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在空中的阿米尼烏斯,滿面通紅,他發出一聲響亮的怒吼,圓瞪的藍色雙眸直盯著身前的怪物。短劍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如晴天霹靂般劃破空氣斬落而下正中怪物的關節,鮮紅的血液自切開的肌肉奔湧而出,真中阿米尼烏斯的面門,阻擋了他的全部視野。
阿米尼烏斯震驚的覺察到,自己施展出的全力一擊,過去連人帶盾都能一劍劈斷的猛擊,居然無法乾淨利落的切斷怪物的手臂。他的劍刃在斬開怪物的血肉後必是遇上了非常堅硬的物體,自劍身傳回的力道震的他雙手一陣酥麻。
是想辦法拔出短劍,還是先擦乾臉上的血汙?
這道生死攸關的選擇題,阿米尼烏斯沒有多想便選擇了後者,失去劍他可能會死,但失去視野他必死無疑。阿米尼烏斯身子一沉穩穩踏在地上,雙腿半蹲積蓄著力量好使他隨時能向後撤步,躲開可能到來的攻擊。他一面彎下腰壓低身子,一面迅速用手抹去臉上的血跡。而他的選擇不僅救了自己,也救了戴克裡先。
就在阿米尼烏斯從殘留著血跡的眼皮縫隙間,勉強覷見身前怪物動作時,一擊勢大力沉的橫掃從他頭上不到一寸的地方堪堪擦過。阿米尼烏斯驚出一身冷汗,他純粹是後知後覺的向後方躍去,想要脫離怪物攻擊范圍。阿米尼烏斯根本沒有捕捉到怪物即將攻擊時的動作,他能活下來單純是幸運之神在危急關頭眷顧了自己。若他仍緊握劍柄必會被怪物的蠻力掃入半空,重重的撞死在石牆上,若是他沒有習慣性的蹲低身姿,怕不是已身首異處。
而在阿米尼烏斯死裡逃生的時刻,戴克裡先終於等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機會。
圖拉真說他學不會放棄,戴克裡先認同他的說法,即便是在最為艱難的險境之中,他總能看到幾乎不複存在的希望。他相信自己不是孤軍奮戰,阿米尼烏斯遲早會為他創造出機會。
正當大塊頭的右手松開他的脖子,掃向阿米尼烏斯的瞬間,戴克裡先意識到機會來了。他的雙手一左一右,一前一後緊緊鉗住大塊頭的左手手腕,用盡全身力氣同時發力。包覆著骨骼的厚實肌肉在短暫的抵抗後,根本無法抵禦戴克裡先從兩個不同方向施加的力量。大塊頭堅硬的骨骼在受到極限壓縮的肌肉之中發出“啪”的一聲沉悶卻清晰的可怕聲響。
生生折斷了大塊頭的右手後,束縛在他脖頸上的力量隨即消失無蹤,雖說他的右掌仍頂在自己的脖子上,鋼槍仍把他固定在牆面上,可至少他能呼吸了。
戴克裡先貪婪的用嘴大口呼吸著渾濁不堪的空氣,只不過擠壓著胸膛的鋼槍和戴在臉上的面具使“呼吸”這個自萬物出生起便會學的動作,事倍功半。戴克裡先迫不及待的想丟掉臉上的面具,讓呼吸的過程變得更加順暢,但他的理智清醒的意識到求生本能正在迫使他做出錯誤的選擇。
戴克裡先很冷靜,非常的冷靜,政治不是他的長處,辯論不是他的長處,他會焦慮,苦惱,甚至變得小孩子般氣急敗壞,可是戰鬥不會。不論何時何地,他的大腦總是能對戰況做出精準的判斷與分析。
此刻他在滿是圓形光斑組成的迷濛視野中隱約覺察到,那似乎不知疼痛是何物的怪物,他橫掃阿米尼烏斯的手臂已經縮回身旁,弓成彎狀朝戴克裡先的頭猛出一擊。
最終,戴克裡先的理智壓製住本能。
在拳頭離他還有三分之二的距離處時,他把後腦緊貼石牆防止頭部受到二次傷害。
在拳頭距離二分之一處時,他全力扯過怪物折斷的手臂擋在自己的面前。就在戴克裡先的視線剛被遮擋住的刹那,一股巨大且猛烈的衝擊便從黑暗中穿過面具直達他的面頰。 這一擊的力道屬實驚人,即便大塊頭左手上厚實的肌肉群阻擋住了絕大部分的傷害,可余下的力量仍準確的直達面額,劇烈的震蕩使得戴克裡先一時間失去了意識。他的眼前一片昏暗,但雙腳確不知為何真切的觸到了地面,感受到了殘肢腐肉柔軟的觸感。
