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偉家門前有一棵樹，是梧桐樹;爺爺家門前亦有一棵樹，也是梧桐樹。大偉家門前的那棵足足水缸粗細;爺爺家門前的卻不及水桶粗。好在爺爺家門前這棵是能開花、打子的，大偉家門前那棵只能長葉。這且算是安慰了吧。然人們單隻願去大偉家門前閑坐，抬頭能看到粗壯而又蒼翠的，長滿毛絨的葉子，大且欲能蓋過四五間平房的樹冠，和偶有漏下的天光。若是趕上沾衣的小雨，這滿天的葉子，就且全來當做雨傘，亦是足夠的。在下面說笑、閑談是全然無需在意的。

　　那時，孩子們養蠶。春雷一響就能眼看著半個芝麻大小的卵裡，爬出一條條黑細黑細的蠶來。鋪上一層桑葉，它們就會爬上來吃。只是河西工房裡散種的桑樹並不多，這就愁壞了了養蠶的孩子。我是曾有拿梧桐葉子來喂蠶的，只是它們並不吃。一個個豎著腦袋，小爪子抱在一起一動不動，一副受了氣的小媳婦模樣。這讓我一度認為梧桐樹並不是什麽難得的樹。甚至想把爺爺家門前的梧桐樹換成別的樹，如今想來確有些笑話了。

　　爺爺家後排、志偉大伯家是種有一棵桑樹的，足有海碗粗細，只是從來不接果的、一顆桑葚都沒結出過。我問母親，母親說，“他是光棍、樹也是，不接果的。”可大偉家不是光棍，為什麽他家的梧桐樹亦不接果呢?奶奶走得早，為什麽爺爺家的梧桐樹就能結果呢?這些問題對於那時的我，實在是太深奧了。在有念了中學，問過老師之後，才漸漸曉得、明了。當然這也是後話了。那時只知道，志偉大伯家的桑葉，是萬萬不能喂蠶的，不然鐵定是不能產卵的，那樣就麻煩了。

　　我是有和大偉為了采桑葉而繞便好些個地方的。當然，小孩子眼裡的好些地方亦不過是三兩個工房區、幾片荒地，僅此而已。只是能放心采桑葉的地方卻是極少的。桑樹這個名字本就不吉利，種的人自然是全圖一個能過過嘴癮，吃上幾顆桑葚，又那裡肯讓我們采摘葉子呢。

　　記憶中我是有和大偉翻牆跳進河西工房南邊的大理石廠以尋找桑葉的，是有繞過勞改隊去水塔工房尋找桑葉的，是有大老遠跑到西北樓去尋找桑葉的。最後我們鎖定的，能采到桑葉，且足夠我倆養的蠶吃飽的那棵桑樹。就在工房區的最南邊。

　　那家人是有在小市場擺攤賣凍魚的，母親稱為大金牙或是臭魚的就是了。他家門前這棵桑樹緊貼著大理石廠的圍牆生著，隨不及志偉大伯家的粗壯，亦相差不遠。尤其吸引我們的是上面的葉子，大且沃若的樣子，感覺一片足能頂的上別地方的兩三片了。前兩次去采桑葉，人家顧及街坊情分並未說什麽，後來就頗有微詞、甚至驅趕了。

　　爬慣了牆頭的我們又怎麽會在乎是否有人驅趕呢?尤其是父親說那桑樹是野桑樹，本就不是他家種的之後。爬上牆頭去偷菜桑葉就更肆無忌憚了。我那時是能在牆頭上飛跑的。站在牆頭上又能采到更多的桑葉，自然是樂不得去那裡采摘了。後來我和大偉就乾脆從別的地方翻牆進入大理石廠，再來到這裡、爬上牆頭采桑葉。還好蠶生長的很快，若非如此，想是那棵桑樹的葉子，是絕難幸存的。

　　小孩子養蠶的目的和蠶農是大不相同的。蠶農是為了蠶絲和蠶蛹， 他們要種好多的桑樹，養成片成片的蠶。還要抽絲剝繭，集起來換以各種生活所需。我和大偉則就簡單的多了，

單就是為了玩。再能留下些許蠶卵明年還能繼續養，就已很是滿足了。　　我那時是有將幾近成熟到已經不吃東西的、肥胖近乎透明的、眼看就要結繭的蠶寶寶帶到學校去的。隨便用什麽紙卷成一個紙筒，把它放在裡面，他就能在裡面結一個長且橢圓的繭了。有淺金黃色和白色兩種，都是極好看的。同學們都圍著看，別提多滿足了。

　　蠶在結繭後就省心多了，只等他們破繭而出便能產卵了。記得母親是有囑咐我“千萬別把蛾子的毛屑吸進嘴裡，不然人會啞的。”我亦是深信不疑的。只是最終還是把蛾子的毛屑吸進了嘴裡。為此我是有心裡惴惴很久的。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啞了。好在這是並不真實的，我最終沒有啞掉。

　　來年我又養蠶，聽說拿上一隻團扇去掉扇面隻留骨架，再把快結繭的蠶放在上面就能得到一隻蠶絲為面的團扇。我那時是極渴望得到這樣一隻團扇的。只是到了眼前，看著那些蠶在扇面上奮力的吐絲卻不能結起自己的繭，瞬間就又心軟、不忍了。就行又急忙把它們各自安置在紙筒裡，這才放下心來。後來母親說蠶不結繭也沒事的，也能變成蠶蛹、也能變成蛾子。如此直到第三年我才算得到心心念念的團扇，只是又已興趣缺缺，仿佛早已得到，不甚在乎了。一如之後某些或大或小的追求，又或執念，真的實現且達成了，反到感覺空空如也，更仿佛是徹底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