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每逢過節,有親戚來看望袁蓧,相互之間噓寒問暖之後,袁蓧便會開始給她們訴說自己家裡的陳年往事。若是自己親生姊妹來看望時,更是哭訴不能自己,有時說完後甚至會拉著鄰居旁人來家裡評理。
袁蓧在家排行老七,因生父家裡重男輕女的陳舊思想,六個孩子裡只有一個男孩,其余全是女孩。家裡催促著再生個男孩,可是誰知道生下來的袁蓧卻還是個女孩。長輩們便借口說家裡人口眾多,怕日後養不起,最後一致決定將不足一歲的袁蓧過繼給膝下沒有女兒的出了五服的遠房親戚!
就這樣袁蓧在自己的養父母家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二十年,到了出嫁的年齡,便嫁給了趙再生的父親,他至今都清楚的記得她出嫁的當天,她的養母是如何告訴她的真正身世!
趙再生的父親名叫趙正孝,與袁蓧有著類似的苦難經歷。他也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有七個姐姐,同樣也是因為家裡重男輕女的思想,為了家裡有個子嗣能夠延續香火,父母在生他時已是四十多歲了。後來生下趙正孝,倒是避免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滑稽可笑的災難。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在趙正孝七歲時家鄉發大水,趙正孝的父親為了搶救糧食被洪水衝走了,最終連個屍體都沒找見。而趙正孝的母親在趙正孝父親死去的第二年也因病去世,留下了八個孩子,最大的大姐三十三歲,最小的趙正孝才八歲,大姐的兒子比趙正孝還大了六歲。
趙正孝是在外婆家長大的,在他二十二歲那年通過親戚介紹,和袁蓧結了婚。兩人可以說是相依為命地過過了一輩子,且不說他們相互之間喜歡不喜歡彼此,就是單從他們自己的身世來說,對於婚姻,他們也是無法“挑肥揀瘦”的。他們也是必須要結婚的!
更何況他們那會也是沒有機會認認真真地談情說愛!這些問題對趙正孝來說或許也不算是太大的問題,他不太在乎,也沒有“資本”去深究這些問題(他本人是這麽認為的)。只要兩個人能夠一直生活在一起,能夠生育兩三個孩子,能夠組建起來一個家庭,能夠把房子蓋起來,盡量把孩子們都成就了,結了婚,孩子們能夠順順利利地給自己養老送終,其他的問題都不算是問題。
可是袁蓧雖然在這些問題上和趙正孝能夠保持相同的意見,但是除了這些她還想讓自己,以及讓自己的兒女們能夠過生真正的生活。但她是連小學都沒上完的,近乎是個文盲,她也經常對趙榟優說起自己的輟學經歷。她是如何的渴望學習,如何被養父臭罵一頓,嫌她上學還得花錢,不好好乾農活,非要學一些沒用的東西。說著說著有時也會拿隻鉛筆在紙上比劃著,告給趙榟優她小時候是怎麽的識字、怎麽學者寫字。
對於“真正的生活”這個問題,袁蓧結婚後想了好長時間,也向好多的人都打聽過。但是最終也沒鬧明白到底什麽樣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只知道只要能考上大學就能過上好日子。她自己琢磨著:她自己肯定是不行了,只有讓自己的孩子們努力考上大學後,找上個好工作,過上真正的生活。
家裡主要是靠著趙正孝在火車站乾裝卸來過生計的,在裝卸站乾活的那段時期是趙正孝這輩子的痛。這種痛就像是粘在身上的狗皮膏藥一樣,揭的一瞬間是那種撕心的痛,而不揭的話心裡總是奇癢難受。
袁蓧為了貼補家用,則是在地裡種了兩三畝蔬菜,等到蔬菜成熟時便拉到城裡的大街上去賣菜。
