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將軍。”

　　偵察兵在離軍團不遠的地方拉緊戰馬的韁繩減下速度，一路小跑著來到馬略的身前。

　　“將軍，他們有很多人，非常多，我從沒見過這麽多的蠻族人聚在一起，我覺得裡頭可能不止有一個部族。”

　　馬略對偵察兵帶回來的情報頗有些意外。

　　這事很奇怪，不符合常理。蠻族很少多個部落一起遷徙，畢竟他們東奔西跑為的就是養活自己，而人數越多食物就越少。況且蠻族人不像羅馬人，不同的部族語言風俗都相去甚遠，很容易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在過去的百年間羅馬的元老們就是利用這一點，或在明或在暗用各種方法挑撥各個部族間的關系，讓他們互相猜忌，相互提防，甚至互相殘殺。

　　“你覺得他們大概有多少人?”

　　“我想。。。”

　　偵察兵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低垂的視線左右飄移，像是在謹慎的思考著。

　　“我想他們至少有二十個軍團的人數。”

　　馬略和身旁的副官驚訝於他所給出的回答，他們不可置信的看著偵察兵。

　　“你確定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的副官開口問道，

　　“只會少，不會多，長官。”

　　這次偵察兵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眾人面面相覷，再次陷入沉默。

　　“還有一件事，將軍。”

　　“你說。”

　　“這件事我並不是很確定，將軍，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

　　“盡管說孩子。”

　　“我看到蠻族人的營地裡有。。。”

　　偵察兵猶豫了一下，和前次不同，這次他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詞。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將軍，我覺得那是一隻牛頭怪。”

　　有一瞬間，馬略以為他在開玩笑，可偵察兵的表情嚴肅認真，雖然他的話語中帶著些許的困惑，但絕不像是在信口開河。更何況馬略手下的士兵絕不會做這類不合時宜的事情。這讓馬略相信他的的確確看見了什麽東西，只是他無法確定那東西究竟是什麽。“牛頭怪”不過是他在腦海中找到的，同他所見到的東西最為符合的稱呼罷了。

　　會不會是帶著牛角頭盔的士兵?

　　馬略轉念一想。

　　眾所周知蠻族人喜歡穿戴動物的皮毛，或是把它們的骨頭串在一起戴在身上。他們會在搶奪來的羅馬式裝備上做些外貌上的改變，為了更好的讓自己人能區分兩者。鑲嵌有牛角的，或者裝飾有牛頭骨的頭盔就屬其中之一。

　　“我知道了，入列吧士兵，你做的很好。”

　　“是，將軍。”

　　馬略沒有要責怪他的意思。

　　“牛頭怪”。

　　他在心裡默念著只有在神話當中才會出現名字。不難想象剛才偵察兵到底用了多大勇氣才說出這個名字。

　　“牛頭怪”。

　　聽上去像是個大家夥。

　　那個可憐的孩子一定是被他的樣子鎮住了，才會在腦海裡生出如此不切實際的想象。

　　馬略年輕的時候為了繪製戰區地形也曾孤身一人深入敵後。

　　真好啊，年輕的時候隻憑著滿腔熱血就敢於勇闖狼穴。

　　但此後每每回想起這件事馬略無不後怕連連。

　　所以他知道偵察兵的身上會有多大的壓力。他們是軍隊的雙眼。這份責任的重擔使得他們的精神時刻處於高度緊張，他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戰爭的最前沿注視著敵人的一舉一動。

更重要的是只有繃緊神經，他們才更有機會全身而退。　　任何一隻不請自來闖入他們視線的飛鳥，蝴蝶，飛掠而過的蠅蟲都可能遮擋住敵軍的動向，即使時間很短不過轉瞬之間，也會讓偵察兵無意間遺漏正朝自己飛來的箭矢。只是一絲一毫的松懈都會導致他們命喪沙場。

　　在這種情況下偵查兵難免會出現一些無傷大雅的謬誤，這沒什麽關系。若他真的看見了“牛頭怪”，馬略猜那一定是帶著牛角頭盔的蠻族士兵，只不過他肯定非常魁梧，強壯的驚人才會在偵察兵的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

　　忽然，草丘之後又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刺穿雲霄，令人心驚膽戰的尖嘯久久的回蕩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之上。馬略順勢朝著叫聲傳來的地方望去。

　　陰雲密布的草丘上，幾個影影綽綽的黑點正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探出身來，如同告死的幽靈在瀕死者的身旁徘徊了一會兒後便衝下草丘。而在他們的身後，數以千計的蠻族士兵就像是巢穴受到驚擾傾巢而出的蟻群般，攜著陣陣駭人聽聞的嚎叫聲自草丘後傾瀉而出。

