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應該能自己走了。”崎嶇的山路已經被甩在後面很遠,出現在卓默眼前的是一條有著明顯人工痕跡的寬闊大道,人類文明的氣息從大路上那些有些破損的傷口出緩緩的溢了出來。
“你還是少逞強吧,可還有一段路呢。”耳邊傳來芙瑞爾不留情面的譏誚聲,“等到了城裡,再考慮這種事吧。”說著又輕輕地顛了身上的“女孩”一下,似乎是想用疼痛讓他明白自己的立場。
被自己的傷痛鎖在了別人的背上,確實由不得自己做主。卓默選擇閉上了眼睛,默默地感受著道路上的微風裡夾雜著的自然和人世混合的氣息。
日漸正午,卓默感覺身下“男孩”的移動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越接近城鎮,自然的氣息便越來越少,旅途中能夠略微帶來慰藉的習習涼風也不見了蹤影。
“你還是放我下來吧,”卓默忍不住舊事重提,畢竟讓一個女孩背著自己實在是讓人有些不好意思,雖然現在兩人的靈魂和身體並不匹配。“或者,你教我變回去的方法,然後用自己的身體背著我也行啊。”
“你給我好好呆著,少說話,”芙瑞爾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還不忘回嗆身上的人幾句,“在到城鎮之前,都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好好趴在我背上就是了,現在變回去你是想在床上再躺兩個月嗎?”
有理有據的回應讓卓默再也失去了再提這個念頭的想法,白袍的少年和少女就這樣互相糾纏著沿著蜿蜒的道路爬行著。
突然,從不遠的身後傳來了某種巨大魔物的聲音,午後難得的平靜一下子便被扯得粉碎,兩人馬上警覺了起來,畢竟兩個人的身體狀態都不佳,如果這時候遇上那些黑袍人,隨時可能性命不保。
“芙瑞爾,後面好像有魔物的聲音。”
“我聽見了,你抓緊。”芙瑞爾說完,便緊抓著背後的人一把躲入了道路旁邊高大的植物中。高大的蓬松狀植物很輕松地便遮住了兩人的身影。兩人不約而同地保持了安靜,靜靜地等待後面的聲音靠近。
聲音移動的速度相當快,很快便接近了兩人躲避的草叢,但是卓默在仔細的聆聽中很快便發現了和之前的不同之處,那隻魔物的聲音裡並沒有嘶鳴獅鷲的那種狂暴狠厲,倒更接近於某種溫順動物的小聲抱怨。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卓默還是靜靜地蹲在了原地,沒有告訴芙瑞爾自己的想法。
聲音越來越接近了,道路的拐角處慢慢揚起了灰塵,兩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未知魔物的出現。很快,一個漆黑的腦袋出現在了道路的盡頭,隨後就是一條完全和腦袋不匹配的長脖子,短小的前肢和略顯肥大的身體也緊跟著從陰影中冒了出來,最後是兩條強壯的後腿和耷拉在身體的後方的長長的尾巴,帶起了一片灰塵。
卓默幾乎要脫口而出:“恐龍?”眼前疾馳而過的生物實在是太像過去只在圖片裡出現過的恐龍了,卓默臉上的肌肉微微扭曲著,拚命壓抑住了驚呼的欲望。兩人躲在草叢中,默默地看著這頭巨大的怪物沿著道路向前奔去,直到“恐龍”從兩人面前經過,才看清怪物的身上似乎還坐著兩個人,但還沒有仔細看清,留給卓默和芙瑞爾的便只有一片灰色的煙塵了。
“咳咳,”被煙塵有些嗆到的芙瑞爾扶著卓默從草叢裡站了起來,“看樣子那應該是豐城裡的人,我們應該到安全的地界了。”芙瑞爾對著那隻“恐龍”遠去的背影說了一句,“這麽巨大而魔物都能馴養下來,
那兩個人應該是豐城裡的大人物。” 卓默聽著芙瑞爾的話,還沒有從剛剛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心裡感到一陣奇怪,剛剛的怪物未免與記憶中的恐龍過於相似了,但是芙瑞爾似乎對此並不感到奇怪,這說明這種魔物在這並不稀有,但是這種詭異的巧合到底是?
