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略難過的閉上眼睛不想再見到這番令他痛苦萬分的景象，在他們的身上馬略的心靈不會得到任何慰藉。只會使他本就低落的心情越發惆悵。

　　光是回想起大部分人露在臉上的麻木與迷茫，他的五髒六腑就痛苦的擠作一團。

　　不，不，不，這可不妙。

　　馬略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可已經太遲了。

　　一股鑽心的痛楚如期而至，就像一擊又一擊重拳不斷打在他的肚子上。

　　這位戎馬一生的羅馬共和國將軍在軍旅生涯中得到過許許多多的榮耀，落下的毛病也一點都不比他放在家裡的獎章要少。關節，肌肉，手腕，腳腕，脖子，腰，背，總之能叫出名稱的人體部位，多多少少都有些輕疾，另有些則是連神殿裡的大祭司們都束手無策的頑疾。

　　其中最折磨他的，就是他的胃病。

　　馬略的胃，疼的厲害。

　　臉色慘白的老人雙腳牢牢的夾緊馬腹兩側。感覺到異樣的戰馬，不停用前蹄刨腳下的草地，連連喘著粗氣。他的這位老朋友來勢洶洶，釋放出的強烈痛楚前所未有，大大超出了馬略的想象。

　　真他媽的會挑時候。

　　這混蛋是瞅準了機會想要把年輕時的帳一並了了，好在北方蠻族把自己送進墳墓前先做個了斷。

　　馬略緊咬後牙，把因為疼痛微微蜷起的身子重新豎直。

　　可就憑你，別他媽白日做夢了。

　　“將軍，快看！”

　　草丘上的偵察兵不再挪移而是沿著山丘疾馳而下，一路朝軍陣的方向飛奔過來。

　　“北方蠻子離得很近了，叫瞭望兵保持警惕。”

　　說罷馬略回頭眺望，這一次他不是為了看引的他腹痛不止的臨時軍團。他望向的是羅馬城高聳的白色城牆。在城樓上尋找事前說好的狼煙訊號。

　　可那裡空無一物，還未被烏雲所吞沒的蔚藍天空清澈純淨，就連一片縹緲的松散碎雲都沒有。

　　馬略心中陡然升騰起一股無名的怒火。

　　想出這個狗屁計劃的人真他媽該死！

　　對！

　　元老院有個計劃。

　　事情很簡單，再簡單不過了，要知道計劃只有寫在羊皮紙上的時候才最容易。

　　那一天早上，科爾涅利烏斯·蘇拉，那個油嘴滑舌的娘娘腔，專睡別人老婆的無恥之徒，站在元老院中央的演講台上朝著因為擔心步步逼近的北方蠻族而惶惶不可終日的元老們大放厥詞。

　　“各位元老，經過鄙人深思熟路，已經制定出了一個完美的計劃。這個計劃最為絕妙之處在於，即使其中的某一部分失敗，都不會影響其他的部分。而只要有一條成功！一條！只需要成功一條，便能讓羅馬城逢凶化吉！”

　　結果不等太陽挪到晌午的位置，二百四十二比三十六，十一人放棄，十一人缺席。元老院高票通過了有史以來最為愚蠢的作戰計劃。

　　馬略不禁發出冷笑，因胃痛而變的猙獰的表情越發陰森可怖。

　　那你現在在哪兒呢?娘娘腔?

　　他想象著蘇拉七竅流血的人頭正和其他叛國者的人頭，一同被放置在元老院大門前的大理石台階上的模樣。他希望圖拉真砍下他腦袋的時候劍刃卡在骨頭裡，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盡管蘇拉東拉西扯，添油加醋，可他計劃的核心並沒有偏離數天中元老們的討論焦點。

　　那就是必須將北方蠻族阻擋在羅馬城外。

　　這個馬屁精只是把過去幾天元老們提出的建議，

衝突的焦點重新整理了一下，配合各種蠱惑人心的辭藻把他們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東西，又重新塞回了他們的腦子裡！　　若不是彼時的馬略因為臥病在床無法參加元老院集會，他會立即大聲抗議，然後衝到中央的演講台前把寫著這狗屁計劃的羊皮紙扯個粉碎！

　　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元老院按照蘇拉的計劃在羅馬城前集結出了一支軍團，用來震懾北方蠻族，告訴他們羅馬城尚有一戰之力，讓他們放棄攻打羅馬城的想法。而不是讓士兵駐守在高大的城牆之上以守代攻。

　　對，沒錯。

　　拚湊出這支荒腔走板的雜牌軍的真正目的並不是準備要和北方蠻族在城下決戰，不是為了和他們拚個你死我活，只是疑兵之計。用蘇拉自己的話來說，是為了“嚇嚇”他們。因為經過前兩次慘敗，元老院裡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和人力再組建一支像樣的軍團了。

