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聽完這個故事就乖乖睡覺,好嗎?”
“好的,媽媽。”
躺在床上的男孩笑著輕輕點頭,他點頭的幅度很小就像他微弱的聲音。
面色赤紅的男孩看起來有些虛弱,如果試著摸一下他的額頭或者露在毛毯外頭的小手便能發現,男孩的體溫異於尋常。而這根本用不著其他人來告訴奧克塔維亞。
晚餐之後,正是奧克塔維亞一口一口的喂他喝下了,光是聞到氣味都會讓成年人忍不住皺起眉頭的苦澀草藥。
這個年輕的母親坐在床邊,深藏在內心中的憔悴的臉上滿是憂傷。可她從不會將它表露出來,至少不會在自己的孩子面前。
她回給男孩一個大大的笑容。
薰衣草製成的昂貴熏香散發著令人舒心的氣味,搖曳的燭火堪堪照亮了昏暗的房間。窗外的羅馬燈火通明。
奧克塔維亞本希望男孩可以擺脫熱疾的折磨安心的睡去,病中的男孩卻全然沒有要睡著的跡象。可他看上去是如此的疲憊,深藏在低垂眼瞼下的漂亮的雙眼,那對她最愛的黑眼睛已經退去了往日的靈光。
她的孩子似乎在試著讓自己保持清醒。
奧克塔維亞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他從來都沒做過類似的事情,在她的印象裡他一直是個懂事的乖孩子。
那些熏香應該早就到起了作用,但顯然今晚不行,熏香已經做不了什麽了。
是他的孩子在堅持。
或許待會兒她該去看看,是否要點燃新的香團。她怕等到香爐的香團焚盡了,好不容易睡著的男孩又會被樓下大道上連綿不斷的馬蹄聲驚醒。
羅馬已經許多年沒有經歷過如此繁忙的夜晚。
即便是慶典之夜,在狂歡中喝的酩酊大醉的人們也大都會在子夜的星空之下酣睡在中央廣場上,很少有人會吵鬧到下半夜。
他們都在逃離,想辦法離開。這又是一件叫奧克塔維亞感到心煩意亂的事情。
可現在它不重要。比起躺在床上的男孩,它已經變得微不足道了。
奧克塔維亞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她隻想說完這個故事好叫她的孩子盡快睡去,他需要休息,她也是如此。
“托魯斯策馬在荒原上飛奔,馬蹄激起的塵埃在他的身後揚起一陣又一陣塵土。
這是一片荒蕪的土地,就連最頑強的草木都無法在此生存。堅硬的岩石經過數千年的打磨全都變成了白色的塵土。在托魯斯到來之前,寂靜是這片土地上的王,它統治著這片荒原。這位不知該說是偉大還是愚蠢的先行者已經一連數周穿行在這片沒有任何標志物的荒土上。他身上的乾糧和水都即將消耗殆盡。
但托魯斯堅信自己前進的方向是正確的。在這無法分辨出方向的土地上,唯有灰色的天際線與貧瘠的土地,太陽躲藏在灰雲之後隻發出朦朧的光。他知道自己是正確的,因為陽光已經變的越發暗淡。如果傳說屬實,世界的邊疆是黑暗的領域,光芒在此無法存在就和所有生靈對暗影的忌憚一般遠遠地避開死的王都。”
這個故事男孩聽過多少次,奧克塔維亞記不清了,但她知道這是男孩最喜歡的故事——愚者托魯斯——講述一個孤身追隨著上古神話留下的線索前往唯有在史詩和傳說中才會提到的世界盡頭的故事。
通往生與死的交界。
看著沒有一絲倦意的男孩,奧克塔維亞心情複雜,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好兆頭,
這個孩子的命運太過坎坷多舛。 她拿起手帕輕輕拭去男孩額頭上冒出的涔涔汗珠,即便是隔著浸過井水的白色絲綢她依舊能感受到男孩身上散發出的驚人熱量。他的熱症絲毫沒有消退的痕跡。
在過去的無數個夜晚,奧克塔維亞無時不刻的向神明祈禱,可她的禱告神明似乎聽見了又似乎並沒有。祂給予了男孩可能本沒有的東西,卻也未曾讓他羸弱的身體發生任何的改變。他依舊是那個自出生起就疾病連連,叫人感覺隨時都會夭折的脆弱的嬰兒。
“你該睡了戴克。”
“接著說吧,母親,這個故事很快就結束了。”
