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沉重的鐵門被緩緩地推開,門頁發出了被綿長時光浸泡過的咬合聲,打開大門,一股好聞的植物香氣便輕易進入了鼻腔,店內的面積並不大,裝飾也稱不上豪華,但是從光滑的地面到懸掛著各式魔獸頭骨的牆壁,低調的裝潢裡的那種深厚底蘊很難讓人不側目。
“本店現在不接待客人了,請兩位擇日再來。”離大門不遠的櫃台後傳來了聲音,一個扎著長長馬尾的黑發女孩正在後房鐵器的敲擊聲中專心致志地看著書,連頭都沒有抬起看。
卓默這才把視線重新收斂回到正前方,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這裡讓他重新獲得了已經失去了很久的安心感。
“你好,這是我們的預約證明。”芙瑞爾從卓默手裡把那個盒子拿了過來,並沒有對對方的行為表現出在意。
“嗯?這是?”黑發女孩看著滾落到桌面上的盒子,剛想用更重的語氣催促這兩位不速之客出去的話被緩緩地咽了回去,“你們是老師的朋友?”聲音裡明顯帶上了剛剛沒有的尊敬。
“算是吧,現在我們可以進來了嗎?”芙瑞爾微微地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稍等,我去問問老師。”說完,女孩便手捧著盒子消失在了樓梯的邊緣,看樣子是去二樓稟報她口中的老師了。
在鐵器的敲擊聲中,卓默趴在芙瑞爾的背上,困倦的感覺越發沉重,臉上的面具也感覺黏糊糊的,上下眼皮已經開始不爭氣地在瞳孔面前上躥下跳了。
“再堅持一會。”芙瑞爾見卓默這個樣子,慢慢的將他從背上放到了臨近的一把椅子上,“經過這晚你的傷應該就差不多好了。”芙瑞爾也順勢坐到了卓默的旁邊,對著卓默輕聲說道。
這時候,樓梯上響起了比剛剛更響亮的撞擊聲,那是兩個一致的步伐在朝著樓下快步走來。只見剛剛的黑發女孩手裡牽著一個已經滿頭白發的老人走下了樓梯,雖然兩個人一老一少,時光的苛責和溫柔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在兩人身上留下了迥然不同的痕跡,但是從眉眼之間,還是能看出兩人之間的相似之處。
滿頭白發的老人剛一到樓下,便看見了那個帶著面具的少女,本來有些渾濁的眼睛瞬時便明亮了起來。仿佛坐在那裡的不是現實裡的女孩,而是從回憶的大海中流出的難以忘記的崢嶸歲月。
“這個面具,”老人難以抑製自己激動的心情,向前伸出的手指已經有些顫抖了,旁邊的黑發少女緊緊地攙扶著他,“真的是你嗎?”
芙瑞爾見老人這麽激動,顯得也有些驚訝,“您好,我們是這一任的聽潮者,您應該就是我們的接應人吧?”一邊說著,芙瑞爾一邊伸出手輕輕搖了搖快要沉入夢境的卓默,在房間明亮的火光中,半夢半醒的卓默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和老者四目相對,盡管在面具裡視野有些黯淡,但是卓默還是注意到了面前這位老人眼神裡異樣的情緒,漫長的歲月結成的殼讓這雙眼睛已經顯得有些灰敗,但是面前少女的出現就好像一柄輕巧的利劍,在瞳孔的倒影中讓那些幾乎已經凝結風乾的記憶再度鮮活了起來。
“真的是你嗎?”被時光侵蝕的已經沙啞的聲音響起,明明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在卓默聽來,裡面仿佛卻飽含著發酵了二十年的沉重感情,“我以為我再也等不到見到你的那一天了,”老者說完這句話,再也堅持不住,翻湧而出的情緒已經不是他已經朽邁的雙腿所能支撐住的了。
旁邊的黑發女孩看見老人這副模樣,
臉上已經爬滿了焦急,芙瑞爾趕緊幫著她將老人安置在了櫃台的座椅上,卓默此時也完全清醒了過來,跟著來到了三人的旁邊。 椅子上的老者還在輕聲啜泣著,混合了喜悅與懷念的情感久久地不肯放開他,燭光也仿佛被感染了一樣,在有些清冷的夜裡微微搖晃著。