　　如果馬略是蠻族的首領，一見到這樣的守城“軍隊”他會立刻率軍衝陣，把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烏合之眾殺的片甲不留。

　　接著，元老院朝兩個方向同時派出人馬。

　　一路委派執政官特使日夜兼程，從東方召回本用來防備亞歷山德裡亞帝國的兩個邊境軍團。

　　另一路則派出使團前往北方蠻族部落的營地同他們交涉。

　　最後元老們打破舊律宣布整個羅馬城的居民都可以參加聖火試煉，四神試煉，保護神試煉，隨便怎麽稱呼，反正就是把受試者的手伸進萬神殿中央熊熊燃燒的聖火台。

　　把希望寄托於守護羅馬的四方神明降下恩典，在一切都太遲之前選召出神選冠軍。

　　結果呢?

　　邊境軍團的信使傳來急報，他們剛收拾行裝準備啟程，國境線對面的亞歷山德裡亞帝國就在兩軍曾經互相駐扎監視的地方增添了兵力。軍團指揮官卡西烏斯，隻得單獨率領騎兵大隊先行返回，留下副官和參謀組織其余士兵迅速歸營，以防敵人對共和國發動致命的偷襲。

　　按照馬略的計算，這四支騎兵大隊本該在一周前抵達羅馬城同他們會合。可時至今日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像是人間蒸發般渺無音訊。

　　同蠻族談判的使團由蘇拉親自帶隊，當他回到羅馬城一跨進元老院就大言不慚的宣布危機已經解除。他告訴元老們只要羅馬人給予蠻族首領“同十個成年人體重相等的黃金”便可以免於兵災，這如同戰敗般的恥辱協議頓時在元老院引起一片嘩然。蘇拉則極力安撫，勸說，極盡口舌之能說服元老們接受提案。

　　就在昨天夜裡，當這個卑鄙的叛國者帶著一群同流合汙之輩，企圖攜黃金逃之夭夭，遠走高飛的時候。

　　圖拉真在城門口截住了他的車隊。

　　蘇拉永遠不會想到這位高貴的泰亞努斯家族的子嗣，居然會說北方蠻族的語言。隨使團出行的他早已知曉蘇拉和下賤的北方蠻族奴隸翻譯沆瀣一氣，大大提高了羅馬人所要支付的黃金數量，並打算將其侵吞的無恥計劃，只等他自投羅網。

　　而最有可能逆轉整場戰局，也是元老院最為關注的神選冠軍更是連一點影子都沒有。

　　兩天前，元老院不得不再次發布新的律令，將儀式的覆蓋范圍擴展到任何年齡段的羅馬公民，不再限制受試者為成年人。

　　睿智，賢明的元老們就像一群輸紅了眼的瘋子似的，牢牢想要抓住這根縹緲無望的救命稻草。

　　恰恰印證了羅馬共和國的確已經走到了末日的邊緣。

　　馬略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右手。

　　深深的歎了口氣。

　　他沒有參加聖火試煉，他的家族全都沒有。蓋烏斯·馬略的家族自羅馬建國起就是雷穆斯一派的堅定支持者。他們主張神明不該過多的介入凡間的事物，就像後來神明同羅馬人所立下的契。

　　羅馬人有信仰神明的自由，陷入低谷時想要依賴外界，依賴神明是人之常情，羅馬人也願意供奉神明，但不應單純的為了獲取神明的恩賜而諂媚神明。不應該像蠻族一樣，將俗世生活的重心圍繞著神明展開，處處依賴神明的恩典，甚至以神意充當法典。

　　崇尚神治的羅慕路斯和反對他的雷穆斯，兩派的爭鬥延續至今，在此過程中雙方實力此消彼長，一直都處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之中。永恆的諸神深知此中的奧妙，他們並不急於一時的成敗。

　　這就像拴在狗脖子上的繩索，日子久了，繩子松了就到該勒緊的時候了。而狡黠的諸神拴在羅馬人脖子上的那根繩子就叫神明的恩賜。

　　難道神明們早已看到了今天羅馬所面臨的困境，所以才在十年前把圖拉真選為冠軍?

　　他們拉緊了羅馬人脖子上的繩子，提醒羅馬人切莫忽視諸神的存在。並宣告他們的力量不僅在萬神殿中，在能夠治愈病痛的貞潔聖女的手掌之中，在能夠佔卜吉凶的祭司們手中，甚至還能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想到這裡馬略不知怎麽的感到一股惡寒，持續的胃痛讓他不得不用一隻手按著劍柄，用劍柄按壓痛楚。假如他能活到戰爭結束，假如今天之後羅馬依舊存在，或許他會有機會見證諸神們的真正意圖。

　　而他對此感到無比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