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離驚馬槽五六公裡的一個小山村,我正聽完爺爺講的三人盜鬥的故事發呆,卻被隔壁王胖子不滿的聲音打斷。
“大爺,這故事不夠聽不夠聽,你再給講一個,再過把癮。”
我看往胖子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也對著老爺子起哄道:
“爺爺,您再給講一個唄,一個哪裡聽得夠。“
我爺爺聽我們說完,笑著說:“你兩個小崽子,要講也等我點個旱煙鍋。”
說完,用舌頭沾著口水卷了一隻旱煙,塞道煙鍋中,伸到我們三人圍坐的火爐中,一點滿意的抽了起來。一連抽了幾口,才又對著我們講起了另一個驚馬槽打獵的故事。
十多年前的村子裡,有五個年輕人經常上山打獵。
有一天剛黑,村裡的二狗就領著四個人,進了驚馬槽。
驚馬槽剛好被兩組大山夾在中軍,是一個天然谷道,三國時期是入蜀的險要通道,所以山中間的路修的又寬又平,大概有四五輛大貨車那麽寬,七八公裡那麽長,裡面的野物很多,是個打獵的好去處。
五人剛剛一進去,領頭膽子最大的二狗就忍不住罵了一聲。
“格老子地,這草長得都快像人那麽高了,有野物也看不到,我們找幾個高一點的地方貓起來。”
五人都是膽子很大的人,聽到二狗這麽說,也覺得是這麽一個理,當下,有三人找了個大石頭貓在後面,二狗則帶著另外一個人躲到一顆大樹上。
很快,天色就黑了下來,月亮照得驚馬槽白晃晃得一片,二狗他們勉強也能看得清東西。
眾人趴下沒多久。
四川特有的一種鳥就叫了起來,叫聲很奇怪,像是在說話。
“背背羅,背背羅……”
一直不斷地重複這一句,二狗他們在家偶爾也聽過這種鳥叫聲,一開始覺得還沒什麽,到後來這鳥一直叫,驚馬槽的風又吹的蒿草刺啦刺啦的響,開始讓幾人也覺得有些害怕起來。
“這格老子的鳥,怎麽就是叫個沒完沒了?”二狗忍不住小聲罵了一句,實在是叫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媽說這鳥叫了是要死人的。”趴在二狗邊上的人叫狗剩,接話茬道,農村裡確實有是有這種說法。
“放什麽屁,這都什麽年代了,你還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二狗一聽,火氣就上來了,這不是自己嚇自己嗎?
“哎,二狗,你別急著發火,你聽。”狗剩示意二狗別說話。
這時候,驚馬槽除了鳥叫聲,風聲,又響起了一種聲音。
“咀……”一種動物的叫聲不斷夾雜在鳥叫聲中,像是悄悄加進來,一聲比一聲大。
“這是山比猴得叫聲,這兩種一起叫肯定要死人啊。”狗剩看到二狗似乎也聽到了,這次聲音很輕,湊著二狗的耳朵說。
“格老子地,你就知道怕,今天死不死人我不知道,東西打不回去,過兩天我們真就餓死了。”二狗其實也聽到了那種叫聲,心裡也發毛,山比猴那叫聲實在是太瘮人。
傳說背背羅鳥和山比猴晚上一叫,第二天必定有人要去世,這兩種東西晚上是在叫魂,他們看到死人魂才會叫,那是給快死的人提個醒。
二狗和狗剩趴在樹上,聽著叫聲、風聲,再看著月光下似明似暗的驚馬槽,越發覺得脊背的汗毛都炸了起來,好像身後趴著個鬼東西,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彈,心裡都希望早點竄個野豬出來,
打完早點回家。 兩人就這樣心驚膽顫的趴了半個小時,知道遠處的草叢悉悉索索的傳來聲響。二狗和狗剩對視一眼,眼中都藏著一抹喜悅,壓抑恐懼都一掃而空。
二狗把槍管輕輕的往右調了個頭,對著幾十米外的草從,狗剩也有樣學樣,兩人都看到蒿草一點點分開,范圍還挺大,也能聽到細微的聲響,可是草實在太深,不到五六米連個影都看不到。
眼看蒿草一點點分開,一點點靠近,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狗剩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拔機上,二狗連忙伸出一隻手,按了一下狗剩的槍管,示意狗剩先別開槍。