是手持長槍的小人松開了手,剛才的衝擊肯定也影響到了他。
戴克裡先暗自猜想。
不僅如此,身形粗壯的大塊頭還發出一聲與其體格樣貌不相符的刺耳哀嚎,這聲音不比夜晚嘶鳴的野貓叫好聽多少。
即便戴克裡先看不見他,可他尖利的叫聲卻實實在在的通告著自己的方位,引導著尚未恢復視力的戴克裡先朝他的方向徑直衝去。
在聒耳的嘶鳴聲到達頂峰之處,戴克裡先對著聲源連出兩拳。他的第一拳揮空了,而在更近位置揮出的第二拳徹底中止了這令人心緒煩亂的難聽聲響。詭異的是從拳端反饋回的觸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仿佛命中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人,而非大塊頭厚實的胸膛。
自己應是命中了看不見的小個子。
待揮空了第三拳後,戴克裡先敏銳的捕捉到了身旁空氣的流向,那是一股微弱的普通人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流,它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正向自己的頭上溜去。
戴克裡先的直覺告訴他,大塊頭要反擊了,他也做好了準備。
阿米尼烏斯在一旁目睹著這場可怕的搏鬥,他們的動作太快,以至於他無法相信這激烈的對攻不過發生在十幾秒中之間。當生長在怪物胸膛中的一具沒有手臂的枯瘦半身(好像是一個沒有臂膀的年輕人!)受到戴克裡先的重拳攻擊後,阿米尼烏斯分明的看見它腋下的兩條較為瘦弱的手臂無力的垂了下去,而粗大的右臂則高高的舉起再度積蓄氣力。
還不等阿米尼烏斯出聲警告,兩人已拳鋒相對!劇烈的衝擊波激一片腐肉血海,以他們兩人為中心的數米內,地面上的所有東西皆一掃而空,露出了由漆黑板磚構成的石質地面。
怪物的手臂綿軟無力的向身後飛去,又像無法飛離太遠風箏,滑稽的在半空中打了幾轉掉了下來蕩在一旁,只靠所剩無幾的皮膚連接在身上,而大臂之下白色的骨頭突兀的暴露在紅色的肌肉外,鮮血不停的順著白骨滴落在地上。
阿米尼烏斯之前的攻擊起了關鍵性的作用,這不知死活的怪物不斷把死勁灌入受重創的手臂活該落得如此下場。可他的內心深處的某一部分覺得,正面接下怪物一擊並把它的手臂徹底擊毀的戴克裡先更該叫他感到恐懼。
要知道現在的戴克裡先並不是所向無敵的神選冠軍,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
嗙,嗙,嗙,嗙。。。
阿米尼烏斯直愣愣的望著戴克裡先左右開弓擊碎怪物的雙膝,然後他的拳頭像冬日的冰雹般頗有節奏的直轟在它的頭盔上,直到把閃著銀光的鐵質頭盔揍的稀爛為止,他不知疲倦的揮動著雙拳。阿米尼烏斯便這樣靜立著,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響,他生怕殺紅了眼的戴克裡先以那副狂暴的姿態朝他衝來。他覺得自己是一拳都接不住的。
當戴克裡先的視野完全恢復,倒在身下的怪物早已是血肉模糊。全覆式的頭盔如金箔般扁平,更不必說原本藏在下面的頭顱。他覺得自己似乎做得有些過火了,可謹慎一些總是不會錯的,更何況無法視物的情況下,一旦怪物卷土重來他根本無力招架。
襲擊之初,戴克裡先以為發起攻擊的是敵人的神選冠軍,但若是真他斷然是無法存活下來的。
“阿米尼烏斯,阿米尼烏斯!”