奧克塔維亞想說些什麽卻生生的停住了。一股說不清的道不明的情緒籠罩著她的心頭。
它夾雜著哀傷和悲涼,與其他不好的記憶一道從意識的角落裡蜂擁而出。
每次男孩病重的時候她都會產生類似的體驗。但男孩每次轉危為安這股純粹負面的情緒風暴也會漸漸消退,隻留下淡淡的哀愁。
每一次她都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但每一次她都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
奧克塔維亞默默的平複著自己越發難以控制的心緒,她用雙手握住男孩露在毛毯外的手,接著說道:
“天色越發晦暗,光芒越來越難以穿透厚重的雲朵。終於在最後一絲灰色被黑暗替代時,托魯斯到達了此行的終點。亡都廢墟。那一絲不易察覺,卻又顯然易見的灰光把整座廢墟一分為二。傳說中的世界的盡頭,生與死的交界之處。
托魯斯旋身下馬,他親吻著腳邊的土地,讚美神明,讚美皇帝,讚美一切讓他完成這份偉業的存在。他完成了前無古人的偉業。可這份激動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個念頭隨即閃過。
托魯斯要如何證明自己到達了這片神話中才存在的領域?
如何讓那些嘲笑過他的人乖乖閉嘴?
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有一個證明,一個能夠使所有人都信服的證據。
那必然是一件沒有人見過卻又能欣然認同的證據。
而這證據隻存在於生的背面。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充滿了他的身體。
托魯斯要跨過這條無人越過的界限,把灰光那頭的東西,帶回生的世界。以此宣布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探險者。
托魯斯毫不猶豫的走向生與死的邊界。在他的身體越過那道灰色的,千百萬年來分割著現世與冥世的薄幕之時,他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半個身體探入漆黑的冥界,另外半個身子則留在了生者的世界。”
就當奧克塔維亞要為這個故事畫上句號時,男孩的聲音忽然響起,溫和而又堅定。
“他會保持著這不生不死的狀態連同這片荒原一道直至永遠。神明嘲笑著托魯斯的愚蠢,派出手下的天使將他的故事廣告世人。從此人們都將他稱為愚蠢的托魯斯的同時卻也如正他所願的,托魯斯終究是被世人所銘記。”
男孩用他輕弱的聲音為故事結尾,原本藏在低垂眼瞼中的黑眼睛不知何時再度泛出靈光。
他認真的望著母親的臉頰。
那一瞬間,奧克塔維亞似乎明白了男孩的用意。
眼中的淚水不由的劃過她的臉頰。
那不生不死的愚者。
她被病痛折磨的孩子。
如此相似的命運使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別難過,母親。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運。”
男孩的聲音越發虛弱。
“不,這不是,這不會是你的命運。”
奧克塔維亞擦乾臉上的淚痕,溫柔的撫摸著男孩的頭髮。
“別為我難過,母親。”
男孩說著慢慢閉上雙眼,不再發聲。
不知所措的奧克塔維亞,急忙撲到男孩身上,想要喚醒他可又害怕將好不容易才進入夢鄉的男孩吵醒。究竟是生是死的不祥念頭在她的腦海中不停的爭吵,直到手足無措的奧克塔維亞發現男孩雖然微弱但是依舊會有起落的胸口時才終於安下心來。
他又熬過去了。
過度的疲勞瞬間佔據了奧克塔維亞的所有意識,她半伏在男孩身邊同他一起沉沉睡去。
直到一陣沉重的扣門聲驚擾了她的安眠。
2.
