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真的。】
坐在床上的戴克裡先心想。
房間裡黑的要命,沒有燈火,只有靠近木窗的馬賽克地板上落著些許銀白的月光。他睡過了頭,自早上睡到傍晚,還做了一個噩夢。
幸好不是真的。
可不知為何戴克裡先就是不能確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對的,就像透過朦朧的霧氣望著他原以為真切確實的過去,然而在迷霧的折射下真實也變得模糊虛幻起來。
說不定那就是真的。
身處黑暗中的戴克裡先不禁這麽想,他的心情低落,陰暗的環境更是加深了心中的苦悶與悲傷。
他想象著,現在自己不過是處於成為神選冠軍的迷夢之中。噩夢中的經歷才是他的現實處境,而過去十年來的一切經歷全是一場黃粱美夢。等再過幾分鍾,他的大腦從睡夢中清醒過來,雙眼在微弱的月光中看清房屋牆上的裂紋,打開木窗望見外頭低部區的街巷時,他會明白,自己這十年來一直都悲哀的活在瘋狂的迷夢之中。
這荒唐的想法竟一度使他畏懼不前,混亂的思緒阻止他踏出黑暗的重重包圍,進入清朗的白月光中。他左右為難,愚蠢的在不存在的虛妄的蠱惑下,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如果他的疑慮是對的,那麽他一旦起身便再也無法回到美夢之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打碎自己的美夢,這或許是他在殘酷現實中的唯一一絲慰藉,或許打開了木窗後,他脆弱的,已經陷入半瘋癲的神志就會一下子崩潰了。
戴克裡先呆愣著遠遠望著窗下的一縷白光,內心充滿著迷茫。忽然木窗外一道黑影閃過,隨即傳來鳥兒翅膀扇動的“咻咻”聲響。有什麽東西落在窗外的簡易木質欄杆上。
是他的“老朋友”。
這個想法宛如一道光,照進他紛亂的腦海。
戴克裡先起身下床走向床邊,而所有陰暗可笑的念頭在他打開窗戶的瞬間便攜著心中的茫然無措,徹徹底底的在和煦夜風的輕撫中消散掉了。
立在木質欄杆上的“老朋友”仰著嬌小的頭顱,用它墨水般凝黑的雙眸打量著戴克裡先,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
那是一隻漂亮的黑色月鴉。胸脯上的一大塊白色羽毛與夜間覓食的習性是它們得此大名的原因之一。
“我想我該好好的謝謝你,老朋友。”
戴克裡先從放置在窗台上的木碗裡抓出一大把松子,輕輕的撒在窗框上,直到松子堆成一座矮矮的小丘。老朋友輕盈的一躍,剛好跳到松子丘旁,目無旁人的開始享用它的美餐。他懷著一種感激的心情,默默看著月鴉,心想:雖然噩夢裡的東西全是假的,但過去快要追上自己了。
戴克裡先站在窗空,遙望羅馬城繁茂的城區,四通八達的街道,高大的城牆與懸於地平線之上層層疊疊的璀璨星河。今夜無雲,新月高懸。清冷的月光灑落在羅馬城的大街小巷,平坦房頂,寧靜又美好。但這幅美景卻沒讓他好過多少。他的情緒依然低落,滿屋的血跡,母親的遺體還有他無處可去的孤單意象仍停留在他的腦海中,遲遲不願離去。
若戴克裡先沒有成為神選冠軍,噩夢中的景象是否會成為現實?