“希娜,”在一陣漫長卻溫暖的沉默過後,老者終於開口了,“這就是二十年前你的救命恩人。”被稱作“希娜”的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驚得有些踉蹌,扶著老者的手也不自覺的顫抖起來。老者斜過頭來,看著眼前戴著面具的紫發“少女”接著說道,“二十年前,如果不是您從魔獸浪潮裡拯救了我的孫女,可能我們……”再次被回憶噎住了喉嚨,老者沒有再說下去,逼著已經習慣幸福的人們去幻想另一種死寂的未來,這確實很殘忍。
芙瑞爾和卓默此時卻與老者的感受完全不同,卓默悄悄地把手放在背後輕輕地拍了一下身旁的“男孩”,“芙瑞爾,這是怎麽回事?”感覺到芙瑞爾的身體也微微有些僵硬,看來目前的狀況也超過了她的預料,“這位老爺爺是不是認錯人了?”芙瑞爾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對爺孫,像是在記憶裡反覆確認,自己究竟有沒有見過他們。
見芙瑞爾遲遲不肯出聲,卓默決定擅作主張一次。
“這位爺爺,我想你可能是認錯人了,”隔著一層面具,就算說出的是真相,也會變的向謊言傾斜,卓默根據芙瑞爾之前告訴自己的信息,接著說道:“您可能是把我認成是我的老師了,二十年前我應該才剛剛出生呢。”
說完這句話,還在啜泣的老者抬起了頭,銀白色的發絲在地面上投下了細碎的影子,他久久地凝視著眼前裝飾著詭異花紋的面具,像是要從久遠記憶裡那些沾滿灰塵的片段中找到能解釋現在情況的鑰匙。
“嗯,是,”老者穩健的聲音再度響起,剛剛被複雜的情緒暫時覆蓋的冷靜再次佔據了主導,“你不是她,不管是語調,眼神,還是說話的方式,都不是。”老者說完這句話,眼神裡已經是掩蓋不住的失落,那層灰色的殼再次愈合了。
“抱歉,剛剛是老朽失態了,”老者慢慢地從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順勢把希娜剛剛放在櫃台上的那個盒子拿了起來,放在手裡細細的摩挲,從上面蜿蜒的紋路上回憶又慢慢地溢了出來,“這個盒子還是二十年前那個人親手教我做的,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將魔法和鍛造結合地這樣天衣無縫。”
語氣裡的崇敬經過時間的洗禮變的越發醇厚,已經有些褶皺的手掌溫柔的撫摸著盒子,就像在和一個許久不見的朋友敘舊。“這麽說來,你們是新一任的聽潮者了?”老者將最後一點柔弱的記憶放回了原地,語氣回到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嚴肅和沉穩上。
“是的,我們是新一任聽潮者。”芙瑞爾像是沒有聽見老者的問詢,依然自顧自地低著頭,卓默隻得再次接上老者的話。
“那上一位聽潮者,她還好嗎?如果不方便說的話,就當我沒有問過吧。”在懷念被封閉後僅剩的一點縫隙裡,面前這位老人給自己,也給自己的過去留下了最後一絲慈悲,他渴望能和過去的那個人重逢,哪怕已經相隔了二十年。
“她不在了。”“男孩”輕聲說道,語氣裡聽不出悲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一般,一個二十年前的人此時在他人的記憶裡再次死去了,枯黃的樹葉最終還是被蕭瑟的秋風放回了地面。
“是嗎?”老者輕聲地回應道,語氣裡再也聽不出一點波動,“畢竟二十年了啊,也算不得遺憾了。”
隨後,一陣短暫的沉默闖進了門堂,在眾人頭上微微盤旋著,等待著它終將散去的命運。
“爺爺,你坐下吧,別太激動了。”希娜看著眼前比平時更加失落的老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勸到。
“嗯,希娜,不用擔心。爺爺身子骨沒那麽脆弱。”布滿老繭的大手放在了希娜的頭頂,“兩位是來取那件折光暮袍的吧,那件衣服和這個盒子一樣,都是那個人傳授給我的。”
“折光暮袍?”這就是芙瑞爾說來豐城的目的嗎?可是前一位聽潮者又是什麽?怎麽從來沒有聽芙瑞爾提起過呢?短短的一次見面,卓默心裡的疑惑又多了幾個。
“是的,上一件折光暮袍已經損壞了,畢竟它的設計年限就是二十年,”芙瑞爾終於從自己的思緒裡掙脫了出來,開始和老者交流了起來。