不知何時睡去的奧克塔維亞,再度確認了男孩的呼吸,心跳。
清晨的光透過木質窗戶的柵欄落在男孩的床上。
紛飛的光塵在陽光中懶洋洋的漂浮著。
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美好,她的孩子還活著。熱度已經退去,他脫離了危險。
盡管奧克塔維亞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咚咚咚。
門外的聲響仍在繼續,不管不顧的敲打著。
咚咚咚。
奧克塔維亞大可不理會外頭的不速之客,她根本想不出還有什麽人會來拜訪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她一度以為外頭人很快就會消停,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方。只是。。。
咚咚咚。
事情沒有如她所願。
奧克塔維亞決定去開門,不想這惱人的聲響吵醒她的孩子。她站起身走出房間,穿過空無一物的客廳,這裡曾是她和丈夫的愛巢。可現在裡頭的家具除了一張木質餐桌和兩張椅子外,只剩下牆壁上連冬天都很少使用的壁爐——如果這也能算作家具,另外她買不起火炭,壁爐上安放著守護神赫爾梅斯的神龕。
即使是許多年後的今天,奧克塔維亞都能輕易的回想起躺椅的位置,還有放置瓷器的精美木質壁櫥,擺放水果零食的矮木桌。安置在牆面上的武器架中,有過一把漂亮的長劍。她的丈夫蓋尤斯一直盼望著能教導他們的孩子練習劍術,而在男孩出生後蓋尤斯同樣沒有放棄,希望通過學習劍術使他擺脫病痛的糾纏。
她望向空空蕩蕩的武器架,上面的長劍早已不見,只剩下一把不起眼的木質短劍,孤零零的落在那裡。
有太多美好的事情發生在這裡,現在它們隻存在她的記憶裡。
家裡值錢的東西幾乎都賣光了,包括她陪嫁的首飾。即便如此也遠不足以支撐這個家庭的開銷,畢竟他們的孩子需要服用各式各樣的藥物來使他病弱的身軀盡可能的保持健康。如果不是男孩的朋友每個月固定帶來的一些食物和草藥,她可能早就帶著孩子一同去到另一個世界。
或許敲門的人是男孩的朋友?
這個在奧克塔維亞心中剛剛升起的猜想立刻就被她自己所否定。男孩的朋友們都很有禮貌,是非常體面的人。就算是他們家的下人也有著很高的素養。不,門外的絕不是他們。而且身為人母的她還能感覺到,她的男孩喜歡上了其中一個女孩。
想到這裡,奧克塔維亞不由的露出微笑,笑得有些苦澀。
未來的某一天,她的男孩遲早會被傷透了心。因為他們兩家的家境簡直天差地別,即使她的丈夫仍然在世,奧克塔維亞也不敢說自己會看好他們。
可那會是不知道多少年後的事情。
倒是這暴躁的敲門聲,讓她心生厭惡的敲門聲。使她記憶裡的某一部分,不願去回憶的一部分,不受控制的從封鎖的門扉中竄了出來。
她記起來了,相同的聲音她聽過,而上一次門外的人奪走了她的丈夫。
奧克塔維亞趕在房門被敲壞之前把它打開。
不出所料的是,隨著刺眼的陽光一同映入她眼簾的是兩個漆黑模糊的高大身影。(果不其然,是共和國的士兵。)
她眯起雙眼,待視覺完全恢復看清他們的模樣時,兩個全副武裝的重型士兵讓開了一條通道,隨即走上前來的是一位穿著白色托加長袍的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在他長袍的右側邊上分別有一條窄邊的金色長帶和窄邊的紫色長帶。
如果單單只是窄邊紫色長帶,奧克塔維亞便能確認來人是一位貴族騎士,可窄邊的金色長帶實在是太過稀少,一時間沒讓她想起到底代表著什麽含義。直到盯著來人的面容許久,她才恍然大悟。
是神殿騎士。
站在奧克塔維亞跟前的是前世神選冠軍——圖拉真·泰亞努斯。
圖拉真朝著她點頭示意後,沒有更多的寒暄直接開口問道。
“蓋尤斯家?”