戴克裡先站起身子,摘下臉上的面具隨手丟下,呼喚在不遠處的阿米尼烏斯。
而他的老戰友卻傻愣愣的站在原地,靈魂出竅般的看向他。類似的場面在新迦太基有過一次,戴克裡先的內心又反問了一次,自己是不是做的太過火了。
不,他第二次給予了否定的答案。
“阿米尼烏斯!”
在戴克裡先的連聲呼喚下,阿米尼烏斯終是反應過來。
“這是你那天見到的東西嗎?”
他對著緩慢走來的老友問,
“應該不是,當時候沒這麽大,隻比正常人高大一些。”
阿米尼烏斯細看了一眼回道,
“那他們的進步還不小。”
兩人頭一次仔細端詳襲擊他們的不祥造物。
那怪物身形的高大笨重,反應卻快的出奇(他們自己的切身體會)。它的肩膀寬闊是普通人的數倍,兩隻異常鼓脹的手臂魁梧壯實,長的出奇。其中最駭人的還屬長在他胸前的枯瘦半軀。身軀屬於一個面容瘦削的年輕人(現在不是了),他的身體被黑色粗線縫製在怪物的胸前,兩人的皮膚連著皮膚,唯有腫脹破裂的頭部能自由轉動,就像他是從怪物的身體中長出來似的。同樣縫製在怪物身上的,還有一對瘦小些的手臂,他們猜這手臂本是屬於年輕人的。
“新迦太基的東西和它不一樣,那東西是諸神怪異的子嗣而不是由人犯下的罪孽。”
戴克裡先如是說道。
這令人唾棄的邪惡造物,到底是出自怎樣的地獄深淵?
由何種滅絕人性的惡魔創造?
兩人只是面面相覷,做不出任何解答,這大大的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范圍。
唯一的線索指向羅馬城中最為陰森幽暗的區域中最為可憎的神秘街區——巫毒街。
難道說在此地發生的血祭與‘巴高達’,神選儀式沒有任何關系,是由巫毒街上的某些邪惡勢力所犯下的惡行?不然又怎麽說明,這個怪物為何會出現在此?
或者是‘巴高達’向巫毒街的人購買了他們的造物,讓其守護在此地?
太多的可能性讓戴克裡先越發覺得,一個駭人的計劃就掩藏在這些撲朔迷離的疑團之中。只是他的線索太少無法一窺其全貌。
一段短暫的沉默之後,阿米尼烏斯才想起戴克裡先在之前的戰鬥中曾一度被長槍刺中。他見過許多嗜血死士,雖身受致命創傷卻仍能在戰鬥中頑強廝殺,直到戰鬥結束才呼出最後一口氣倒地身亡。可阿米尼烏斯並不覺得戴克裡先會毫無征兆的一命嗚呼,摘下面具的他面色不錯,嘴唇也沒有顯現出過度失血的特征變的慘白。只是出於老友間的情誼,他覺得自己該出聲詢問。
“老大,你的傷勢還好嗎?”
“我想沒什麽嚴重的,隻輕微的刺傷。”
“怎麽會,老大?我看見槍頭全都刺進你的衣服裡了。”
阿米尼烏斯有些緊張,對傷痛的麻木是失血過多的前兆,或許他的臉色和唇色完全是由於方才一通強攻猛打之後激烈消耗的體力造出的假象。
“我想是這東西救了我的命。”
戴克裡先說著撩開自己的罩袍,露出穿在托加長袍裡頭的鎖子甲。長槍在托加和鎖子甲上撕開的創口清晰可見,可它造成傷害亦僅局限於此。因為槍尖在即將沒入他的胸膛前意外的命中了一個圓形物體。那是戴克裡先帶在脖子上的黑鐵指環。
阿米尼烏斯恍然大悟,
“神選鐵戒!”
“只是個榮譽紀念品,每個神選冠軍都有,圖拉真也有一個。”
“而老大,你有四個。”
“或許我該全都帶上,關鍵時候保管有用。”
戴克裡先玩笑般的說完,兩人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起來,似乎在不久之前險些使他們殞命於此的血戰已是過眼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