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快要走到所住樓棟單元的入口處時,從樓梯口走出來一個看上去年齡比她略大一點的中年婦女,她穿著一身葡萄紫運動套裝,外加一雙平底低幫白色運動板鞋。她叫郭彩霞,李慧原來是和她在一個單位上班的,後來企業倒閉就都各自找門路過活了。
郭彩霞因年齡快達到內退標準,就托關系辦了內退,這幾年賦閑在家,整天除了做一些日常家務外,不是出門瞎逛遊,就是逼著剛參加工作沒多久的兒子結婚、生孩子。她也看到了李慧,待快要走近時,她咧著嘴,露出她那大白牙齒,迎著笑臉說:“哎!李慧,下班了?”
李慧也微微一笑回應道:“哦,下班了,郭姐這是又要出去遛彎呀?”
郭彩霞笑著說:“哦,剛吃完飯,出去轉轉。”說完緊接著又關切地問:“哎!李慧,聽說你兒子今年也高考了?”
李慧說:“哦,是的,就是今年高考,這不今天剛考完。”
“那考的怎麽樣?發揮的應該不錯吧?應該也能考上個大學吧?”郭彩霞追問著,就像立功心切的警察審問犯罪嫌疑人一樣。
李慧一時不知該如何一一應對她那麽多好奇地追問,僵笑著臉,胡亂回應了一句:“應該挺好的,這不下班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問他呢。”
郭彩霞附和著說:“肯定沒問題!你和你們家老趙都是大學生,生的兒子一準也能考上,就看考上的是重點大學還是一般的學校了,提前祝福你們啊!”說完哈哈哈地笑著就往小區外走去。
李慧回味著剛才那兩個“也”字,悻悻地走上了樓梯。他們家是住在四層的,這個樓梯,李慧爬了也有二十多年!具體什麽時候開始習慣爬樓梯,她當然已是記不清楚的。對於她來說,這種習慣就像疲憊開車時的打盹一樣,不知不覺中便進入了放松的危險狀態,當某一刻突然感受到時,或是驚出一身的冷汗,或是就……。
現在她隻記得那會剛買房子時,是非常喜歡爬這個樓梯的,有時還特意多爬上一兩次。那會的樓道裡,更多的時候充斥的都是他們一家三口歡樂的笑聲和歡快的腳步聲,印記了她和趙再生二人世界時的嬉笑怒罵、結婚時的紅色貼紙、兒子逐漸長大的小腳丫子。但是最近這幾年,她已然是經常懷著淡淡的悔恨上下樓梯,進出家門,全然不願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因為越是回憶,越是加深了悔恨。今天她的這種感受更是明顯。
此時的樓道裡已全然不是以前嶄新的面貌,給人的感覺,就像在它剛修建好時來過一次之後,隔了好多年再來時的那種陌生的感覺一樣。樓梯的扶手上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土,只剩下穿堂風還記得去擦拭它,時間久了,風也無力顧及它了。白色的牆壁龜裂的讓人難受,而房子裡的另一面卻是被翻新的“金碧輝煌”,牆上的小廣告也在訴說著時間的殘忍。她托著疲倦的身體,爬著高高在上的樓梯,時而想抓住扶手扶一下,卻發現無從下手,只能放棄。
李慧爬到四樓家門口,也沒敲門,拿出鑰匙急切地開了門。飯菜的香味也急切地鑽入了她的鼻子裡,但食欲好似被屏蔽了一樣,沒有一丁點吃飯的念頭,她看也不看趙再生和婆婆在幹什麽,像個“浪頭青”一樣衝進了趙榟優的臥室裡。
在推門前的一刹那,質問的聲音已脫口而出:“榟優!今天考的怎麽樣?”趙榟優爬在床上看小說,突然聽到門“砰”的一聲,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被李慧嚇得一翻身,
差點掉下了床,瞪著發愣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媽媽。 在他的心目中,最煩!也最發愁遇見此時的媽媽。因為更多的時候,他不知該如何去回答她的問題,即使是一家人都在高興的狀態時,他好多時候也不知道該和家人們去聊些什麽。除了日常的類似“中午吃什麽、明天周六去哪裡、這次模擬考試考得怎麽樣”這些必要的問答之外,他們就再也很難找到可以交談的話題了!因此,在趙榟優和家人之間的溝通與交談,永遠都像是人類感受其他動物之間的感情一樣,必須不斷地去摸索、去觀察,甚至有時候有必要去采取強硬的措施來獲取有用的信息。
李慧看他半天不說話,又問:“媽媽問你話呢,說話啊,是不是今天考的不如昨天發揮的好?做完題有沒有檢查一遍?有幾道題不會做啊?”
趙榟優回過神後,低著頭,嘟嘟囔囔地說:“我覺得我今天考得還行吧。”
李慧見狀,更是氣不打一出來,一字一頓地吼著說:“考得還行!?”怒目瞪著趙榟優接著問:“考得還行是什麽意思啊?”
這時,趙再生母子倆正在廚房做飯,母親袁蓧看情況不妙,正想過去,趙再生拽了拽母親的胳膊說:“媽,我過去看一下,你就在這兒幫我看一下鍋,小心別溢出來。”在這種危機時刻,趙再生總是愛用一些母親非常關注的事情來轉移她的注意力。緊接著急忙跑到兒子的臥室,看著眼前的情景,輕輕地拉著李慧的胳膊說:“兒子今天考得挺好的,你這是怎麽了?”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護著他?”李慧咆哮著。
“我沒護著他啊!考完試我在學校門口接他的時候,榟優還和他們班的那個經常考學校前幾名的同學對了好幾道題呢,都是能對的上。”趙再生解釋著,好像是自己犯了錯一樣(或許這就是他犯的錯)。
榟優一愣,心想老爸今天這是怎麽了,感覺有點反常啊,平時在學習的問題上都是和母親站在一條戰線上的,今天怎麽突然反著來了!
