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走出舊地下水道,在外頭迎接他們的不止有所剩無幾的暗夜星光,在無名之神聖所的方向亮著數團明亮的火光。光是火把發出來的,焦油的刺鼻氣味隨著夜風在溫熱的空氣中散播。
“我們被埋伏了,老大。這些人的樣子看上去不像巡城衛兵。”
阿米尼烏斯低聲說道,他的手則摸向腰間卷起的皮革包,解開包扣皮革展開,一排明晃晃的飛刀露出了寒光。
“。。。四,六,八,一共八個人,前邊兩個,後面六個。
他們看到我們了,先等等,阿米尼烏斯。”
戴克裡先停下腳步一隻手按在罩袍下的劍柄上,他回望了一眼,他們離開水道的入口沒有多遠。
“難道是‘巴高達’的人?
他們知道我們還活著,所以就在上面守株待兔?”
“我猜他們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要是沒人上來,他們就是驗屍人,有人逃出生天,他們就把人趕回去。”
戴克裡先一轉念,另一種可能隨即浮出腦海。
“或許‘巴高達’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們。”
“大佬,你是說,樓下的密室可能是陷阱?”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巴高達’故意找黑船商人放出消息,引誘你我上鉤。
我在他們最痛恨的人裡怕不是穩坐第一,若他們的目地真是復仇,絕不會放過我。
這麽一來,下水道裡的怪物也能說的通了,
他們覺得不安排些狠角色根本就不保險,派人在上面蹲守只是以防萬一。
畢竟下面那東西打垮一個巡邏隊的人都綽綽有余。”
“他們靠過來了,老大。”
“後退,阿米尼烏斯,我們最好和他們保持距離。
我有個很糟的想法,最壞的情況是他們中有一個神選冠軍。”
“不會吧,老大。
真有異族的神選冠軍誕生,難道萬神殿裡的諸神不會向大祭司們發出警告嗎?”
“我想諸神大概還沒有來得及發出警告。
又或是萬神殿裡現在已經亂作一團了,
總之若真攻來我們還能逃回下面,等我的信號,我一喊你就跑。”
“老大,要跑一起跑。”
“別傻了,能跑一個是一個。”
阿米尼烏斯沉默不語,他說不出話。
在腦海裡掠過的豪言壯語始終沒有化作語言傳達出去。
阿米尼烏斯在聽到戴克裡先的安排後,內心感到解脫的同時,名為良知的部分不禁責備他的自私與軟弱。
戴克裡先在過去的數年裡救過他多少次?
阿米尼烏斯想不出來,這並不是一個可以量化的數字。但他知道若是沒有老大,單憑他們這群人想從首席祭司長發派的任務裡活著回來,簡直是癡人說夢。
六年前,阿米尼烏斯和戴克裡先初次見面。當時的戴克裡先,他口中的老大,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怪小子,是個看起來外表清秀,身材瘦高的男孩,一頭烏黑的齊肩短發微微有些卷曲。見面的地點也不是什麽好地方,遠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邊境軍團營地。
嗯,並不是真正的營地,準確來說是懲罰營。
那時的阿米尼烏斯是軍團中的奴隸,兼職翻譯。
等打著火把的人越來越近,內心緊張的兩人這才清晰的看清來人的樣貌打扮。
“阿米尼烏斯,他們拿著的是棍棒嗎?”
“老大,我想你沒看錯。
” “後面幾個拿著匕首?”
“對,我覺得他們像是。。。”
“你們終於出來,兄弟們可等了好久了。”
大聲對他們喊話的人掩不住話語中的得志輕狂,就像守株待兔的獵人,終於等到了自投羅網的獵物。
戴克裡先覺得說話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直到他切實望見那個趾高氣揚走在人群最後頭,一隻手用白色亞麻布吊在胸前,右邊的臉頰上有著一道長達耳根的疤痕的男人。他才記起聲音主人的名字。
“刀疤臉”。
若他是‘巴高達’的一員,那就太可怕了。戴克裡先這一整天的行動幾乎全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自己卻毫不知情,甚至還踏入了專門為他準備的陷阱,差點命喪黃泉。他的理智雖然無法排除這樣的可能,但他就是感覺哪裡不對。
“原來你就是‘巴高達’的人。”
“什麽‘巴高達’?”
“刀疤臉”愣了一下,他仍帶著癲狂的笑容,嘴角卻不停抽動,像是難忍心中的怒氣,
“不是你來找我們交易的嗎?”
“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們兩個混蛋真這麽快就把老子給忘了?
好好看看想想你們早上幹了什麽!老子是來要你們命的!”