在賣菜的過程中她每逢有人來買菜之時便向人打聽,問人家“你們是做什麽工作的、你們的孩子多大了、你們的孩子是上學呢還是幹什麽呢?”為了能打聽到有用的消息,她甚至是不在乎蔬菜的價格的。 時間久了,她也總結了好多種“識人”的方法。她通過觀察人們的衣著打扮,加上幾句簡單的日常聊天,便能夠判斷出這個人的家庭狀況和工作性質。雖說這個能力也不算有多高明,但對於袁蓧來說實屬不易,而且她是不自覺有多麽的辛苦,常常回到家後便興奮地給趙正孝分享自己的勞動成果。
對於趙正孝來說,他是不太愛聽袁蓧所分享給他的“成果”。在袁蓧給他嘮叨縣城裡的人吃的有多麽的好、穿的有多麽的漂亮、工作的地方有多麽的氣派等等,他也總是應付一下了事。有好幾次袁蓧見他對自己所說之事無動於衷,便和他大吵了起來,有時兩人甚至會因此打起來。
最讓袁蓧印象深刻的是那年冬天兩人的一次“對戰”,在她倍感孤獨的時候也給趙再生講過幾次。那是在冬季的三九天,具體那一年她記不大清楚了,隻記得那天下著大雪,北方的冬天真是異常的寒冷。那時趙再生和姐姐趙樂笙都在寄宿學校上學,只有上小學的妹妹趙梓笙放學在家裡。
事情發生在夜晚,那天快要天黑時,在城裡擺攤賣菜一整天的袁蓧和平時一樣拉著板車回到了家。因為每天來回都要走三十多裡地,加上那天中午袁蓧因忘記帶飯,又不舍得多花錢,就買了一個餅子就上大蔥湊合吃了點。
下午收攤回家時,當她拉著板車剛走在回家的路上沒多久,就感覺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尋思回家後到家再吃飯。而且一路上也沒有賣飯的,沒辦法,她就這樣餓著肚子走了三十多裡的路。待回到家時看見趙正孝正躺在床上,小女兒在院子裡玩雪球,她知道趙正孝沒有做飯(對趙正孝來說男人是不做飯的,做飯就是女人天生必須要做的),便趕緊收拾完東西去做飯了。她好心問了一下趙正孝:“想吃什麽?”可是趙正孝沒理她,躺在床上,蒙著被子一動不動。袁蓧也沒繼續問便開始做飯了。
待做好飯後,她叫上小女兒趙梓笙一起吃飯之時,趙正孝突然光著身子從被子裡鑽了出來,拿著地上的鞋子朝著母女倆就扔了過來!結果沒打著人,倒是把飯菜砸翻了一地,嚇得趙梓笙哇哇地哭了起來。此時的袁蓧憤怒到了極點,嘴裡罵道:“你這畜牲,他媽的犯病了吧你?”迅速彎腰撿起趙正孝扔過來的鞋子,朝著趙正孝砸了回去,破鞋子不偏不倚砸在了趙正孝的左眼上。疼的趙正孝捂著眼睛罵道:“我日你媽,你這慫還他媽的真打啊!”
就這樣,兩個相互之間從沒有真正打過架的一對相濡以沫的夫妻開始扭打在一起。從屋裡打到院子裡,此時的趙正孝還光著身子,隻穿了一件紅褲衩。兩人在雪地裡扭打著,翻滾著,趙正孝一手死死地抓袁蓧的手,另一隻手使勁地往袁蓧的臉上扇著耳光。袁蓧只能無力地往趙正孝臉上瘋狂的撓著,兩人在雪地裡打了十多分鍾。
趙梓笙站在邊上大聲的哭著,紅彤彤的小臉就像秋天裡剛剛熟透了的大紅蘋果一樣,上面爬了兩條長長的白蟲子。嘶啞的哭聲埋沒在兩人異常憤怒的對罵聲中,抽泣的聲音讓人感覺她快要窒息了一樣。袁蓧畢竟是女人,看打不過趙正孝,便趁機跑出了門,大半夜她也不知往哪裡去,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回娘家的路上。
趙正孝感覺狀況不對,也跟著跑了出去,要拉她回去,在半路上兩人又拉扯了一陣,最終隻穿了一件紅褲衩的趙正孝被凍的實在受不了了,隻好一個人跑回了家。在回家的路上他把即將要哭暈過去的趙梓笙生硬的抱回了家,那一夜的風雪中有兩種聲音穿透了空曠的村間小路。
就這樣袁蓧一路抹著眼淚逃回了娘家,走到娘家時已是夜裡十點多。養母看著袁蓧被凍的通紅的臉,還有散亂的頭髮,還以為她是遇到搶劫的了。在聽完袁蓧的哭訴後,才知道是她和趙正孝兩口子打架。已是七十多歲的母親不知該如何勸說她,只是一直站在那裡安慰她不要哭泣,在知道她還沒有吃飯後,便弓著背跑到廚房熱了兩個大饅頭,炒了一盤辣椒炒雞蛋,在炒完菜後她有意遲了一些才端過去。