“關於前一任聽潮者的事,我希望您可以選擇把它忘掉,您知道,我們的身份特殊,”說著便將目光投到了旁邊的卓默身上,“戴著面具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相信您的那位朋友也是跟您這麽約定的。”
“嗯,我懂的,你不用擔心。”老者平靜的語氣已經徹底取回了與滿頭白發相匹配的沉穩,“我不會再追問下去的,畢竟你們既然來了,就說明更重要的事已經近在眼前了。”
“根據我們的計算推測,下一次魔獸潮湧還有三個月就要開始了,這次第一個暴動的一個就是飛鳥難過之地。”芙瑞爾緊跟著解釋道,“雖然時間還比較充裕,但是具體的潮湧強度只能親身進入禁地勘測才能知道了,”芙瑞爾說到這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般,稍微加重了語氣,“為了進入魔獸禁地,折光暮袍是必不可少的,您應該也知道。”
“折光暮袍的骨架我已經做好了,”老者在聽到魔獸潮湧後,臉色也前所未有地嚴肅了起來,“但是將其和魔法融合這件事,我這個老頭子實在是無能為力。這件事應該只有魔女級別的魔法掌控力才能做到。”
“這個您不用擔心了,我們馬上就會去往不周城的。”芙瑞爾微微瞥了卓默一眼,示意他不要出聲,畢竟這種計劃的細節,目前只有芙瑞爾知道,“這麽說,折光暮袍的骨架您已經完成了?那等我們在豐城休整一天后……”
“嗯,我明天就把那東西交給你們,不過,”老者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重要的事,“這次聽潮者是一共兩個人嗎?”老者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放在兩人的身上不停的上下打量著。
“啊,對的,因為我們的老師對這次魔獸潮湧的預計不太樂觀,所以就派了我和舍妹一起完成這次的任務。”就連不善於和人打交道的卓默,也能看出老者眼前對兩人關系的疑惑,連忙將臉別了過去避免更多的尷尬產生。
“啊,原來是這樣,那這樣,也算是陰差陽錯吧。”突然發出了一句諱莫如深的感歎,“希娜,帶著這兩位去客房吧,二樓最大的那間。”說完老者便不再停留在門堂裡,已經有些佝僂的身軀慢慢地消失在了後面伴著通明火光的鐵器敲擊聲裡。
“兩位,請跟著我來吧。”希娜有些怯生生的聲音代替了剛剛有些嚴肅的談話,讓卓默緩緩地松了一口氣,“好的,希娜小姐,勞煩你為我們帶路了。”
走上了有些黑暗的樓梯,兩人跟著希娜的腳步很快來到了客房的門前,從二樓的布局來看,這家店的規格並不像門面限制的那麽小,燭光搖曳的走廊裡斷斷續續地分布著六七個厚重的門扉,看樣子足以招待不少人了。
“兩位,這裡就是你們的房間了。”隨著希娜的聲音向前看去,一扇巨大的木門在潔白的牆壁上劃走了不小的一塊,奇異的花紋同樣也雕刻在這扇門上,使其更顯得沉重古樸。“爺爺的身體近來一直不好,如果兩位有什麽需要的話叫我就好了。”在老者看不見的地方,女孩終於找到機會略微抱怨了一下自己爺爺的任性。
在將鑰匙交給兩人後,希娜也踩著輕快的腳步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終於可以躺著好好休息了。”芙瑞爾看見兩張寬闊的大床,終於也暫時將自己冷冽的武裝卸了下來,安靜地享受了一會難得的平靜,畢竟背著一個人整整步行了兩天,就算意志再堅定,也會吃不消的。
“剛剛那個爺爺說的前一任聽潮者,我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卓默再開口之前也猶豫過要不要問,但是他隱約覺得這件事芙瑞爾也不知道具體的答案,不然沒有理由不告訴自己。
“前一任聽潮者,”芙瑞爾聽到卓默的詢問,剛剛才放松下來的臉色又微微凝固了,“實話實說,我也沒見過,我了解的,我能說的,就只有這麽多,”語氣裡失去了她特有的運籌帷幄,不確定的孔洞即使是已經昏昏欲睡的卓默也能輕松的捕捉到,“嗯,我相信你,你沒有必要去騙那個爺爺。”