　　起初，馬略本打算憑自己的戰場經驗，估算出蠻族軍團的大體人數。可現在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排列松散的人潮不停的自草丘上蔓延開來。他視界中的每一處幾乎都被蠻族人的身影所佔據，一開始是在草丘的中部，然後是左邊，右邊，直到整個墨綠的草丘都被覆蓋上一層緩慢移動的黑色人潮。匯聚在一起的龐大人流一股腦的衝泄下來，猶如翻騰奔湧的巨大洪峰朝著羅馬人的方向席卷而來。

　　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

　　馬略已經分不清人潮中有多少是蠻族騎兵，多少是前鋒，又有多少是嗜血死士。如果蠻族不像往常那般選擇在戰鬥伊始便直衝敵人的軍陣，而是學著羅馬人在戰前列陣。他才有機會一窺這支龐大的蠻族軍隊的全貌。

　　一旁緊盯著架設在軍團陣列右側的木質簡易瞭望塔的副官，在閱讀完塔上的瞭望兵發回的旗語信號後，他臉上僅有的一絲血色也消逝殆盡。副官雖然強迫著自己保持冷靜，卻根本無法掩蓋顫抖的話語聲中所蘊含的恐懼之情。

　　“將軍。。。將軍，傳令官目測，蠻族軍隊至少有六萬人。”

　　一點都沒減少。

　　聽到副官的匯報，馬略的思緒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只能想到這句話。

　　自前年年末起，羅馬人為了阻擊這隻規模龐大蠻族部落幾乎傾盡全力。元老院共分兩次，總共派出過八支軍團將近七萬人，結果無一不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初次交鋒過後回到羅馬的散兵幸存者就告訴元老院，他們遭遇伏擊，士兵們拚死抵抗才殺出一條生路。元老們問起敵人的情況，幸存者回答敵人尚有數萬人之巨。

　　為了徹底消滅侵入羅馬共和國境內的蠻族部落且不留後患，處事謹慎的元老院當即決定組建一支由六個軍團組成的超級軍隊。兩位當年的執政官分別帶領三個軍團，誓要將蠻族一舉殲滅。結果這兩個蠢貨為了爭奪軍功分頭行動，被蠻族逐個擊破。

　　在第二次戰役中幸免於難的元老回到元老院後說，他們雖然損失慘重卻極大的削弱了敵人的有生力量。他說至少有三萬蠻族隨羅馬軍團同葬。

　　這個元老名叫科爾涅利烏斯·蘇拉。

　　現在前兩次戰役中傲慢貴族們所闖下的彌天大禍已由活著的羅馬人親眼目睹。

　　任何一名有經驗的指揮官都能從部落戰士的人數推算出這個群落的整體規模。

　　大概六萬名戰士，再算上小部分老人，女人，孩子。

　　那麽在草丘的後頭至少還有十萬人！如果他們想的話，明天就可以在羅馬城裡建立自己的國家，連國都都是現成的，他們只需要殺光裡面的羅馬人鳩佔鵲巢！

　　一想到這些馬略頓時感到頭皮發麻，他放開劍柄直接用手緊緊的壓著肚子上甲胄。

　　密密麻麻的人潮在離羅馬軍陣大概還有兩三公裡的地方逐漸停了下來。只剩一隊人沒有停下來，他們是蠻族軍隊最前頭的一隊騎兵，他們正策馬朝羅馬人的軍前靠近。

　　領頭的人身形高大魁梧，他就像蠻族軍隊裡的嗜血死士，赤裸著的上身沒有穿戴任何防護，壯碩的白色身軀上一塊又一塊結實的肌肉，組成了一座令人歎為觀止的活體山峰，而在他的頭盔上兩隻造型誇張的白色牛角赫然醒目。更叫羅馬人震驚的是這個男人甚至比同在邊上騎馬前進的蠻族騎兵都更為高大！

　　“牛頭怪”。

　　馬略的腦海中再度閃過那個只會在神話中出現的名字。

　　巨人在羅馬人軍前不到數十米的地方刹住腳步，隨即掀起一片帶著青草的黑色泥土。

　　他深深吸氣，對著羅馬人的軍團“哈啊”的發出一聲如春日驚雷般震天撼地的戰吼。

　　羅馬人的軍馬受到驚嚇紛紛騷動起來，馬略一邊左右扯動著韁繩，一邊用捂住腹部的手安撫受驚的坐騎。就在他的余光裡有個騎兵的戰馬一個人立把他直接拋到地上，一路小跑逃出了軍列。

　　巨人面帶譏笑，大聲喊出一段羅馬人聽不懂異族語言，

　　“我寇司克！杜哈，胡羅，布斯部落的大酋長！天神誇哈圖的神選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