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借著黑夜的掩護,在月光的指引下悄悄靠近荒無人煙的無名之神聖所。
現今仍無人能準確說出聖所建成的確切時間,眾多歷史學家從鑲嵌在遺跡石料中的腐朽木板推測聖所建成於自王政時代早期——既傳說中兩兄弟剛剛來到亞該亞草原,準備定居之時。彼時羅馬諸神的信仰尚未確立,居民中有許多人仍信奉著一些今人所不知的原始神祇,為祂們建造聖所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時的羅馬人尚不了解大理石,亦未發現大型的采石場,更沒有在遙遠的采石場中精確的切割出建築需要的大塊石料,並通過河道或者陸地運回羅馬的交通工具。
先輩們便在地上挖出一個深孔,在孔洞邊圍上四塊木板並在其下挖出一道用來放置木板的溝渠,由四位工人將木板按壓穩固後,將事先混合好的泥漿澆灌進去。這由碎石,石灰石,水等物質混合成的泥漿經過數天便會凝固成一塊堅固的基座。接著如法炮製就能製造出一根石質的房梁。整個過程中工人會刻意在木板圍出的空間內灌入更多的泥漿,滿溢出的泥漿會覆蓋在木板外,經過最後的打磨成為一道保護木板的灰牆,而木板則成為保護柱芯免受水氣侵蝕的重要部分。
戴克裡先和阿尼米烏斯躲藏在殘垣斷瓦之後,銀白色的月光落在無名之神聖所殘存無幾的斷牆與立柱之上讓人不由的心生悲涼——即便是偉大的諸神亦無法超越時間,祂們會在眾人的遺忘中死去。
聖所內的石板地面的縫隙中滿是蓊鬱的野草,其間有一條向下延伸的台階通向聖所下方的儲藏室。這條通道如今已被碎石瓦礫封堵。流浪者在下凹的坡道頂端放置著一塊發黃了的帆布,地面上的部分用石頭壓實以做遮風擋雨之用。
然而正是從聖所下方的儲藏室找出的東西,讓羅馬城的歷史學家們感到無比的困惑。
那是一塊殘缺不全的書寫泥板,泥板的背面帶著羅慕路斯早期特有的大十字星圖的一角。這些老學究本以為能從泥板上獲知聖所的某些關鍵信息,可當他們仔細去除掉蓋在泥板上的浮土後驚訝的發現,泥板上刻著的竟然不是拉丁文,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陌生文字,它的模樣既不同於當代使用的拉丁文,也不像是神話傳說中雷穆斯創造書寫字符時誕生的古拉丁文,真要說起來更像是埃及人使用的象形文字。更奇怪的是在這堆從未見過的文字中間,有幾個符號卻叫他們感覺意外的熟悉。
這種詭異的感覺縈繞在現場每一個研究者的心中,但很快這些白發蒼蒼的老人們就想起來了,那些個看上去異常熟識的符號,就印刻在王者峰上早已無人居住,殘破不堪的王宮正門的上沿。
羅慕路斯。
他們最終在這塊刻有一百多個字符的泥板上,隻認出了羅馬城開創者的名字。
而今這塊泥板放置於市政大廳的前廳中央,作為羅馬城輝煌歷史的一部分供人觀瞻。
“你的眼線還在附近嗎?”