他不願去想,甚至都不想去考慮這個可能性。
然而不能否認的是正是那枚戒指,正是諸神的寵愛,改變了他之後的人生軌跡。就像他的拉丁語老師說過一句諺語——人生宛如一條潺潺的溪流,十年前的那一天戴克裡先這條本將枯竭的小溪,
忽然在一夜之間變得激流澎湃。 昨夜的阿米尼烏斯說對了半件事,戴克裡先也隻對他說了半件事。
戴克裡先取下戴在脖子上的神選戒指,放在手心,指環的邊緣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阿米尼烏斯說這是神選鐵戒,戴克裡先想他並不是這個意思,他知道歸還儀式,但不知道元老院會發給神選冠軍一枚複製品,他只是憑感覺脫口而出。而戴克裡先僅僅是單純的解答了他的驚異,並沒有要欺騙他的意思。阿米尼烏斯憑著對戴克裡先的信任,很自然的接受了他的說辭,讓戴克裡先有些不好意思,可這樣更好,對阿米尼烏斯來說這個秘密太過危險。
因為他戴在身上的這枚戒指雖說神選鐵戒,可也不是什麽凡人工匠打造的複製品。
戴克裡先的這個秘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他最為敬重的老師圖拉真都不得而知。
他得到的四枚榮譽鐵戒正一並躺在家中某一處的小箱子裡,自從他知道那東西就和生鐵一般,沒有任何價值時,他便發自內心的厭惡元老們的惺惺作態,不願再多看一眼。他沒有像歷史上其他神選冠軍,常常戴在手上向人誇耀。這些人屬於第一,第二階級,鐵戒在他們的手中不過是多了一份茶余飯後的談資。圖拉真也是明白這一點後,將鐵戒丟進了特拉西梅諾湖中,現在若不是在魚肚之中,便是躺在河底的淤泥裡。
在阿米尼烏斯提到斯巴達克斯,“巴高達”之前,他從未想過來自過去的亡靈會以這樣的方式追趕上自己。或許它們早就在他身後,只是他自己假裝視而不見。
【他們騙了你。。。藏好它。。。別讓任何人發現。。。】
戒指主人的聲音穿越時光,在他腦海中響起,仍舊異常清晰。
戴克裡先凝視著神選戒指的基底。
萬千感慨隨之湧上心頭。
你好,斯巴達克斯。
多年前因相同的理念,不同的分歧而互相廝殺的戴克裡先與斯巴達克斯,宛如悲劇之中的英雄們激烈的反抗著不願與命運妥協。由噩夢勾引出的回憶不停的重刷著戴克裡先的思緒,他不由的回想起早已浸沒在時間長河中的遙遠過去的記憶,在那個完完全全的改變了他人生軌跡的下午,他隨著的人潮在市政廣場上目睹了神話故事所未記載下的殘酷現實。
戴克裡先!戴克裡先!
那一日驕陽微煊,晴空萬裡,偌大的羅馬城中人聲鼎沸。
這座古老的城市在劫難之後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人們成群結隊的來到大街上,他們沒有時間提前準備鮮花與花瓣,但他們依然用最為熱烈的呐喊聲高呼著男孩的名字。
“戴克裡先,戴克裡先!”
亞該亞之戰的凱旋式就在戰事結束的第二天匆匆舉行。因為按照遠古的律法,神選鐵戒的歸還儀式必須在戰爭結束後立刻舉行不得拖延。市民們相擁在主大道的兩側,人潮自城門口到凱旋門前絡繹不絕,幾乎所有的羅馬人都來了。
除了那些仍在城外的軍團士兵,他們仍在清理大戰後的戰場並負責看守遭到俘虜的數十萬蠻族人。城內的數百名市政官員從昨天夜裡就開始登記俘虜人數,可蠻族人的數量遠遠超出他們的預計。他們的窘迫從當時盛傳著一句話便可窺其一二。
“羅馬城外的奴隸比城裡的人還多。”
作為嘉獎,凡是沒有臨陣脫逃的軍團士兵每個人優先挑選五名蠻族奴隸。對於逃兵,羅馬人大度的沒有追究他們的責任,以至於埋下禍根,圖拉真與科爾內利烏斯家結下的血海深仇便源於此。戴克裡先更不會知道,這份仇恨會以另一種出乎預料的形勢出現在他的命運裡。
多年後戴克裡先才得知,元老們曾經對如何處置這群數量龐大的蠻族人有過一番不小的爭論。
爭論的焦點無非就地撲殺,還是販賣為奴。
建議就地撲殺的元老認為,如此數量的蠻族奴隸日後必將會成為羅馬共和國的巨大隱患。蓄奴派則堅持認為,殺掉如此多的蠻族人還是在羅馬城外的亞該亞平原,無法及時處理的死屍會不可避免的帶來一場大瘟疫。羅馬共和國的疆域內有許多良田,礦藏正待開發而羅馬人的數量不足以同時獲取如此多的資源,這極大限制了羅馬共和國的發展速度。