這種老獵槍二狗是知道的,十米內威力和準頭都十足,二十米內看運氣,二十米外那就跟朝天放了一槍一樣,看這動靜這麽大,一定是個大家夥,威力不夠打不傷它或是沒打到,那明天全村人都得喝西北風。
二狗正動念間,余光微微往左邊一瞥,著一瞥,差點沒把他嚇得直接大叫出來,手一抖,險些走火。
只見左邊的樹枝上,一條麻繩,一個紅衣服的女的就吊在那麻繩上。披頭散發的也看不清臉,風一刮蕩來蕩去。
上樹的時候明明沒有啊,怎麽現在出現了這麽一個鬼東西,二狗不敢再想下去,這驚馬槽實在太詭異了。
“嘭”
一聲槍響,嚇了二狗一跳,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狗剩自然沒看到樹上的紅衣女人,放完一槍,麻溜的竄下了樹,向著獵物的草叢奔去,他感覺應該打中了,急著去確認,也沒有打招呼。
二狗扭頭看了一眼紅衣女人,也想跳下去,想開口喊狗剩,可是全身都麻了,舌頭也因為緊張打了結,趴著動也動不了,拚命發聲也沒有喊出來。
然後二狗看到那個紅衣服的女人,也跟著狗剩飄下了樹,就緊緊的貼在狗剩的背上,狗剩卻是一點都沒發覺,還興高采烈的在草裡翻找。
二狗拚命想發聲提醒,就是叫不出來。
背背羅的鳥又叫了幾聲,山比猴也叫了幾聲。
二狗聽著格外的毛骨悚然。
狗剩啊,那家夥就趴在你的背上啊。
農村傳說,穿紅衣服上吊的女人最凶,死後會化成怨氣最重的鬼,害人的時候,她會趴在人的背後,讓你背著她。所以農村裡有時候覺得遇到髒東西了,都會放把剪刀放在枕頭下面,這叫枕下壓凶鬼見愁,只要你放了剪刀在枕頭下,睡覺的時候就再也不會做些噩夢,鬼壓床之類的。
二狗在樹上看得分明,那女鬼已經在啃狗剩的後腦杓了,後腦杓上一滴血都沒有流下來,頭皮被咬破了。
二狗膽都快嚇破了,這樣的現場直播,嚇得他下半身失禁,褲管早就濕了。
鬼東西吸完最後一口,回頭衝著樹上得二狗看了一下,就飄到草叢裡去了。
狗剩頹然地倒了下去,後腦杓像是被刀削去,被人做成了一個空碗,裡面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剩下。
二狗就這樣驚恐的看著這一幕的發生,心中早已經驚駭欲絕。
風還在吹,滿地的蒿草莎莎作響,背背羅的鳥叫聲和山比猴的呼聲也依舊在此起彼伏,月光下的驚馬槽也更加的若隱若現,明暗不定。
趴在樹上的二狗還是不能動彈。
一直試著平靜心緒的二狗又聽到一種鐵甲碰撞在一起的金鐵聲, 二狗扭頭向聲音方向看去,正向著二狗趴著的大樹走來。
自己同村的另外三個獵手,正在隊伍中間,三人渾渾噩噩的,眼神沒有一點神彩,顯然是中了邪。
一個個都只剩一副骨頭架子,身上穿著生了鏽的青銅甲,手中都提著一些繡的快要爛掉的刀,月光一照。
很快,就走到了樹下,然後停下,二狗連呼吸都停滯了,不敢大聲喘氣生怕被發現。
同村的三人被架著,跪倒在樹下的一個洞前,手起刀落,像是切豆腐,三個人的頭就順著洞口滾了進去。
洞中傳來一聲不知道什麽東西的嚎叫聲,隨後傳來一陣啃東西的聲音。
做完這些,又集合成整齊的隊列,向著另一邊的谷口走去,漸漸遠去,直到看不見。
趴在樹上的二狗再也忍耐不住,也不敢大叫,拚命掙扎了一下,直接從樹上摔了下來,砸在厚厚的蒿草上面。
二狗也沒有感覺到疼,一落地翻身起來就往外跑。跌跌撞撞的跑回了村,一口氣衝到支書家,也不敲門,直接撞了過去,堂屋門一下被他撞開,二狗一個狗啃泥摔翻在支書家的堂屋中。
這時候,家堂屋中剛好在開村民大會,一家一個正擺龍門陣(四川話聊天胡侃的意思),聊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一見有人直接撞門進來撲倒在地上,幾個手腳快的趕緊上前扶起。
幾人扶起一看,這不是二狗嗎?
此刻的二狗渾身大汗,扶起來站都站不穩,身子一個勁的打擺子,上下牙齒不住的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