戴克裡先低聲問道,他凝望著不遠處泛著白光的方形石質建築,那就是舊地下水道的地上部分。通過略微有些向下坡度的狹窄入口後,沒幾步便會走到一個牆上帶著照明火把的拐角處,至此坡道陡然下降,直達羅馬城龐大的地下水道網絡。
“不在了,我當時就告訴他們盡量遠離這個地方。”
“在進到下水道前,裡邊的通道只能夠兩個人並肩過,你跟在我後頭。”
“老大,
你這麽高,真動起手來,我在後頭要怎麽支援你。” 戴克裡先覺得阿米尼烏斯說的很有道理,可他不想讓這個即將成家的男人以身試險。當初斯巴達克斯在通道前後都布置了重兵,準備了火油,光是殺進下水道就讓他們折損了好多英勇的戰士。若“巴高達”真的是斯巴達克斯的部下建立,他既然選擇了此地,必然也會用同樣的策略來防備入侵者。
“隨機應變,阿米尼烏斯,隨機應變。”
出乎兩人預料的是,當他們小心翼翼的接近,並進入舊地下水道後才發現,通道中除了無盡的黑暗再難尋他物,陪伴著他們一路向下的只有老鼠發出的窸窣聲響。不論入口,還是拐角處都沒有一絲光源,戴克裡先又一次借來了月光,種種證據足以證明隧道裡並沒有他們所想的盛大歡迎儀式,而死一般的寂靜叫他進一步懷疑,連下水道中都不會有人存在。
可下邊一定有什麽不同尋常的東西。
戴克裡先在潮濕的空氣中敏銳的嗅到了一股臭味,為了確定他還回頭看了一眼阿米尼烏斯,兩人視線相接時,阿米尼烏斯對他點了點頭,他也聞到了,那是肉質腐敗特有的味道。越是往下,空氣中的腐臭味道便更加的濃鬱,隨之而來的還有愈來愈響的由翅膀煽動引起的嗡嗡聲。
對祈禱受害者平安歸來的家屬來說,這可算不上是什麽好消息。
兩人穿過通道,進入寬闊的下水道時這令人作嘔的惡臭的濃度隨即達到了頂峰。阿米尼烏斯乾嘔著彎下了腰,差一點就吐了出來。戴克裡先雖說克制住了嘔吐的衝動,可這股濃烈的混雜著血腥味的腐敗氣息仍深深的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亞該亞平原,死去的蠻族人的身上所散發出的焦糊氣味。
這股濃重的味道一度讓他們的嗅覺暫時喪失了功能,要不是大群大群結成團團黑霧的蒼蠅,被血腥氣熏的暈頭轉向的兩人可能要花上更多的時間,才能找到隱藏在地下水道中的密室半掩的旋轉石門。
戴克裡先一推開門,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的腦海中費勁的搜索著能與之相匹配的形容詞,可惜的是他貧瘠的拉丁文詞匯根本無法描述自己所見到的地獄景象。
“屍山血海。”
臉上血色全無的阿米尼烏斯乾巴巴的吐出了一個哥特詞,他馬上向戴克裡先解釋,戴克裡先對他的說辭表示欣然接受。他最初以為從半掩的石門縫隙中發出的是火把的紅光,現在才意識到紅光的確和火把有關,可並不全是如此。那是映照在沾滿血汙的人體之上的火光所反射出的猩紅血光。
狹小的方形石室中,除了中央的石台上擺放著一小堆黑色的不規則殘塊,其余地方沒有一處不是由血肉白骨所構成。他們每前進一步都無法避免的踩在膨脹變形的腐肉殘肢之上,踏在粘稠發黑的血液之中。房間四壁上用人骨拚接成的異族神像泛著詭異的紅光,默默注視著兩位闖入者的到來。
“你覺得這是什麽?”
戴克裡先神情凝肅,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完全的超乎了他的預料。圖拉真為他攬下此事的目的和考量完全是出於政治因素,老師想借此來緩和戴克裡先和元老們的關系。因為在失蹤的人中有一位是頗有名望的前座元老的掌上千金。
“是黑曜石。”
阿米尼烏斯憑借著黑色碎塊的光澤和花紋一眼就認了出來,可他看不出更多東西了,這些黑曜石殘渣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敲碎的。
戴克裡先拿著較大的一塊碎片,仔細翻的看著。
雖然損壞嚴重,但依舊能看出碎塊本是長方形的,毀壞它的人不止敲擊了一次,而是好幾次。是想徹底損毀,不留痕跡,還是說另有其他目的呢?
“他們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
“應該是血祭儀式。”
“就算是血祭儀式也太多了。”
阿米尼烏斯喃喃道。他的腦子裡已是空白一片,根本想象不到在有生之年會目睹如此慘烈的景象。戴克裡先收攏其他的碎片到一起,正細細查看時,腦中靈光一閃他忽然大叫起來,
“老大,你看,你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兩塊還算完整的碎塊,按壓在一起。
“你看到了嗎?”
兩塊貌似四邊形的碎片並排和起來,從上面看下去不過變得更寬了些,可當阿米尼烏斯把它反轉過來,戴克裡先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兩塊碎片中間本該嚴絲合縫的邊緣,竟然組成了一道微微下凹的長長凹槽。
“它本來是一塊模具?”
阿米尼烏斯身為蠻族人的知識使得他辨認出了眼前的東西,而自踏進密室起便在戴克裡先的心中萌發的不祥預感變得越發清晰。
他猛的回頭望向白森森的異族神像,
血祭,模具,異族神明。
“是神選戒指。”
“老大,‘巴高達’的人是在鑄造基底,神選戒指的基底!”
“難道他們找到了一個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