經此一戰,羅馬共和國周邊的國家必知羅馬的虛弱,昔日的盟友很可能反目成仇,更不必說在東方的亞歷山德裡亞帝國早就對共和國虎視眈眈,只等時機成熟大帝便會帶領他的精銳戰團揮師南下。在不久的將來,第一階層至第四階層都有義務為羅馬而戰,而全民皆兵會大大削弱國內的生產發展,強敵環伺之下羅馬必須要充實自己的力量。
幾年後斯巴達克斯的起義證明了,撲殺派的想法是正確的。然而戴克裡先覺得羅馬人對待奴隸的殘酷態度才是造成這場災難的根源。不可否認的是,即使這數十萬奴隸曾在羅馬全境引發過一場規模空前的叛亂風暴,可他們的存在的確使得羅馬共和國的國力大大增強。
雙方爭執不下,互不相讓,最終由圖拉真的爺爺,元老院第一人,馬庫斯·泰亞努斯一錘定音。
“我們不是殘酷的斯巴達人,波斯人,我們是仁慈的羅馬人。
讓他們活著,為羅馬共和國服務吧。
給他們一個機會,
贖清他們的父親,兒子,兄長,胞弟,對羅馬人所犯下的罪行。”
緊接著全城的奴隸主,各路富商,部族長老,騎士階層和元老們的管家,在蠻族人一哄而散造成更大的麻煩前被召集了起來。他們在亞該亞的草地上召開了一場不同尋常的部族大會,商討如何更好的處理這筆對勞動力短缺的共和國頗有價值的財富。
當夜戴克裡先的母親由元老派人接到城外,他們需要為第二天的儀式做準備,很顯然他們覺得男孩的母親在場能更快的教會他繁複儀式的各個過程。
母子見面的感人場面,使得現場的不少人留下眼淚。
戴克裡先站在黃金戰車上穿過凱旋門,再度抵達聖殿山下的千層石階已是中午時分,元老們和萬神殿的大祭司們早已等候多時。依照規定這一天進行歸還儀式的所有人都需要禁餐以示對諸神的尊敬,戴克裡先亦是如此。盡管方才他用全力回應著人們的歡呼——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激烈的情緒,受他們的感染男孩盡量朝每一個羅馬市民揮手致意,可他的精神依然充沛。
圖拉真不在人群裡,他還在城外指揮軍團。戴克裡先見過的老人也不在,元老們盡是些生面孔,他們就站在男孩的身後分排兩側。領頭的分別是元老院第一人和首席大祭司。而他的正後方是排成三列的黑袍祭司們,在他們的隊末有一隻身形龐大的白色公牛,這隊人領頭的是萬神殿大祭司長。這些白發蒼蒼的元老們會緊跟戴克裡先一步步的跨上台階。昨天晚上他們已經關照過男孩讓他別走的太快,元老們大多上了年紀腿腳不便。
戴克裡先本一口答應,但神選鐵戒使他的身體輕盈健步如飛,活潑的男孩很快就忘記了他們的話,一溜煙的向山上竄去。三位領頭人不得不一次次的在他身後出聲提醒,男孩才想起昨夜的提醒放慢自己的腳步。此刻在山下的民眾們定會見到一幅十分有趣的情景,正在登山的人群時而快步追趕,時而停步休息,不少白袍人影還脫離了隊列零零散散落在後頭,很是滑稽。可沒有人心生不滿,即使是平日裡最為嚴苛的元老也沒發出一句怨言, 所有人的心中都歡欣鼓舞充滿了喜悅。
在千層石階的中段,聖殿山的半山腰處有一塊不小的長方形休息平台,這裡是神話中羅慕路斯向諸神敬獻祭品之處。神聖的白色公牛,便是為此準備的。獻祭本應是由神選冠軍主持,可元老院的老人怕男孩下不了手,便將責任交予首席大祭司。
首席大祭司在祭司們的低聲吟唱中,切開了公牛的喉嚨。鮮紅的血液順著千級台階向下流淌。據說若神選冠軍特別受到諸神的寵愛,犧牲之血便能一路順著石階流到最下層,並且擁有醫治百病的魔力。所以即便是普通市民無法參加的歸還儀式,也引得大批人群久候在聖殿山下,想要看看這位神選冠軍是否能將諸神給予他的恩澤帶給其他人。結果這頭小牛的血如瀑布般順階而下,久候的人群中又一次爆發出劇烈的歡呼,感謝諸神的恩典,感謝神選冠軍。這些人爭先恐後的把血塗抹在自己的臉上,用手沾著送入嘴裡,有的人則浸染在麵包上吃掉,更有準備之人直接把一大塊亞麻布浸濕在血液裡,撈起後便急著跑回家去想在受過諸神祝福的血液徹底乾涸前滴入病人的嘴中。
後來有人聲稱,那一天羅馬城裡所有的病人都好轉了,不管是聾子,瞎子,還是瘸子,都治好了,甚至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瘦如枯槁,即將歸天的老人在嘗過聖血之後都坐起身子,蒼白的臉上恢復了血色。當他們不斷讚美著諸神和代行諸神旨意的神選冠軍時,戴克裡先正跨入燈火通明的萬神殿,即將把手中的神選鐵戒送回聖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