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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真假》童年 53
  這一篇是要有題目的,就叫古冶的春節。

  在父親的眼裡,進了臘月就是年,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灌臘腸。把肉切成栗仁兒大的小塊,混合了糖、酒、薑、鹽,按照一定比例攪拌均勻,再灌進前一晚就用涼水泡好的腸衣裡,掛在背陰通風的地方晾個十來天就成了。上桌的時候用大鍋蒸熟,再切成薄片就是一道菜了。父親很得意這口兒,往往沒等臘腸晾乾,就摘下一節放在蒸鍋上和米飯一起蒸了。鍋蓋一掀開那股子臘腸混合米飯的香,瞬間就能充滿整個屋子。

  說是老早以前的臘月,人們都是很閑的。當然這只是聽長輩們說,我兒時的臘月卻全非如此。父親要上班,母親要出攤賣貨。所謂年味兒,多就是表現在母親收了攤,帶回家的東西上。花生、瓜子是最常有的。最好吃的有花生粘,就是在花生的表面裹了一層糖霜樣子的一種小吃;還有就是各式的瓜子,如常見的葵花籽,還有白瓜子和黑瓜子,種類很多。進了臘月,在母親的眼裡就是快過年了,至於“快過年”和“、“過年了”在母親身上所有表現出來的區別是微乎其微的。總之,都是得了閑便能嗑瓜子,如此而已。長此以往,我眼裡但凡瞧見母親嗑瓜子,便會感到節日的氣氛,那種悠閑愜意的氣氛。

  整個兒臘月,說起來長,過起來又顯得格外之快。並沒感覺有嗑了幾把瓜子,就已到了臘八。我第一次聽到“臘八節”這個詞兒,是在學校。當然是源自老師的嘴裡,說是傳統節日,然聽到我的耳中卻只剩下了吃臘八粥。很快到了臘八,母親到家我就追著問:“媽,今天是臘八節,咱們是不是吃臘八粥啊?”母親的回答最簡單,也最直接。“吃飽撐的吃臘八粥,你爸我倆野菜粥、白薯粥、豆豉粥亂七八糟的粥早就吃夠了,這輩子不想吃臘八粥了。念叨吃臘八粥的都是沒受過饑荒的,要不就是在饑荒中吃粥沒吃夠的。咱家啊,今天就吃燉肉,大米飯燉肉,可勁吃。”不得不說母親的生活智慧是讓我敬服的。她對臘八節的詮釋,也是讓我印象深刻的:並非憶苦才能思甜,吃一餐燉肉,完全沒能影響母親對過往艱辛的無限追憶。起初聽到母親的話我是不覺深意的,後來年齡漸漸大了,就越發覺得深刻了。如今的臘八節,我依舊是很少吃臘八粥的。不過卻是每每都能想起母親。雖沒見過,卻又仿佛又能見到父親、母親曾有經歷過的野菜粥、白薯粥、豆豉粥,等等等等。

  雖沒有臘八粥,可臘八節這天的臘八蒜卻是一準兒要做的。剝蒜好的蒜裝滿一隻紅果罐頭的空瓶,裝上醋,蓋嚴蓋子封起來就是了。全不需等到過年的,約摸十多天且就算是成了,待大部分蒜瓣變得翠綠,吃上一瓣辣少甜多,就正正好了。

  約摸臘月過到一半兒,孩子們的假期就要來了。臨近期末考試我就會拉著父親談條件。大體就是考多少分買多少鞭炮之類。只是那時的我卻很少有能達成期望的。每每考試結束,就會催著父親去買鞭炮。萬萬不敢等到報了分的,挨一頓打不說,還會憑空少得到很多鞭炮。那就太不劃算了。

  孩子們的寒假一到,春節的各項活動就算是正式的開始了,因為這時,各地的鞭炮聲都會響起來了。各種售賣煙花爆竹的攤位亦會早早的上齊了貨品等著你去挑選。但凡一個路口,沒有見不到他們身影的。從大個兒的雷子,到孩子們喜歡的小鞭;從能上天的二踢腳、鑽天猴,到只能到地上打轉兒的鴿子糞、旋轉陀螺;從父親眼裡最吉利不過的大地紅,