沒有等卓默細想,感覺到雙腳脫離了地面,芙瑞爾又把紫發的“少女”托在了背上,“好,看來不遠了,我們也趕緊進城吧。”隨著那種在背上熟悉的顛簸感覺浮起,卓默也只能暫時放下了自己的疑惑。
在太陽徹底下山前,卓默和芙瑞爾來到了被稱作豐城的巨大城池前,一到城門前,卓默便感到了和小山村完全不同的雄偉。整個豐城的主城成圓形,環形的高大城牆覆蓋住了城市的每一處邊緣,在圓形的外圍是八處呈現“V”字型的尖角,整個城市宛如一朵盛開在大地上的鋼鐵玫瑰,在群山呼嘯的自然中為人類隔斷出了一片自己的樂園。
“呼,在天黑前趕到了,還行。”芙瑞爾氣息已經明顯地有些紊亂了,不知道是因為到達目的地的喜悅還是因為一路上的勞頓終於爆發了。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把卓默從背上放下來,兩人緩步向著城門走去。
“你,站住,請出示一下你的身份。”雖然城門處的到處充斥著各種魔獸和人類的叫喊,嘶鳴,爭吵聲,但是城門的守衛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每一個試圖進入豐城的人,芙瑞爾和卓默自然也不例外。
卓默本以為這裡的身份證明和原來的世界一樣,應該也是拿出某種證件給守衛檢視即可,可是通過眼睛余光看見的前面的入城者的舉動卻讓他大吃一驚。
一位略顯矮小的短發女孩在被守衛要求後,既沒有掏出任何證件,也沒有向著守衛行賄的耳語。隨著一聲微弱的咒語響起,女孩地上的碎石漸漸地漂浮了起來,在女孩白皙的手掌上匯聚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立方體。
“好的,通過,下一位。”看見女孩手裡結成的小小方塊,守衛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為女孩讓出了一條道路。
“這,你打算怎麽過去?”卓默趴在芙瑞爾的背上,小聲地問道。
“沒事,我有辦法。”芙瑞爾嘴上依然保持著一如既往的自信,“等會,你把我放在包裡的那個盒子拿出來給守衛看,就是那個能夠展開的盒子。他們就知道我們的身份了。”
隊伍緩緩地前進著,終於輪到了卓默兩人。
“站住,請出示你們的身份證明。”守衛不含感情的聲音在頭上響起,雖然卓默從芙瑞爾那裡早就知道了山脈國人的身體普遍健壯,不過望著這接近兩米的身體,卓默還是默默的咽了一口氣。
“您好,這是我們的身份證明。”一邊說著,卓默拿出了芙瑞爾那個有些年歲的木盒,這次仔細的握在手裡,才感覺到上面花紋的精妙。
守衛看見眼前的兩人奇怪的舉動,本就有些煩躁的心情越發膨脹了。
“你們兩個是沒有進過城嗎?我讓你們出示證明聽不懂嗎?”巨大的聲響在頭頂炸開,語氣中的暴戾氣息甚至讓卓默感覺身邊的溫度都降了下來,暮色的陰影打在守衛的臉上,守衛身上銀白色的盔甲微微起伏著,已經被某種慍怒烤的發燙了。
“請您注意跟我妹妹說話的態度,”毫不留情的回擊在城門下響起,芙瑞爾低沉的聲音裡雖然幾乎被疲憊填滿,但是守衛還是注意到了背著女孩的這個男孩眼神裡的一種奇異的威嚴,“你如果不懂這盒子代表了什麽,就讓你們的隊長過來看看。”說完這句話,四周一片鴉雀無聲,芙瑞爾沒有理會那個已經有些咬牙切齒的守衛,緩緩地背著卓默踱步走向了城門的一旁,為後面的人騰出了空間。
