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從大廳內走出一個年輕人,他手持一份卷宗,緩步走進堂內。他向王延年和聽審的荀蒼綸拱了拱手,轉而走向李保貴。
“李保貴,你可認得此人?”王延年首先發話了。
李保貴仰了仰頭,斜眼看了看,搖頭道:“不認得。”
王延年笑著搖搖頭:“李保貴啊,李保貴,你連那個你恨之入骨,逼迫你傳遞抄題的林楓羽你也不認得了嗎?”
李保貴猛地睜大了眼睛:“你……你是……”
眼前這人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怎麽了李大公子,這麽快就不認得我了?”
李保貴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人,他當然是不認得林楓羽的。他在編造那些瞎話時,壓根就沒有想過這輩子還會見到這個人——父親派去的殺手一定會讓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自己說什麽和此人有數面之緣,此人又是如何逼迫自己的,即使說了再多的瞎話又有什麽打緊呢?反正是死無對證了。可是今天,今天這個本該死了的人卻又活過來了,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這讓李保貴一時間有些惶恐。
不過李保貴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怒目圓睜,不斷點著頭,斷斷續續的道:“林……林楓羽……對,對!我認出來了,你化成灰我都認得你……大人!”李保貴此時像打了雞血一般,突然有了神力附體一般,雙臂拖著身子往堂前爬了數丈,被官役叉棍攔了下來,“大人,”李保貴指著眼前的“惡人”大聲喊道:“大人!就是他!就是他逼我傳遞答題,就是他抄襲了我的考卷,大人……”
王延年抬抬雙袖,對李保貴道:“哦?你確定是眼前此人嗎?會不會認錯了?”
李保貴此時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咬牙切齒,瞠目言道:“就是他!大人,我不會認錯的,他自己都承認了,他那張惡心的嘴臉我到現在都忘不了……”此時的李保貴要抓住機會把水攪渾。
王延年反問道:“可你一開始為什麽說自己不認得?這又怎麽解釋呢?”
“因……因為,因為剛才草民受刑不過,頭暈眼花,一開始沒有看清楚惡人嘴臉,現在我才瞧仔細了,沒錯,他就是惡人林楓羽!”李保貴不明白為什麽林楓羽會出現在大堂上,他父親派去的殺手雖然沒有得手,但也一直在搜尋他的下落。不管怎麽說,這真身已經到堂上來了,橫豎是一個死,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把水攪渾,讓他自辨不明。不管怎麽說,現在所有的抄襲證據都是指向他林楓羽的,他李保貴依然還是那個受害者,只是大人受林楓羽的“蠱惑”,對自己有所誤會……現在要做的,是讓王延年分不清誰說的是真話,誰說的是假話……林楓羽即便說自己沒做過,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加之以前所有的證據都已經水落石出了,以假去真,重新獲得大人的信任,也不見得做不到!
打定主意,李保貴信心更足了,轉身指著這個讓自己受了棍棒之苦的人,咬牙切齒地道:“林楓羽!你還敢到大堂上來,簡直是自投羅網!你逼我為你傳遞答題,想魚目混珠,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就能蒙騙過關嗎?我又豈能讓你這種人逍遙法外?天網恢恢,你以為大人們都不知曉嗎?你讓我從牆縫傳過去的抄題,都被你藏在了你的考桌下面!國子監廳眾監官都可作證,沈大人當場命官役搜出……”
“哦?”王延年一挑眉毛,轉身望向身後的執筆考官,意味深長地道:“是嗎?沈大人?”
此時的沈會就站在王延年的身後,
頭也不敢抬,官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依然能從他哆哆嗦嗦的小八字胡上看出,他現在真的很緊張。 “沈大人?”王延年又一次點醒了他。
“大……大人,卑職確……確實當場搜出……”
“當場搜出什麽?”
“當場……當場搜出李保貴傳給林楓羽的抄題……”
“哦,”王延年點點頭,道:“於是你們就認定是林楓羽抄襲了李保貴的考卷……那為什麽不發公文抓捕林楓羽呢?”
沈會這汗是一滴滴的往外冒,用袖子擦了又擦,頷首低聲道:“當時派去客棧尋人的官役回報說,林某人已不在客棧……所以,我們認為可能是他聽到風聲,畏罪潛逃了……”
“好一個畏罪潛逃……現在林楓羽就在堂下,按國子監律例,抄襲舞弊者觸犯王法,監審主考官若察舞弊者有權直接拿人,你現在是不是可以拿他歸案啊?”
這會已經直起腰來的李保貴來了精神,手不停指著“惡人”:“對,對!沈大人,這惡人林楓羽已經自投羅網,快快拿了他!”
“大……大人,此人不能拿……”
“哦?為何?”
“此人……此人不是林楓羽……”
這話音剛落地,李保貴停在半空中的手不動了,他呆呆的看向沈會,又轉而看向那個他口口聲聲的“惡人林楓羽”,重重的咽了口吐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此時的他已渾然不覺剛才棍杖的疼痛,面如土色,再也發不出半點響聲。
這人當然不是林楓羽,而是阮七假扮的“林楓羽”。
這是林楓羽的主意。
昨日林楓羽就同王延年商議,最好自己不出面。反正這李保貴也不認得林楓羽,所以索性唱出戲,讓這個胡攪蠻纏、百般狡辯的李保貴自現其形,搞不好還能詐出這背後的幫凶。
沒想到這幫凶沈會卻是認得林楓羽的。那日在執筆考場巡視時,他就注意到這個不用算盤,只在紙上列“算式”的特別考生,他還特意看了下他的名字,只是後來林楓羽能中選執筆是他沒有意料到的。而今天,這從內廳走出的這個人自稱是林楓羽,不知實情的李保貴想渾水摸魚、搏得一絲生機,咬定此人就是林楓羽。看得沈會是冷汗直冒,他更是不敢搭上一句話,一個勁給李保貴使眼色,這木頭疙瘩不僅沒察覺,反而把自己派官役查抄紙一事給抖落了出來,雖然是事實,可是王延年和荀蒼綸是何等的人物?他們又怎能不起疑心?這沈會恨得牙癢癢,可又不敢吭聲。當王延年問他是否要抓捕林楓羽的時候,沈會就什麽都懂了,這哪是讓他抓捕逃犯,這是在試探他沈會。看來王延年已對自己起了疑心,弄個假的林楓羽想讓李保貴原形畢露,李保貴他是管不了了,他可不能再折在裡面了,所以就實話實說,直接點破此人是假的。
此時王延年看向正在閉目養神的荀蒼綸,見他依然如老僧入定般不言不語,這倒是做足了聽審官的樣子。王延年在這個一品大員面前是不敢造次的,看他沒有反應,也就是認可了自己的堂審,壓力頓消。回過頭來便問向李保貴:“李保貴,你還有何話說?是不是非要讓你見見真的林楓羽你才肯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