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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女貴不可言》第二十四章 山中相逢
  一連數日,薑府都在忙著備嫁。

  其實也沒甚可忙,嫁妝都是現成的。

  不過皇室既重視這門親,他們少不得要做做樣子。

  薑佛桑百無聊賴,這日接到衛尉卿家的帖子,收拾一番便去了城外的無相寺。

  到了約定的客院,裘家四娘子已經等候多時。

  嫻靜溫雅、人比花嬌的裘鬱跽坐於石案後,正煮著茶。

  薑佛桑隔案坐下,裘鬱拿眼瞅她,碧色深衣,外罩一件素紗禪衣,“為何穿得如此素靜?不過氣色倒是好了不少。”

  關於許氏,縱然滿城風雨,她一字也未多問。

  茶分好後,將一個小巧的玉盞遞過來,內裡湯色如琥珀。

  “我瞧著你倒是消瘦了許多。”薑佛桑接過,意有所指。

  裘鬱下意識摸了摸側頰,笑意帶了些勉強。

  “對了,你問我要的那紙放免書,可派上用場?”

  薑佛桑點頭:“正要跟你道謝。”

  裘鬱眼睫垂下:“謝倒是不必,我也正有樁事要求你。”

  說是有事相求,卻支吾許久。

  薑佛桑習慣了她瞻前顧後的性子,顧自品茶,也不催促。

  裘鬱猶豫再三,終於橫下心來:“你缺人手不缺?我贈一人予你可好?”

  “何人?”

  “……”裘鬱垂眼,指甲無意識摳刮著石案,良久才道,“我家的一個部曲。”

  這個部曲,顯然不是一般的部曲。

  薑佛桑猜想,這應當就是裘鬱的那個“相好”了。

  “人我倒是不嫌多,但我去的地方,”薑佛桑斟酌前後,拒絕了她,“道觀清修之地,不適宜帶男人。”

  裘鬱將從人揮退,壓低聲音:“莫要欺我,我知你非是要去什麽道觀,你要去的是崇州。”

  薑佛桑這下真有些震驚了:“你如何知曉?”

  “你忘了,連皇后是我姨母。你入長秋宮那日我亦在宮中,姨母雖有意瞞我,將我支去了別處,但你登車出闕門時我在望樓上瞧見了。你的身形,我絕無可能看錯。”

  薑佛桑一徑沉默。

  裘鬱握住她的手,語帶哀求:“徽光,讓他跟你去北地吧。否則我阿父會要他的命……”便是天南地北,就此相隔,總要他活著才好。

  自相識以來,薑佛桑何曾見她這樣?

  連氏之甥,皇后之姪,裘氏之女,花團錦簇中嬌養長大,最難得並無嬌蠻之氣,心地柔善,待人可親。

  在裴氏山學附讀的貴女眾多,她也只和裘鬱投契。

  可惜前世裡,裘鬱也同她一樣所遇非人。

  她也是直到後來才得知裘鬱另有所愛,求之不得,輾轉成了解不開的心結。

  “宜芳,你有沒有想過,若你真是鍾情於他,何妨爭取一下?”

  那部曲上一世最終結果如何,是被裘家處置了?還是被逐離了京陵?薑佛桑一無所知。隻知在她入許氏不久,裘鬱就嫁了人。

  此後京陵再遇,她笑言牽強、鬱鬱寡歡,整個人都了無生趣,就像是一朵褪色的花,日複一日地枯萎。

  “你、你……”裘鬱一張美人臉漲得通紅。

  她並未跟薑佛桑說起過,薑佛桑怎會曉得此事?

  薑佛桑沒有就此多作解釋,她的重心在別處:“我聽聞與你定親那滿家子,嗜酒如命,且愛服石,品性十分庸劣,並非良人。”

  二人婚後見的那寥寥幾面,裘鬱身上腕上都有淤青,

可見滿丞之粗暴,連自己夫人都打。  薑佛桑希望好友能從這樁婚事中解脫,便是不和那部曲在一起,也不該是滿丞。

  提到與滿家的親事,裘鬱也忘了方才的震驚。顯然,對於滿丞的汙遭行徑,她並非沒有耳聞:“那又如何,總是要嫁的。”

  “你若不想,那便不嫁。”

  “我們這等出身的女子,當真由得了自己?”

  “不試試怎麽知道?實在不行,去求你阿母,去求連皇后,亦或你自己拿定主意……”

  “與滿氏結親就是姨母的意思。”裘鬱苦笑,“世家好比一座大山,我們這些人就是生長在上面的靈芝仙草,吸取著這座山的養分長大,不用受風吹雨打,亦無需為生計奔波……而今也到了反哺的時候——這些你應該比我清楚才是。”

  薑佛桑當然清楚,她就是太清楚了,才不忍看好友為家族作殉:“若我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你嫁入滿氏後,生活很是不幸……”

  裘鬱並沒有笑她癡人說夢,只是這個夢也激不起她任何情緒。

  “家族興旺自有男兒擔當,我們這些女兒,唯一的作用不就是成為家族結交強援的紐帶,順帶延續世家血脈嗎?這是我們的宿命,幸與不幸有什麽要緊。”

  曾經的薑佛桑也是如此這般畫地為牢。

  如今她已然醒了,裘鬱卻還深陷其中。

  “宜芳,你再想……”

  “好了徽光。”裘鬱打斷她的話,“你就說吧,答不答應。”

  薑佛桑看了她許久,最終無奈點頭。

  -

  裘鬱近來被家人盯得緊,約定好過幾日把人送去薑府,便匆匆走了。

  薑佛桑難得出來一趟,也不急著回去,索性四處走走,散散心。

  無相寺雖不如永寧寺來得宏闊,景色卻是別具一格,山間穿行,常看常新。

  不知不覺到了一處涼亭。

  “女郎,咱們去歇歇腳?”

  “也好。 ”

  涼亭建在一塊巨大的“探頭石”上,頗有凌雲之勢,身處其中,視線開闊許多。

  “女郎你看。”菖蒲指著下面,“有人在此雅集。”

  涼亭下方不遠處是一條曲折綿長的溪流,溪流兩岸綠草如茵,鋪設著幾案茵席,褒衣博帶的文士各跽其位,或飲酒賦詩,或撫琴下棋。

  薑佛桑側耳傾聽,奈何此亭雖佔了地利優勢,到底還有空間阻隔,在琴聲遮蓋之下,並聽不真切。

  俄爾琴聲停,有一文士站起,高舉酒樽,慷慨陳詞罷,酒水盡覆於地。

  其余十數位文士紛紛照做。

  就見一群男人將酒具齊擲,突然大放悲聲,向著故土方向掩面痛哭。

  哭罷,又聚在一處,開始高聲闊談。談如何收復故土、如何北伐中原。

  薑佛桑:“……”

  菖蒲見她神情有異,問:“女郎不感動麽?”

  以酒相祭,思歸之情、思歸之意,確實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但,“清談未必誤國,卻也難以興邦。與其坐而論道,不若起而行。”

  菖蒲還在試圖理解其中意思,撫掌聲忽自身後響起。

  轉身,就見涼亭外的山階上同樣立著主仆二人。

  站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者,不是裴迆又是誰?

  裴迆常來此地,不料今日卻被人佔了先,更沒料到捷足先登的會是近來京陵的風雲人物。

  薑佛桑早已調整好心緒,如常見禮後便欲離開,將地方讓與他。

  錯身之際,裴迆忽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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