到孩子們愛煞了的七彩珠。種類很多、花樣也很多。只是每每和父親出來買炮仗,都是有一個指標的。這個指標當然是母親定的。比如只允許買一百五十塊錢的炮仗。只是到了買的時候又往往都會超標。大過年的,這是在所難免的。只是那時父親嫌路邊的炮仗有過太貴,往往都會去蘆葦莊的村裡買,那邊有好多生產炮仗的小作坊,在那裡買是很便宜的。我和父親去哪裡,往往用上二百塊錢,就能買到足夠整個春節要用的炮仗了。  炮仗買回家,孩子們就再也坐不住了。必是先要放幾聲的。只是又舍不得整掛整掛的放。把炮仗拆開來一個一個的放,就成了絕大部分孩子的無奈之舉。最安全的要數小鞭了。威力最小,也最安全。我那時就有用兩根手指捏著它的尾根來放,炸到手上亦是並不太疼的。大地紅就不一樣了,是不敢捏在手裡燃放的。點著之後立刻就需遠遠的扔開,這是能炸開健力寶空瓶的。倘碰到引線燃燒過快的,沒拋出多遠就會炸開,耳朵就會被震到嗡嗡的響。

  約摸忙到臘月二十三,春節的氣氛就算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因為這一天要過小年兒。過小年兒的習俗在北方是倍受重視的。只是到了我家,就又成了一頓好飯。至於諸如送灶王爺上天等陳風爛俗,自是沒有的。父親下井,每天工作在幾百米的地下討生活,母親賣豬肉,放在舊時要算得上是屠戶了,我則是新時代的小學生,以後是要建設四個現代化的。讓我們一家人信灶王爺?!那是不能也不敢的。我在河西工房住了二十年,就沒見過誰家供奉灶王爺的。非要說起灶王爺,也只有叔叔開玩笑式的提過。那時他是在屋頂上,拿著一隻炮仗點燃扔進了煙囪裡,嘴裡說著送灶王爺上天之類的混話,實則是用炮仗通一下煙囪和炕洞裡積了一整年的煤煙子。話雖混了些,然炸過之後的爐灶確有好用的多了。

  過了臘月二十三,過了小年兒。家家就都要忙起來了。掃房是所有人家的必修課。將平日裡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統統打掃一遍,就是對新一年最好的歡迎方式了。孩子們過年要穿新衣服,家裡自然也要亮亮堂堂嶄新的才好。除了掃房子,清點過年所需,繼續采購年貨,就是接下來幾天都要做的事情了。雞、魚、肉、菜,煙、酒、茶、糖是家家都要備的。年前好幾天,家裡的桌子上就會擺滿整笸籮整笸籮的,混有瓜子、花生、糖果的雜拌。來了客人串門,先是要讓上一把的。

  掃了房子,備了年貨,這一年還沒結束,春節還沒盼到。炸麻葉、炸炸糕、炸素丸子、炸炸餅、炸麻花,也是必須要做的。約是臘月二十五六的樣子,家家都會架鍋燒油炸這麽一通的。孩子們愛吃,往往都是邊炸邊吃。大人們也不反感,看著孩子們吃也會跟著嘗上幾口。這些炸好的麻葉多是當天就有被吃掉的,放的久了,就不脆不好吃了,其他的東西卻是可以放的住的,人們往往會用兩隻大盆蓋了,放在背陰的地方。那時的天冷,放上半個月都不會壞掉的。正月前幾天的早飯就是這些了。用蒸鍋那麽一溜,隨便配上什麽都是十分可口的。

  到了臘月二十八九,就更忙了。各家會將春節有要用到的諸如燉肉、扣肉、片肉、燉魚、燉雞等等做起來費時的葷菜提前做出來。趕到春節當天,只需用蒸鍋那麽一溜,也就行了。這樣節約時間。不影響春節當天開席的時間。

  如此這般,很快就到了春節。一年之中就數這天最是熱鬧。一早起來的放一掛鞭是萬不能少的。一家放,家家就都跟著放。很快整個工房區以致整個天地間的鞭炮聲很快就連成了一片,過年了!

  過年了!這一天的孩子們是自由的,是快樂的,是幸福的。老早就會穿了新衣服起來,一隻口袋裝滿糖果,另一隻口袋裝滿拆散了的炮仗。在門前屋後歡快的玩耍,盡情地抒發這新年的喜悅。凡見到鄰裡間的叔伯姑嬸定是要討喜的問一聲“新年好!”的。長輩們多是誇上一句“真是又長了一歲,懂事了。”小孩子們蹦著跳著跑開了。