“在這等一會吧,”芙瑞爾在高大的城門邊找到了一塊陰影,將卓默緩緩地放了下來,雖然臉上已經大汗淋漓,但是並沒有多少慌亂的神色跟著溢出來,“也不怪那個守衛,我估計這東西他確實不怎麽見過。”雖然剛剛面對守衛,芙瑞爾難得展現出了一些和平時不一樣的情緒波動,但是她並沒有因此過多的遷怒那位有些暴躁的守衛。
“豐城的繁榮程度確實名不虛傳,”看著城門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各式各樣的小型魔獸以及偶爾出現的幾隻大型魔獸,芙瑞爾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右肩一邊發出了感歎,“魔獸潮湧除了會帶來破壞,也會在攔波地附近留下數不清的魔獸遺骨,很多城市便是依靠著這樣禍福難辨的機遇發展起來的。”卓默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芙瑞爾的解釋,腳邊偶有幾隻熟悉的“老鼠”跑過,在斜靠著遠方山脈的夕陽的余暉裡留下了一兩片跳躍的影子。
“所以你給那個守衛的那個盒子有什麽意義?”卓默被傍晚的風吹得有些發軟了。
“啊,那個盒子啊,豐城裡有一家專門為歷代聽潮者製作探索禁地必備道具的店,那個盒子上的花紋就是出自他們家。”說罷,芙瑞爾抬手撓了撓有些散亂的頭髮,有些懊惱的說道:“我本來以為那店應該已經在一般民眾裡普及了,結果還是跟姐姐說的一樣。”
“相當於是你在這城裡的熟人咯?”卓默順著接了一句。
“嗯,差不多吧,雖然我根本沒見過就是了。”芙瑞爾難得失去了她素來的胸有成竹,讓卓默從自己的臉上找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覺。
正當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時,一位比剛剛那位守衛更高大的人向著在城牆邊的兩人走了過來。
“這位小姐,這個盒子是您的嗎?”卓默因為已經半坐在了地上,只能仰起頭才能看見說話人的臉,面前的人身高估計已經超過了兩米,站在兩人面前仿佛一堵高牆,來人約莫30多歲,五官雖然粗獷但是整體並不會讓人覺得凶狠,左臉處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從中慢慢的散發著故事的氣息。
“是的。”卓默盡力高聲回答了一句。
“剛剛是我的屬下多有得罪,他是剛從邊緣地區被選拔過來的新人,還請兩位不要對他過分苛責。”寬厚的聲音在夕陽下慢慢的擴散開。
“我們不會的,您不用為他擔心,”芙瑞爾趁著兩人說話的時間,已經慢慢將卓默背到了背上,“看來您知道那個盒子的歸屬是哪裡了。那煩請您帶我們進城吧,舍妹受傷嚴重,急需要修養。”
“請二位跟著我進城,二位可以稱呼我澤爾,”自稱為澤爾的守衛看見男孩已經把女孩背在了背上,也不再多說什麽,快步走到兩人前面為其帶起了路,“這是您的盒子,您拿好。”一邊說著,澤爾把那個盒子還回了卓默的手中。
在澤爾的帶領下,兩人很順利地就經過了城門,澤爾不知道是為了讓兩人更快地達到目的地,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部下,並沒有帶著兩人走向原來的那個城門,而是向著反方向,領著兩人來到了另一個城門前,門口的守衛這時候也還在不厭其煩地檢查各個進城的人,抬眼看見澤爾過來,神情明顯激動了起來,“澤爾哥好!”