李慧也是一愣,坐在兒子的床上,平複了一下心情。溫順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心想可能是這幾天自己太過緊張了,又加上剛才在樓梯口的那幾句“問答”,或許真是自己錯怪了兒子。看到趙榟優剛才翻看的小說,為了避免太過尷尬,便順手拿起那本小說翻看起來,心平氣和地對趙榟優說:“那媽媽剛才問你你怎麽不回答呢?媽媽心裡真的是很著急啊,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考不上大學意味著什麽嗎?”
趙再生看圓場成功,便高興地招呼著老婆和孩子:“趕緊吃飯了,一家人就等你回來開飯呢。”
李慧也高興地變成“小女人”的姿態嬌嗔著說:“你還好意思說,還不是想多加會班,在領導面前表現好一點,以後有機會能多掙點錢,要是你……”突然又覺得今天家裡完成了一件大事,剛才又錯怪了兒子,便不再往下說了,站起身來,卸下黑色的皮包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準備去衛生間洗手。
這時還在廚房的袁蓧聽到剛才的對話,揪著的心也放松了許多,她弓著背,僵硬的雙手端著一盤盛好的西紅柿炒雞蛋,顫顫巍巍的往客廳的餐桌走了過來。還沒走到,被趙再生看見了,急忙迎了過去,著急地說:“哎呀!媽呀,我讓你看著鍋就行了,你端什麽菜呀!”一邊說一邊奪過母親手中的菜盤子。一手端著菜盤子,一手扶著老媽彎屈的胳膊來到餐桌邊的椅子上,說:“來來來,你趕緊坐著就行了,不要在這幫倒忙了,你兒子我還沒死呢。”
袁蓧笑呵呵地坐了下來,長歎了一聲:“哎呦呦,我就知道我家優優肯定沒問題,一準能考上大學。”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五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百元鈔票要往趙榟優手裡塞。這時趙榟優是坐在餐桌的另一邊,看著坐在對面的奶奶手裡攥著錢,弓著背,艱難地伸過手來了。趙再生也微笑著看著他。他有些尷尬地說:“奶奶,你收著吧,我不要”。
袁蓧看孫子不要,便又站起來往趙榟優身邊慢慢地挪了過來,說:“考大學是你這輩子的大事,也是咱們家裡的一件大事,奶奶老了,也給不了你什麽,這五百元你拿著花吧,就當奶奶給你湊了一些學費。”趙榟優見狀趕緊過去攙扶著,皺著眉頭,厭煩地說:“我都這麽大了,自己能掙錢,以後不要再給我錢了。”說著把奶奶拿錢的手往她懷裡推了推。
趙再生站在旁邊,看到祖孫倆推來推去的,微笑著對趙榟優說:“奶奶今天高興,給你你就拿著吧,以後畢業找下工作能掙錢時記得孝順你奶奶就行。”袁蓧又把錢往趙榟優手裡塞,趙榟優這才接了過來。
正在洗手的李慧轉過頭瞥了一眼趙再生,臉上那種“小女人”的神色頓時也已煙消雲散。洗了半天的手,在趙再生的催促下終於來到餐桌旁,看飯菜已經一樣不落地擺在桌子上,便挨著趙榟優坐了下來說:“榟優,奶奶剛才獎勵你錢,你怎麽不謝謝奶奶啊?”趙榟優嘟嘟囔囔地朝著袁蓧點了一下頭,說:“謝謝奶奶。”袁蓧樂呵呵地笑著說:“都是一家人,還謝什麽啊,趕緊吃飯吧,優優都餓壞了吧?”
趙榟優挨著袁蓧坐在餐桌旁的沙發上,眼睛看著滿桌子都是自己愛吃的飯菜,想動筷子去吃,卻不好意思,只能乾坐在那,要在平時他餓的話,早就開始狼吞虎咽了。但在今天此時的氣氛中,他就像一隻犯了錯的餓著肚子的小狗一樣爬在食物面前,等待主人允許的命令發出後才敢動嘴。李慧看見大家不動筷子,催促著說:“吃吧吃吧,自己家別講究那麽多了,趕緊吃吧。”就這樣晚飯才順利的開餐了。
客廳頂上,有些發黃的吸頂燈,燈光照在客廳裡就好像剛剛落下的夕陽的顏色。若是在外面遠遠看去,就好像發黃的舊照片一樣。若沒有站在樓外面觀察屋裡的經歷,畫面中的人物或許是體會不到自己身處在什麽樣的環境中的。
袁蓧看見一家人吃的這麽幸福,布滿皺紋的眼瞼裡那雙發灰的眼睛時常都是濕潤的。她沒有完全表現出來,只是自己在心裡偷著樂,頂多也就是“呵呵的”笑一笑。因為即使她表現出來,或是被大家發現了,也沒有人能真正體會到和她一樣的感受,大家也就僅僅只是應付式的賠笑一下,或是簡單的安慰安慰而已。
她是個典型的話嘮,在只有她和兒子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會時不時地發發牢騷。說什麽我嫁到你們趙家就沒享過一天的福,伺候了你爸一輩子,一年365天,每天一日三餐都是自己一個人做,你爸就沒有動過一次手。連洗碗永遠都是她自己一個人洗,你爸也從來不會伸手幫上一次,看看現在的媳婦們多自在啊!比我們那會好多了,一邊說一邊還會招呼著趙再生吃這吃那……除了這些,她還會經常說到她自己的養父、養母,以及她的生父、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