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右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悠閑適宜,猶如總在朋友圈不同地方看海、看山的閑人們,而俞野在鶩外陌生之地忙碌的日子在任右看來實則比他沒事看看廠房租金的日子還要無聊。
肆無忌憚的打了個哈欠,任右晃晃手中的酒杯,衝俞野說道,“你也投了不少資產了,莫說收益多少,日子總能過的灑脫點,怎麽還一門腦筋的找些活乾?可別說只是打發時間。”說著指了指俞野衣領上淺淺的一層汗漬,“回來又是乘的紅眼航班?你說你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之前給別人打工拚命乾,現在算是勉強自己給自己乾,還上趕著交一份抽頭給你那什麽學姐,還這麽壓榨自己,你這不是自虐麽?”
在俞野“壓縮工作成本就是提高利潤以及學姐抽成是必需的業務渠道費”的辯解聲中,任右很顯然早已是神遊物外,這也是二人之間日常雞同鴨講卻氣氛熱烈的日常了。任右一邊聽著俞野的話語,一邊悠然的抿著酒,仿佛身邊語速極快的不是俞野而是一段悠揚的小調,渾身透著一股放松的意味,還順帶著衝剛剛進門的一位客人點頭致意,舉杯打了個招呼。
順著任右舉杯的方向,俞野停下了其實自己也有些不知所謂的話語,轉頭看了過去,是一位穿著民警製服的中年男子,年紀不太好判斷,但回應的笑容很是和善。
“你認識?”俞野回過頭向任右問道。
“嗯”,任右點點頭,“當地派出所的治安警,老李。”又舉杯向治安警老李遙敬了一杯,才接口道,“三盧前些年退二進三的厲害,我也在閭城這邊順便置換了點廠房,有幾處就在越江,當時招商引資的時候就有過聯系,有空來也多少打個招呼。”說著和俞野又碰了一杯,“今晚我也就不陪你了,估計以你節儉的性子,也舍不得在越江多住一晚,都有空喊我吃飯了,今天晚上估計又是紅眼回鶩外,再爬到你那租的絕對便宜的住處,數數省下的血汗錢,快樂入眠。”不等俞野發起半句反駁,任右接口道,“晚上已經約了他們派出所不執勤的人出來聚餐,可別用這眼神看我,絕對不是腐化墮落,就是聯絡下警民感情。”說道這,任右這位作用各處廠房的富二代突然露出緬懷的表情,砸了咂嘴,“別處不說,花國這些年地方上很是規矩的,尤其三盧附近地區,就是想犯點錯,人家也都不肯。”隨後又給了俞野一個“你懂的”眼神,端起杯,喝了一大口,抬頭仰望著四十五度角的弧度,一副“我是過來人的模樣”。
俞野被任右的舉止激的渾身不自在,也不知他到底是在感歎現如今規矩的狀態,還是在懷念所謂“犯點錯”的便利,也只能順著說了一句,“這到也是,別的不說,去了鶩外,才真的發現咱花國的治安是真的好,鶩外城裡夜夜警笛長鳴,晚上吃個宵夜我都不敢走遠,到是確實得謝謝咱花國人民警察。”
俞野與任右默契的點點頭,各自舉杯相碰,兩人的酒杯還沒再猶有煙氣升騰的熱鍋上方相碰的時候,猶如特意打向二人的面龐一般,一聲怒吼平地響起,“抓住他!抓小偷!”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忽然間便聽得身邊有大爺大媽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從各自桌上站起,不等站定,混雜著更多人,也更響亮的叫喊聲又突的在二人耳邊響起,“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在喧鬧的人群中,俞野有些木然的看著任右,“這場景,你之前見過,習慣了?”
“沒有”任右很老實的搖搖頭,
回答道。 “那這是我離故鄉遠去,世道變了?”俞野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搖著頭回答道。
而兩人目視之處,在吳文浩身前所住的小區門口,正看著一位長腿姑娘從樓棟之間穿梭而出,身後緊緊的跟著一位快速追逐的警服青年男子,而店內與任右相識的那位民警老李也是大吼一聲,“抓住她”,便飛身而出,兩步便躥到了小區正門的出口處。
時值疫情,花國動員得力,幾乎所有小區都限制在一個出入口處,吳文浩所在的小區也是如此,小區唯一的通道便是眼前道主入口。見得是兩位警察在圍堵,周邊圍觀的人群不約而同的後撤了幾步,入口處空出一片空間,呼喊聲也漸漸轉成了議論聲。
羊肉店離小區不算太遠,離著路邊有著幾階台階,俞野和任右站在高處,越過人群看得清楚,那女子不僅僅是身手矯健,行進間對障礙物的利用也很靈活,後面追逐的青年警察遲遲不能將二人之間的距離縮短,而守在門口的老李隨身對方身形變換不斷調整著自己的位置,腦門上已是隱隱見到汗珠。
說起來花費一番功夫,實際呼喊聲響起到那女子衝至小區門口,不過幾十秒的事情,而守門的老李也確實沒能攔住衝過來的女子,女子單手撐牆,側過身橫著從小區門邊圍欄上一躍而出,趁勢一個翻滾,衝過車來車往的馬路,很快鑽進了路邊的小巷之中,老李和青年警察喘著粗氣用對講機呼叫的著其他人緊緊的追了過去。
“嘿,”回過神來的任右長出的了一口氣,“這場景在花國真是少見,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從太國帶回來的,不過這頓飯可是真值回票價了。”
“少瞎說,跟我可沒關系,”俞野聳聳肩,衝女子逃進的巷子努了努嘴,問道,“這能抓的住麽?”