  趕近中午,孩子們兜裡的炮仗放光了。人也玩累了,就會一股腦的各回各家。一年裡最豐盛的一餐飯就要開席了。家裡有老人的,定是要先請了老人上座的。然後由老人點派,誰坐在這裡,誰坐在那裡。待一家人圍桌坐定,年三十兒中午的這頓團圓飯,就可以開席了。孩子們是先要問過上座長輩們過年好的。這時就有能收到壓歲錢。這是真的壓歲錢,往往是同宗裡爺爺、奶奶給的。是能裝到兜裡且無需上繳的。叔伯姑嬸給的則是假的壓歲錢,父母也會給他們的孩子回禮,即使收到了也需悉數上繳了母親的,是不能據為己有的。

  用過團圓飯,酒足飯飽的男人們就多會去午睡。孩子們也得去午睡,因為晚上是要守歲的。不午睡,到了晚上就要犯困,哪裡還有精神守歲呢?女人們收拾了碗筷也就去午睡了。全等著年三十兒的晚上的到來。

  一覺睡到四五點鍾,趕起來的時候,母親已在忙活晚上的餃子了。和好了面,拌好了餡,剩下就是全家人圍著桌子包餃子了。午飯的剩菜尚多,只需隨便熱熱,加上新包的餃子,便是完美的年夜飯了。

  約摸七點過半,定是要用過晚飯的。因為要去放炮仗。從用過晚飯到春節晚會開播的這半個小時裡,家家都會放掉多半春節所備之炮仗的。因為趕到春晚開播,你若再放炮仗,就會影響別家看春晚,就是噪音,就是擾民,就會挨罵了。人們又都很自覺,所以這半個小時裡,是燃放煙花爆竹最多的時候了。若是站在半山或是別的高處,俯瞰下面的居民區,就能看到萬家煙火、鞭炮齊鳴的壯觀場面。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煙花爆竹燃放。多是鞭炮,偶有幾桶煙花。後世才有的禮花在此時是很少能見的。這些又絕不是如今全面禁止然後煙花爆竹後偶爾又有被特批的煙花表演秀。也並不壯觀,也並不炫麗。然卻是一個時代的春節煙火,是我記憶裡曾經的煙火,是從上到下,從遠到近無處不透著親切,讓我無比懷念的春節的煙火,團圓的煙火。

  放過了這場煙火,接下來就是春晚了。小孩子是完全無法理解何為春晚的。就只是跟著家人們看,直至實在熬不住便徑自睡了。有被叫醒時已是臨近凌晨,要過年了。這時就有全家跟著春晚的節拍倒計時了。新年的鍾聲敲響,就再沒人看春晚了,都會跑出屋外放炮仗。如此,年三十兒就算順順利利的過去了。

  接下來幾天,就剩拜年了。把所有親戚朋友走上一遍,這年也就過去個大七大八了。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古冶的元宵節只有元宵,卑家店的石碾元宵。來上二三斤,一家人是保準吃不了的。 餡料的種類也多。口感也好。去年我自街頭買元宵,仿佛連賣元宵的人都是沒有絲毫的變化。“就是他家的元宵,買了、煮了吃,就是過元宵節了。”這些母親打小幫我養成的習慣,早已深深烙印進了骨子裡。元宵節吃元宵只是眾多習慣中一點點的縮影……

  歷年的記憶中,我是有過兩只花燈的。第一只是在河西工房,那是一隻用罐頭瓶做成的花燈。裡面襯了彩紙、放了蠟燭,且瓶口拴了細繩,且用一根短杆挑著的。我是有拿著它歡快地跑的,就在十五的晚上。還能記得當時的月亮很圓很圓。還一只花燈是在農村,在姥姥家,也是自己做的。用高粱杆扎成近似燈籠的樣子,外面糊了紅色的毛頭紙,也是用短杆挑著的。至於鬧花燈,兒時的記憶裡是沒有的。在物質需求才有得到初級滿足的時代,人們又哪裡有什麽心情鬧什麽花燈呢?

  過了十五。年味兒就變淡了,孩子們會收了心,去看看自己寒假作業完成的如何了。父親、母親或是上班,或是出攤,都要忙活起來以支撐這個家的開銷。如此人們就踏入了新的一年。孩子們長了一歲,更懂事了;大人們老了一歲,更沉穩了。

  幾千年的過年文化到了我的兒時,已是丟了大半。如今所剩就更少了,如魯迅先生看到如今的年。想是不會再煩長媽媽有塞進嘴的福橘了吧?與我,到能懷念兒時的年。那我的孩子呢,幾十年後的他們又能懷念何時的年呢?

  停筆於此,這本回憶錄《半生真假》的第一卷童年部分完結。下面會開第二卷從開六中到十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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