子。曹縣令的兒子先打了我的小兒子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又把他拴在馬上,拖著他繞著縣城走了一圈,活活把我的兒子拖死了!用的……用的就是他帶出家門的那根鞭子!我家老婆不久也受不了這個傷心,不久也走了。”

  阿樂怒道:“畜生!竟敢草菅人命,這狗官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老漢已經涕泗橫流,邊哭邊說:“曹縣令知道這件事以後和我說我家除了外嫁的女兒,應有七口人,可這麽多年來我家一直按三口人繳糧食,說這……說這是之前的官吏糊塗記錯了數目,我今年若是交不上七口人該交的糧食,要麽去坐牢,要麽就要被發配邊疆,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一個人怎麽能過得下去,隻好連夜收拾好東西逃走。萬幸曹老爺沒派人把我抓回去。”

  阿樂聽罷眼睛看著地板,輕聲說了句話。

  坐他身邊的書生聽出了阿樂是在叫他,他皺眉思索了一會,左右搖頭。過了一會兒,對著老漢問:“老先生,令千金可是嫁去西邊不遠的杏林村?”

  “是的,先生你怎麽知道?”

  “剛巧我有一位故交就住在那裡,你就拿著這支毛筆,這是當年做同窗時他送我的,他一眼就認得出來。你去了那邊也能多個照應。”,說完從身上拿出兩個小包和一支毛筆給他,

“這是十兩銀子,你留著路上做盤纏吧。這是金瘡藥,明早再敷一次,明天下午便可痊愈動身出發。”  張鐵臂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老漢在那裡連忙感謝,雖然他的傷還沒好,但是已經勉強可以走動,正要給那三人磕頭,那個書生連忙扶住他。

  眾人聽了老漢的身世,也不禁地感慨世道多艱。

  “幾十年以前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挺不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那會兒也沒有這麽多的苛捐雜稅,地方官員也沒有這麽大的膽子草菅人命。可是從十六年前開始,永明皇帝就和變了一個人似的,老百姓的日子才開始苦了起來。”

  “永明皇帝年紀大了嘛,老糊塗了,聽傳說每天忙著求長生不老。大權都給了他身邊的大太監朱洪。現在朝政大臣全聽令於朱洪,他手下有著‘東南西北’四大高手,還職掌的東廠。文武百官都被他暗中監視著,誰敢說一個‘不’字,馬上就會死於非命。而那永明皇帝卻渾然不知,每天就在宮裡念經以為這個天下還和以前一樣太平,哈哈。”

  “是啊,我也聽說了,有人說那皇帝是老了, 不行了。每天求仙問道想著怎麽壯陽,可惜那朱洪是個公公,要是是我可就好了,說不定我兒子還能當皇帝呢,哈哈。”

  “兄弟勸你少說幾句,東廠如今的勢力很大,那朱公公的眼線遍布天下,剛才說到的那個‘東南西北’也很不好惹,我聽說那個‘東’字號的徐東亭,兩年前一個人在福建殺光了鐵樹鏢局全家老小。鐵樹鏢局也算在江湖上小有名氣吧,說沒就這麽沒了。一夜之間。”

  眾人紛紛安靜了起來。

  張鐵臂的酒喝完了,正要讓小二再拿一壇,突然想起來剛才他和何雍打鬥的時候,為了躲開何雍的天女散花,打碎地板跳到到了客棧的酒窖裡。結果他跳下去抬頭正看見酒窖的木梁上坐著一個男人。他耳朵正貼著地板偷聽著客堂的一舉一動,見到他跳了下來,翻了個身躺在木梁上。

  張鐵臂忙著與何雍交戰,沒有理會他。

  張鐵臂性格直爽,生平最恨欺軟怕硬之人和喜歡小偷小摸家夥,這會兒雖然剛剛大戰一場,但是借著一壇子酒勁,突然大吼“諸位兄弟,差點忘了個事情,我剛才打架的時候有幸去了這家客棧的酒窖一趟,這家客棧雖然是建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可是酒窖確實十分寬敞,裡面的好酒也不少,只是可惜啊。”

  眾人問道:“可惜什麽?”

  “可惜就是生了一隻大耗子,再不把他抓出來,恐怕它要在我們今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把我們的包袱全都取走了!”說著帶著巨劍和酒壇走到剛才打破的那個洞口前,對著洞口大喊“要我下去請你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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