澤爾聽見年輕守衛的呼喚,也抬起手衝著對方搖了搖,微微笑了一下。
“看來這人在守衛裡的威望很高啊。”卓默看著剛剛守衛臉上敬佩的表現暗暗思索著。
在澤爾的帶領下,兩人終於進入了豐城的內部。
一進門便感受到了與之前荒郊野嶺完全不同的熱鬧,澤爾帶他們進入的應該是豐城內的某一條靠近城牆的大道,街上已經點燃了各種顏色的燈火,因為已經接近傍晚的尾巴,整個城市仿佛都沉浸在將一天壓力解放的輕松情緒中。
城市的大道寬闊異常,在被兩邊的各類商店和小販佔據之後,中間依然能夠保證差不多十個人並排走動,地面是雖然有一些雜亂,但是可以看出保養地十分頻繁,盡管城門處的人流量如此巨大,依然沒有破損的痕跡。
各種叫賣聲不絕於耳,“新鮮的魔獸利齒”,“聽話的寵物魔獸,各位不要錯過啊!”,“新出爐的鐵劍,冒險的必備武器啊”……卓默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聽著耳朵裡雜亂難辨的聲響,切實的感覺到了,自己是真的來到了異世界。
“怎麽了,被驚到了?”身下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卓默的震驚,輕輕的顛了顛身體,
“豐城其實已經存在了相當久,在上次的魔獸潮湧中,魔獸的大潮就是在這裡止住的,雖然也帶來了巨大的破壞,但同時也為這座城市注入了難以想象的新鮮血液。現在已經是山脈之國除了首都不周城之外的第二大城市了。”芙瑞爾說到這仿佛感歎一般,看著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真的比書上要熱鬧多了。”
澤爾在前面緩步地走著,卓默注意到他本可以走的更快,但是為了照顧體力已經有些不支的兩人,兩條健碩的腿被強迫著改變了平時的走路習慣。
漸漸地遠離了熱鬧的大道,環境中的屬於人世的聲音漸漸地褪去了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著安全感的寧靜氛圍,卓默感覺他們應該是進入了類似於居民區的地界,但是周圍的房屋與卓默記憶裡的任何一種建築都不盡相同,甚至還有著明顯違背過去世界承重規律的怪異建築,簡直就是從人類想象力的輪廓裡直接填進了現實的材料。各種不規律的形狀雖然讓人感覺奇異,但是不能否認的是,它們確實很美。
“馬上就快到了,那家店的主人應該是不會歡迎沒有被他邀請的人進入的,所以兩位,剩下的路就請你們自己走了。”澤爾的聲音適時的響起,提醒著兩人目的地即將達到。
“謝謝你的帶路,澤爾。”卓默趕緊回應了一句。
“這是我應該做的,祝兩位在豐城裡享受一個舒適的夜晚。”澤爾在微微欠身之後,便轉過身去徑直離開了。
“好了,我們到了。”在澤爾離開後,芙瑞爾加快了腳步,轉過最後一個街角,一個不大的店面便出現在了兩人的面前。
店面並沒有像之前那些千奇百怪的建築一樣讓卓默感到驚訝,與之相反的是,在門口看過去,整個門面四平八穩,銀白的大門微微敞開,從地面與大門的縫隙間透露出微弱的火光, 在地面上拉下一道搖晃的影子,裡面不時地傳來金屬敲擊的聲音,熟悉情景一下讓卓默脫口而出:“鐵器鋪?”
“嗯,你說對了。這裡就是我們的落腳地了,”芙瑞爾一邊說著,又從身旁的包裡拿出了一張畫著類似建築的紙張,“嗯,應該沒錯,就是這了。”確定了自己沒有搞錯之後,芙瑞爾輕松地笑了笑。
“那我們直接進去?”卓默想到自己終於能夠從“男孩”的背上下來,也由衷地感到輕松。
“不,先等等,”芙瑞爾給卓默潑了一盆冷水,一邊說著,一邊又在包裡掏弄著,“你把這個戴上。”
“面具?”卓默眼神被芙瑞爾手上的東西吸引了過去,這才發現拿出來的是一張上面印有怪異圖案的面具。
“你不是說這裡是你的熟人嗎?為什麽還得戴面具?”
芙瑞爾沒有馬上回答,眼神變的閃爍起來,“總之,別問那麽多,你戴上就是了。”不顧卓默的意願,便伸手將面具貼在了卓默的臉上,只剩下幾縷紫色的發絲飄搖。
“唔。”被突然襲擊,等反應過來,那張面具已經貼在了卓默的臉上。
“這是心……我和這家店的規矩,”芙瑞爾見面具已經貼好,跟著解釋道,“戴上面具才能表示我的身份。這樣說你懂了嗎?”
卓默聽得越發奇怪,隻得沉默地點了點頭。
魔法世界的規矩還真是多啊,卓默心想。
“好了,讓我們進去吧,”隨著大門的吱呀聲,兩人終於可以暫時放下自己的疲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