戴克裡先不覺得“刀疤臉”在和他演戲,他看不出有這個必要。他們這群人裡大概沒有人是神選冠軍,不然早該發起突襲了。可他的理智仍不敢排除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看著來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很快他們就要進入短兵相接的最佳距離了。
“你要不是來找我們交易,是怎麽找到我們的?”
戴克裡先一邊問道,一邊指示阿米尼烏斯準備逃進舊地下水道。
“想死個明白?
我這個兄弟,一直跟著你們。”
“刀疤臉”拍了拍站在一旁的矮個子男人。
“一直跟到你們家裡。
想不到你們兩個人還敢在晚上橫穿魚腸巷,真他媽是白送到老子手上。”
阿米尼烏斯聽完歎了口氣,他真切的為這群惡徒感到悲哀。
“就他,我可不信,沒兩三個人,根本跟不住我們。”
戴克裡先知道自己在說謊,他們兩個人的確沒有發現有人在身後跟蹤。“刀疤臉”也知道他是虛張聲勢,可他現在佔盡優勢,和兩個將死之人話無不言。
“你不問問我這位兄弟的名聲?
還需要兩三個人?你們倆傻蛋根本就沒想到有人跟著吧!”
“所以你不是‘巴高達’的人,真的是來尋仇的?”
“你他媽當老子是傻瓜呢,是吧。”
被戴克裡先的愚蠢徹底激怒的“刀疤臉”氣急敗壞的罵道。
這倆高矮個兒傻蛋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在裝傻充愣。可他不會大發慈悲的。
他捏緊手中的匕首,想象著到時候怎麽把弄斷他手腕的混蛋扎個千瘡百孔。
那一定會很有意思。
“他說他們知道你家在哪裡,阿米尼烏斯。”
確實知道了“刀疤臉”的來路和目地之後,戴克裡先緊握劍柄,雙眼鎖定在離他最近手拿大木棒的粗大漢子身上。
“我聽見了,老大。
他還說跟著我們的是邊上的矮子。”
阿米尼烏斯悄悄抽出了皮包上的飛刀,多年的協作使得他們能非常簡單的辨出雙方的話外之意。
“那就一個不留。”
戴克裡先話音剛落,飛劍出鞘,不偏不倚正中持棍大漢的眼睛。不等他完全向後倒下,戴克裡先已快步閃到他的身旁,拔出了插入他腦袋的短劍。以令人怎舌的速度出現在另一個凶徒的跟前,劍影一閃人頭落地。而此時阿米尼烏斯丟出的飛刀才剛剛刺穿矮個子跟蹤者的心窩。
溫和的夜風褪下戴克裡先的兜帽,他微卷的黑發在風中飄揚,皎潔的月光在他的頭上灑下一道長長的倩影,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臉龐。他的動作矯健,身形飄忽不定,手起刀落滴血不沾。沒有人能跟上他的步調,連阿米尼烏斯引以為豪的雙眼也隻捕捉到了幾道殘影,然而他根本不怕手中的飛刀會誤傷自己的同伴,因為他從心底裡覺得戴克裡先的動作要比他的飛刀更快。
一個接一個,“刀疤臉”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帶來的同夥不是身首異處,就是遭到飛刀穿心。他驚慌的向後退卻,而他每次眨眼的功夫就會有一個人倒下, 現在只有他身前的兩個人還站立著,不對,只有一個了!
他們之所以沒有逃跑並不是出於對“刀疤臉”的忠誠,而是根本逃不脫!
高個子男人鬼魅的身影在黑夜與火炬間來回穿梭,當他出現在火炬下時,“刀疤臉”還能意識到他的存在,可一旦融入黑夜他就像融化在漆黑之中的陰影,徹底消失無蹤。他在須臾之間便解決了“刀疤臉”身前的兩個手下,甚至都沒讓他們有機會舉起手中的武器。
當他重新出現在“刀疤臉”的視野之中時,空氣中頓時彌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是死神的味道。
匕首從“刀疤臉”不停顫抖的手中掉落,隨著一聲脆響。銀光閃耀。
劍光照亮了高個男人的面容,“刀疤臉”終於看清了這個自早上起便將臉容隱藏在陰影之中的人的真面目。“刀疤臉”意外的發現自己認識即將斬落他腦袋的人,不止是他整個羅馬城裡的人都認識。
不會錯的。
因為他的臉在凱旋式上出現過四次,每一次他都站在同一輛黃金打造的戰車之上,頭上戴著的桂葉金冠在陽光下耀眼奪目。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雖不比前世神選冠軍圖拉真的精致五官,可仍生的清秀俊朗。而最惹人注目的,能叫人一眼把他認出的,除了他高大的身軀,便是他烏黑短發的左側,如同高懸於夜空中的新月般,垂下的那束銀白色的長發。
是的,他認得斬下自己首級的男人。
四世神選冠軍——蓋尤斯·戴克裡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