袁蓧一下子吃了兩個熱乎乎的大饅頭,喝了碗紅糖水,倒頭便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了起來,下了一晚上雪的天空,還和昨天一樣有些陰沉沉的。袁蓧張開疲憊的眼睛,感覺就像做夢一樣,以為自己還是在自己家裡,看了看灰白色的房頂才反應過來。她睡在那裡一動也不想動,回想著昨晚和趙正孝大打出手的情景,感覺自己對趙正孝又熟悉又陌生,她沒想到自己這麽辛苦的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麽多,他卻是如此狠心,對自己下這麽重的手。
摸著火辣辣的臉,隨即又傷心地流下了眼淚,但是她覺得自己又不能一直呆在娘家不走,可一時半會兒她也想不出該如何是好,就那樣一直躺在炕上,連早飯都沒吃。到了中午,她聽見有人來了,仔細一聽,正是趙正孝的聲音。
袁蓧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等待著趙正孝的道歉,她專心地聽著趙正孝和自己娘家人的對話。偷聽了半天也沒聽見他們討論昨晚她和趙正孝吵架的事,說的盡是些相互寒暄的廢話。
完後趙正孝進了屋,站在炕邊上,頷首低眉,大拇指撥弄著夾在手裡的香煙,看見袁蓧把頭蒙在被窩裡一動不動,不知該如何開口。過了十來分鍾,屋外袁蓧的嫂子聽見屋裡沒動靜,悄悄地進來,走到趙正孝身後,推了推他,悄悄地說:“你磨嘰什麽呢?倒是快說話呀。”
趙正孝咳嗽了幾聲,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向袁蓧道歉。這時袁蓧突然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用腳挑起被子,趿拉著厚實的棉布鞋,看也不看趙正孝和她嫂子,衝出屋外,站在哥哥身邊,側著身子,朝著屋裡大聲吼道:“回家!杵在那裡還等著別人招呼你呢?”趙正孝瞪著像牛一樣發愣的眼睛,打了個激靈,跑出門口,看見袁蓧已快步走出了大門,扔了香煙頭,推著他的二八杠自行車飛奔向了袁蓧。
其實對於趙正孝來說,他在乎的是袁蓧每天能賣多少斤的蔬菜,每個月下來能攢多少錢,以此來算計著待日後乾不動裝卸了,好和她另謀一個稍微輕松一點且賺錢的好出路。可是為了維持自己在家裡的“掌櫃”地位,他又拉不下臉來去直接了當地問袁蓧這些問題。
有好幾次,在袁蓧拉著板車賣菜回家後,他都禁不住想去問她這些問題,但是最終還是沒張開嘴。在裝卸站背麻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有時卸車的時間不只是在白天進行,也有在半夜三更來的貨車需要盡快卸車。裝卸的活計是被私人承包了的,一到下班時間老板便會清點留下來夜間值班人員的數量,趙正孝會時不時的留下來。
在夜晚被叫醒卸貨時,因為過於勞累,一打盹,被將近二百斤的麻袋壓得扭傷了腰是常有的事。白天乾活對趙正孝來說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但是夜間的緊急卸車對趙正孝來說真是痛苦不堪的。時間久了,身體上的痛苦總是驅趕著他向袁蓧示好。對袁蓧來說為了一家人的小日子能夠過下去,而且能夠過好,經過一段時期的努力適應,她也就逐漸接受了趙正孝的示好,而且她也趁機奪取了家裡“掌櫃的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