任右搖了搖頭,“估計難,那巷子裡面岔路很多,一不留神就得跟丟,不過也沒事。”一邊說著一邊將俞野拉回了桌邊,喝了兩口還算溫熱的羊湯,接著道,“別看那裡面是小巷,路上的監控其實不算少的,若是找一個死角換身衣服還是能跑掉的,不過幾率不大,看那姑娘也不像是特別熟悉這裡的人。再者就是一時跑了,大概方向調一下監控就能判斷出來,而且小區門口的監控清晰度不低,回來做個比對,也能找得出身份,就是麻煩一點時間慢一些,總之跑的了一時,跑不了一世,不過今晚到是不方便聯系老李他們聚聚了。”
俞野聞言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鼻翼,思索了一會,帶著點遲疑的說道,“這姑娘我應該見過。”
任右瞥了俞野一眼,繼續喝了一口黃酒,“見過用處也不大,除非是這一兩天的事,叫不出名字身份最多能輔助查一查行蹤,再說你不是昨晚才到的越江,難道是跟你一班飛機過來的太國妹紙麽?”
“嗯,還真是!”不管任右被俞野的一句話嗆的直咳嗽,俞野的語氣轉而篤定起來,“沒錯,昨晚紅眼飛機上見到過,坐在我身後一兩排的位置上,查一查乘客名單和出入境的監控,身份應該能很快確定。”
“不開玩笑?”任右難得的直起身子,認真了起來,看到俞野肯定的回復,點點頭,“老李人不錯,一會給他送一份功勞去。”
沒過多久,大約不到二十分鍾的樣子,老李和青年警察一路小跑著從巷子中走了出來,老李的臉上已滿是汗水,臉色也很不好看,青年警察則更是將“垂頭喪氣”四個字寫在臉上,顯是跟丟了小區裡衝出來的女子。
任右迎上前去,將俞野的發現同老李講了一遍,老李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再三跟俞野確認之後記下了航班號,又囑咐青年警察陪著二人不要隨意走動,急匆匆的走到一邊,隔著電話也分外畢恭畢敬的匯報起來。
老李的電話掛斷不久,方才接過任右遞過的香煙點起,就看著街角拐過三輛SUV,飛馳著帶著尖銳的刹車聲響,停在了幾人面前。車剛挺穩,七八個人就從車上跳了下來,領頭的一個穿著條皮褲,上身和任右的打扮類似,一件T恤套著件夾克,走來時還接過了身後一人遞過來的平板,看了兩眼點點頭,又遞了回去。
走到近前,俞野發現來人其實是涇渭分明的兩波,一波便是皮褲男子領頭,人數要多些,大多穿著便衣,另一波只有三人, 都穿著西裝,看著比俞野當年做金融民工時還要正式幾分,其中一人就是先前將平板遞給皮褲男子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無框眼眼鏡,像律師,像高管,像教授卻不像警察。
還不等俞野的思緒告一段落,皮褲男子已是快步走來,未語先笑,“哪位是俞野俞先生?”看著俞野點頭,臉上笑容更盛三分,一把握住俞野的手,極為熱情的道,“我是警察局刑警隊的鬱帆,俞先生提供的信息給我們幫助很大,節省了不少時間,十分感謝啊!”也不等俞野回話,轉過臉又看向了任右和警察老李,“這位應該就是任右,任先生吧?二位都是目擊者,俞先生也提供了重要情報,流程上呢,還要麻煩兩位錄個口供,都是過場。任先生與老李也早就認識,不如我們一起到老李的派出所坐下說,實不相瞞,圍觀的人雖然多,但不少現場的事情還想和二位聊一聊,畢竟二位與那跑走的姑娘有一面之緣,咱們也就一事不煩二主了。”
笑呵呵的拉住二人上車,那金絲邊眼鏡的男子囑咐過身邊的人之後,也滿面笑容卻感覺不到笑意的坐上了車,轉頭向後座上的俞野、任右二人伸出手,輕輕的各握了一下,“俞先生、任先生二位好,看來鬱隊還沒有介紹,我是市警察局的王翼,主管金融工作。”一邊說著,一邊笑容更盛,嘴角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笑容精致的猶如擺拍的模特,不等回復,在亮足了自己的笑容後,便轉過身去,一路上車中四人都沉默著,只有淺淺的呼吸聲在不大的車廂內起伏。
俞野和任右相視一眼,四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