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克裡先跨進家門時,天已經完全亮了。這座曾居住過歷代神選冠軍的莊園在天光下顯得有些古舊。褐黃色的外牆上,爬山虎漫漫的延伸著,幾乎將整間屋子都包裹了,只露出二樓大廳外的陽台。
他一進門,便看見陽光下,一個面容惆悵蹙著眉頭的女人從斜射進客廳的金色光線裡朝他迎面走來。那是戴克裡先的母親,奧克塔維亞。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多少的痕跡,皺紋還未爬上她凝脂般的瘦削臉龐,眼角邊即便是最為淡薄的魚尾紋痕都無處尋覓,只是她那深褐色的雙眸中少了幾分年輕時閃著的靈動的光,多含了幾分憂愁傷感。母親烏黑靚麗的長發一如既往的盤在腦後,嬌小纖瘦的身上,著一席羅馬婦女們常穿的白色無袖連衣裙,又披了一件白色的披肩,卻掩不住她極好的溫雅氣質也一點都看不出她是個即將步入中年的婦人。
她一見到徹夜未歸的孩子,擰緊的眉頭便舒展了些,表情也溫和了許多。
“我回來了,母親。”
“諸神保佑我的孩子。”
她微笑著迎了上來,左看右看確認戴克裡先完好無缺,
“受傷了嗎?”
“沒有。”
“那就好,趕緊去把身上的怪味洗洗,好好睡一覺。
我剛要出門,你就回來了,要是你再晚些就遇不到我了。”
“您要去孤兒院?”
“你兩個妹妹一大早就去了,去幫他們準備行裝。”
自從戴克裡先一家從低部區搬來此處,奧克塔維亞再也無需為生機煩惱,她不用白天去幫人家洗衣服,打零工,晚上在昏暗的房間裡用織布機編織些小物件去換錢。戴克裡先作為神殿騎士,前世神選冠軍,家中的果蔬飯食每個月都由萬神殿負責貼補,上下半月加起來攏共有兩枚金幣。這比奧克塔維亞過去半年掙下的錢還要多。更何況曾作為諸神意志的代行者,戴克裡先每年還能從萬神殿領取一份來自信徒捐款的榮譽貢金,共有六十六枚質量極高的大金幣。
五年前,當戴克裡先向她谘詢意見,告訴她自己想建立一個孤兒院時,奧克塔維亞立刻便同意了他的想法。一來是因為她的善良天性,二來則是那時二度獲選的戴克裡先每年的榮譽貢金已經提高到了一百六十六枚大金幣,她不僅有意願也有能力去做些善事回饋諸神對其獨子的眷顧。
只是當孤兒院建立之後,奧克塔維亞才發現她手中的錢款不過是杯水車薪,而這都是後話了。
“什麽意思?他們要走嗎?”
戴克裡先有些驚訝,他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你也知道法案通過以後,城裡的哥特人越來越少了,
他們覺得再呆在羅馬城裡也怪引人注目的,所以打算一道去新殖民地。”
奧克塔維亞緩緩道來,雖說是兒子提出的倡議,實際在負責孤兒院運作的卻是這位母親,她更了解孤兒院的現狀,能做出最恰當的判斷。
“可新殖民地什麽都沒有,不如羅馬城裡方便。”
“還呆城裡遭人白眼嗎。
他們過去的身份是奴隸,即使能為自己贖身,羅馬人也不會將他們看做自己人。這點我比你清楚。大部分羅馬人都覺得世界上只有兩種人,羅馬人和異族人。”
“可您不是。”
奧克塔維亞聽了輕輕一笑,這孩子有時候就是知道怎麽哄人開心。
“母親,我隨你一起去吧。”
“怎麽了,
有事?” 戴克裡先有些吞吞吐吐,想說什麽卻又沒說出口,
“是公事?”
“對,公事。”
“也不用著急,他們還要準備好些天,你就先在家休息吧。”
戴克裡先告別母親之後,打了兩桶水在浴室裡衝洗了下身子,確定身上的味道都消失之後他回到二樓的臥室,本不覺得疲倦的他一沾著枕頭倒頭就睡。
他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夢見圖拉真把他帶到了萬神殿, 將他交給了曾經見過的那位貞潔聖女。他們一路經過各種儀式禮儀,直到他在眾多元老和大祭司們的注視下把手伸進了聖火壇。
沒有幻象,沒有聲音,沒有鐵戒。戴在他手上的是白色的蠟戒。
下一秒戴克裡先就站在城牆上,腳下踩著木質的板箱。他太矮了唯有這樣才能見到城牆下頭髮生的事情。他望見哥特人的軍隊血洗了城外的軍團,他們一點機會都沒有,一下就完全淹沒在漆黑的人潮裡。他看見寇司克的手中高舉著圖拉真的人頭,仰天呐喊。自己的心中唯有恐懼而已。
哥特人最終沒有選擇攻擊羅馬城,他們帶走了黃金,在夜幕中消失在地平線的那一端。
羅馬城安全了。城牆上的臨時軍隊隨之解散。
戴克裡先用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回到家裡,就在太陽再度升起時,他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隨之映入眼簾的是令他驚恐的一幕,他的母親奧克塔維亞倒在血泊之中,她的身旁則落著一把沾滿血汙的餐刀。
奧克塔維亞自殺了。
因為她覺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見到自己的孩子。絕望徹底吞噬了她,在戴克裡先離開後沒多久便用餐刀切開了自己手上的血管。
戴克裡先從夢中驚醒,雖說夢中的大部分內容早已模糊不清,可母親躺在血泊中的模樣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腦海之中,叫他遲遲未能從夢中感受到的震驚與悲痛之中回過神來。
待他再三確認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時,窗外的天空已逐漸昏黃,夜幕不知何時已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