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距離很近，不到十分鍾的路程，而一路上的車廂裡十分的安靜，和剛剛見面時鬱帆的熱情以及王翼的主動判若兩人。

　　說不出的一種壓抑的氣氛下，俞野與任右相互眼神交流著，二人的眼中都帶出了濃濃的疑惑，而無論鬱帆還是王翼卻都沒有開口進一步說明的意思，只是不斷的透過後視鏡光明正大到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後座的二人，偶爾視線相交也不回避，反是輕輕點頭，觀察的更加明目張膽。

　　待車子在派出所院中停下，俞野和任右都有些迫不及待的跳下了車，還不等二人長出一口氣，鬱帆和王翼卻又好似換回了原來的模樣，熱情主動的迎了上來，一路上還不斷給俞野、任右二人介紹左右，一點看不出是過來做筆錄的樣子，不知情的或許還會以為是某家親戚過來找人一般。

　　待到了接待室，除了必須的攝像機和一臉青澀，臉上還長著幾顆粉刺的筆錄員之外，其他與電影、電視裡筆錄相關的東西一概沒有，奉上的水準之上的紅茶，也沒攔著二人抽煙，聊的話題更是東拉西扯，一會問問俞野的鶩外生活，兩地風土人情，一會問問任右的二代人生有哪些喜聞樂見的項目，若不是筆錄員身上的一身警服，室內的氣氛像極了過年回家方才齊聚一堂的各家親戚們間的閑聊，你還別說，聽聞俞野、任右二人還是單身，鬱帆還化身了一把苦口婆心的催婚大媽，拍著胸脯要給二人介紹閭城的朵朵警花，要是背景音再配上春晚的煽情歌舞，那年味真叫做十足地道。

　　所幸俞野雖是個乾過金融的理科男，也曾在妖孽一片的辦公室廝混過，任右打小就是個二代卻也並非地主家的傻兒子，雖然說有點摸不著頭腦，也不知這不尋常的“筆錄”劍指何方，但應答也算穩妥。說到底二人也不過就是臨時指認了一個疑似小偷的姑娘，未曾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論起來見義勇為算不上，也是協助警方的好市民，心中疑惑雖多，但底氣足，幾人年來我往，室內氣氛好不熱烈。

　　不一會，跟著鬱帆和王翼二人一同到現場的其他幾人也回到了派出所，在門外探了探頭，鬱帆隨即咧嘴一笑，“聊得投緣，跟二位有些相見恨晚，差點誤了事。這不差事到了，又得忙，改天有機會，咱們再聊。”站起身來，衝筆錄員點點頭，又衝王翼說道，“那就請王主任費點事，正式的給二位把筆錄錄了，二位也早回去休息，折騰的時候不斷了。”隨即轉過身，將王翼甩在了一邊，推門而出。

　　王翼看著鬱帆離去的方向，輕輕挑了挑眉，也沒多話，依舊是和鬱帆的熱情不同，卻分外主動而又公事公辦的給二人錄了筆錄。時間不算太長，但筆錄的內容描述分外細致，不少處俞野和任右印象不深的地方，還都是王翼一點一點細細詢問出來的。

　　俞野對王翼那張沒有笑意的笑臉有點分外介意，言語間就多加了幾分小心，關於警察用語言誘導供詞或者通過暗示添加細節的傳聞可不在少數。不過，王翼似乎看穿了俞野的擔心，每每詢問道細節模糊的地方，絕不多言，隻留二人不斷回憶對照，確定下內容，而自己則只是頂著那張猶如假面的笑臉靜靜的坐著。

　　筆錄之後，王翼主動而又客氣的將二人送出了派出所的大門，還問了幾遍是否要派人送二人回去，又或是直接叫輛出租由警局支付也行，再三拒絕之下，王翼才笑著看著二人離去，直到越過街角轉彎，方才回身進入派出所。

　　“俞野，

”走過了小半條街，俞野和任右的腳步方才自在起來，扔給俞野一支煙，自己也點上後，深吸一口，屏住一會後長長呼出，任右開口道，“你去鶩外沒出什麽特別的事吧?”　　“嗯，出了，大事，昨晚我其實是從鶩外乘快艇回來的，跑路前來坑你一把的。”用著調侃的語氣，俞野一邊斜著眼瞥著任右，一邊慢條斯理的嫌棄的說著。

　　“也對，你要真惹事了，也不至於叫我出來吃飯，要麽能抗住叫上我一起抄家夥幹了，要真不能抗，你早銷聲匿跡，不給哥幾個一點消息，我也就是瞎問。”擺擺手，攔住一臉“顯然如此，本來就是”神色的俞野，接著道，“可是今天這事有點怪，那老李可沒回派出所，而且裡面所長，主任，就連接待員都不是我認識的熟人，而且，”又吸了口煙，眉頭在煙霧中慢慢緊鎖，“我們怎麽招出了鬱帆和王翼呢?”