看來芙瑞爾的不了解是真的了,不然憑她的性格,剛剛在和那個爺爺交談時不可能那樣沉默寡言的,但是,她剛剛一直在說的老師,到底是誰呢?默默地在心裡把相關的事件整理了一遍,卓默對眼前這個“女孩”身上的謎團越發好奇了。關於她的“老師”,還是暫時不要去問了,卓默在心裡為自己定下了界線。
“然後,還有一件事,芙瑞爾小姐,”卓默慢慢的把面具摘了下來,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對著芙瑞爾喊了一聲。
“嗯?怎麽了?”芙瑞爾剛想躺下,側著身子向著卓默看了過來。看來就算是他,也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處理好每一件事。
“我們兩個的身份,是不是可以交換回來了。”卓默積壓心底的想法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在陌生的世界裡還要習慣陌生的身體,兩條鎖鏈緊縛,幾乎讓他沒辦法說話了,“我的傷也差不多好了,今天你和那個爺爺說話時,也能感覺到他話裡的懷疑吧。”
芙瑞爾聽到這話,也馬上從床邊站了起來,外面街道上的寂靜趁機從窗戶跑了進來,緩緩地蓋住了兩人。
“嗯,你說的不錯,”芙瑞爾並沒有如卓默想的那樣考慮很久,很快便作出了回答,“你的傷好的也差不多了,我們現在也差不多進到山脈之國的內陸,暫時不用擔心那些黑袍人的追擊了。”一邊說著,芙瑞爾一邊走到了卓默的床邊,“那我現在就教你怎麽變回自己的樣子吧,第一次,可能費的時間會有點久。”
聽到芙瑞爾的話,卓默趕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懷念過自己的身體。
但在激動的心情外,一絲擔憂還是從大腿上剛剛愈合的傷口裡爬了上來,“應該不會又要扎我一刀把?”卓默一邊說著一邊往床裡靠了一分。
芙瑞爾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隨後白了卓默一眼說道:“上次那是緊急情況,在你眼裡我看起來那麽嗜血嗎?”說完便將手放在了卓默的額頭上,神情轉向了嚴肅,“把你的精神集中,回憶關於自己最深刻的記憶,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行,但是你必須是那件事的主角。”
芙瑞爾站在卓默前方,將另一隻手手慢慢的遮住了自己的臉,被手掌過濾了一遍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仔細地回憶自己當時的情緒,就像抓住藏在書頁夾縫裡的書簽一樣,把現在的自己代入進去,”芙瑞爾一邊說著一邊將手從臉上移了下來,出現在卓默眼前的已經不再是那個熟悉的“自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他應該很難忘記的宛如理性和狡黠混合而成的紫發的凜冽少女。
“第一次可能會比較久,畢竟你變成我樣子的那一次算是我推了你一把。”
“你還真敢提啊。”卓默盡可能地在記憶裡尋找那種強烈的刺激,被芙瑞爾這麽一提,那個陰冷的夜晚,那條飛濺的瀑布又開始在他的腦海裡回響,“不是讓你想那件事,還是說你還想保持著我的樣子?”那種戲謔的語調再次從芙瑞爾的聲音跳了出來,卓默盡力忍住吐槽的衝動,開始在漆黑的記憶長河裡找尋他需要的那一份。
“如果實在想不出來,”芙瑞爾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這時候卓默已經有些抵抗不了睡眠女神的蠱惑歌聲了,“去夢裡找也可以。”
“她說什麽?”這是卓默腦子裡閃過最後有關現實的想法,隨後,撲通一聲,他的意識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夢境深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