　　“你都認識?”俞野看向任右，雖說任右常年是在三盧，不過廬江地區都有些廠房地產，社會各界三教九流多少有所接觸，閭城就在三盧西南，跟是任右經常來往的地方。而原本在閭城工作的俞野，社會關系則要狹窄的多，除了工作接觸之外若是沒有機會，那麽便是一無所知。

　　“那個鬱帆是市刑警大隊的副隊長吧?”帶著幾分不確定，俞野回想起當年在閭城聽聞過的警界信息。

　　“嗯，就是他，在閭城刑警中算是一線的人物，年紀又輕，大案要案的經驗也不少，上過幾次電視。”任右點點頭。

　　“王翼我就不知道了，沒聽過，完全沒有印象。”俞野記起了鬱帆的大概情況，簡而言之，算得上是閭城警界的明日之星，也有幾件帶點傳奇色彩的案子在坊間流傳，不過真要說多麽舉足輕重，那也差的遠，閭城本身就不小，與越江類似的分區都有五個，各處都有刑警隊，每處少說也有三、四個副隊長，放眼三盧乃至廬江地區，那便更排不上什麽了。

　　“嘿嘿，”任右看著俞野，忽然間臉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王翼我也不認識，我也沒聽過，不過王主任你總聽說過吧?”

　　“王主任?”俞野詫異的重複了一句這個極為尋常的稱呼，隨即心頭一跳，與任右異口同聲的說道，“聲名遠揚，無人識！經偵處的王主任！”

　　“嗯，大概是他，警察裡管金融的?不是經偵處還能讓一線刑警和平共處的我是沒怎麽見過，起碼鬱帆那種有資歷有能力還年輕的刑警隊長面前我是沒見過。”摸了摸光潔白嫩的下巴，任右微微有些眯起的大眼睛突然睜大了幾分，揮手一錘，“娘咧！搞不好，黑川重汽還真搞了鬼！”

　　“黑川重汽有啥貓膩?你認識吳文浩?”俞野聽聞眼睛也是突然一亮。

　　“見過兩回，不就住羊肉店那的黑川小區麽?”任右先是隨口答道，又猛的轉過臉看著俞野，“你是來調查黑川重汽，還有吳文浩的?”

　　看著俞野臉上露出諂諂的笑容，任右跳著腳猛撲過來，口中喊道，“還說沒來坑我！”

　　“我又沒惹事，誰知道看看也出事啊！”俞野閃身躲過一邊，扭頭就跑，二人呼喊追打著，一如二十年前十幾歲的時候，原本淡淡的纏繞在他們身上的壓抑和再見得些微距離，隨風而去，消散得無影無蹤。

　　在派出所裡，隔著單面的玻璃，在正式的審訊室外，王翼飛速的翻看著手裡的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交易明細和大段大段的文字，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持續翻滾著。另一邊，鬱帆依舊掛著常年不散熱情的笑容從審訊室裡走了出來，倚著玻璃窗靠住，等到王翼翻看完手中的平板並合上，才開口說，“有找到什麽線索麽?這兩警員，應該是沒什麽問題。”說著指向了能同時被單面玻璃看見，卻分割成兩間審訊室內的老李和青年警察，正是之前追丟了長腿姑娘的兩位。

　　“唔，老李還是有點事的，他幫人的次數多了些，莫名存些現金的次數也不少。”扶了扶眼鏡，卸下毫無笑意的笑容，只剩下面無表情的王翼平和的說道。

　　“中年派出所治安警，也不過分，沒必要的，敲打敲打，過些年改去做戶籍警，也算不錯。肯在基層乾這麽多年治安警，基本沒出過岔子，不容易的。”鬱帆歎了口氣，搖搖頭說道，雖然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算得上青年才俊，可這口吻聽著又似乎像五十來歲臨退休的老人。

　　“內務的事，我管不著，材料從我這過了，我總得歸檔，給你?”王翼依舊是面無表情的說著話，手裡卻又拿起了平板，翻看起了新傳來的信息，隨手拿過身邊一直響個不停的打印機剛剛打出的冒著熱氣的紙張，遞給鬱帆。

　　“嗯嗯，我這歸檔，我這歸檔。”抓抓頭髮，鬱帆接過王翼手裡厚厚一疊的紙質材料，順手扔進了一邊的鐵皮垃圾桶裡，裝作失手的樣子劃落一根火柴，左右看看王翼似乎沒有什麽反應，又蹲下身子，就著燃起的紙堆，點起了一支煙，美滋滋的享受著，揮揮手趕走了因為煙霧濃密還進來的幾個手下。

　　王翼似乎沒看到鬱帆的行為，只是皺了皺鼻頭，對刺鼻的煙氣感到一絲反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依舊仔細的盯著手裡平板上不斷刷出的信息。

　　鬱帆咧嘴一笑，到似帶著幾分討好的神情，緊跟著站起身，快步走到王翼身邊，“別不說話呀，你看我這都給你歸檔了，總得給我說點什麽吧?攏共前後也就這麽些還能找著的人。”

　　“那個任右認識你，也應該猜到我是誰了。”凝神翻過幾頁新的信息，王翼終於開口道，“但他不認識你我，自己的帳也很乾淨，聰明的規矩人。”

　　“哦?”鬱帆眨了眨眼，對於任右認識自己和猜到王翼的身份，他其實並不好奇，但王翼能說一個生意人的帳很乾淨，也守規矩，則是難得的評價。

　　翻到平板上任右的帳目往來，帶著幾分嫌棄更多是無所謂的神態，王翼將平板遞給了鬱帆，聽著口中喃喃有詞的念著乘法口訣，似乎可以讓自己算的模樣，搖了搖頭，繼續道，“雖然有些偶然，不過那個俞野應該和吳文浩案件的關聯更緊密些。”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