“有什麽事嗎,神殿騎士大人?正如你所見,我的丈夫已經在上次戰爭中陣亡了。”
奧克塔維亞指了指門上的紅色劍盾碑符號。除了圖形符號上的軍團編號,符號下還有一行小字標示著這戶人家的親人是在哪一場戰鬥中犧牲的。
特拉西梅諾湖。
明眼人此刻都會明白奧克塔維亞是在刻意強調上一次戰爭,那場在愚蠢貴族率領下遭到慘痛失敗令羅馬蒙羞的戰爭。
“蓋尤斯家已經沒有人能夠再為羅馬共和國效忠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出奧克塔維亞話語中所包含的刻薄,就連她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對此她毫無愧疚,一度深藏在她心底的怒火業已熊熊燃燒。
圖拉真避開了她滿載著怒焰的雙眸,他伸手接過一旁的士兵遞來的卷軸並將其緩緩打開。
“你在做什麽?你還想征召誰去參戰?”
奧克塔維亞的腦海中更多不願回憶的情景從思緒的底端清晰的浮現出來。
【蓋尤斯·瓦萊利烏斯。
偉大的羅馬共和國,元老院與人民,
謙卑的要求您履行一位共和國公民所應擔負的光榮使命。
您已被再度征召,加入共和國第六軍團。】
“很抱歉,夫人。誠如您所知道的羅馬共和國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羅馬共和國已經奪走了我的丈夫!我的家,我的一切!”
奧克塔維亞側過身子讓來者更好的看清空無一物的客廳。
“我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提供給羅馬共和國了,難道元老院裡的元老們想要女人跟隨他們丈夫一同戰死沙場?”
情緒激動的她一口唾沫吐在了圖拉真的身上。
“你們應該感到羞恥!”
等奧克塔維亞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的逐漸變成發自內心的怒吼時,她心中的某一部分隱約意識到了一些正遭她理智全力排斥的微妙想法——這些不速之客的真正意圖。
不,這絕不可能,即便是再細微的可能她都要將其徹底扼殺。
圖拉真抬手阻止了身後欲意向前的士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就算遭到奧克塔維亞的當面羞辱,他也沒有皺過眉頭更未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怒氣。
圖拉真那對棕色的眼睛看著身前比他身高矮一個頭的奧克塔維亞,又好像沒有看著她,似乎他的視線正穿過她看著其他什麽東西。他不再說話,就像刻意停止了交談,等待奧克塔維亞過激的情緒稍稍冷靜下來。
一股無名的寒意順著奧克塔維亞的後背擴散開來。她回想起死去的丈夫曾經說過的一段往事。
蓋尤斯信誓旦旦對她說,在亂軍之中他親眼看見圖拉真,光靠一次揮劍的斬擊便殺死了十多個敵人。那時,蓋尤斯的小隊正陷入敵陣遭到重重包圍。騎著白色駿馬的圖拉真如天神降臨一般,從山丘上直衝而下風卷殘雲般輕松擊潰任何敢於阻擋在他身前的敵人,直至敵軍的將陣前。
他正欲去挑戰引發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南方蠻族部落的大酋長,同時也是異族神明的冠軍。
“我不覺得他是瘋了,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知道自己將要去幹什麽。而且我知道,他會做到的。勝利對他來說早就像是注定的事情,他不過是去將它實現罷了。”
那麽現在這位過去的神選冠軍想要實現的事是什麽?
“夫人,您能否回答我幾個問題?”
“你想問什麽?”
思緒穿梭於過去與現在的奧克塔維亞感覺恍惚,她覺得圖拉真的聲音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不是近在身前。
“您是信徒嗎?”
他究竟想問什麽?
“是的,我是守護神赫爾梅斯的信徒。”
圖拉真不知為何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接著問道。
“羅馬共和國的守護神克拉托斯呢?您是否也信奉克拉托斯?”
“在愚蠢的貴族摧毀了我的一切之後?不,我現在隻供奉赫爾梅斯。家中的神龕也沒有克拉托斯的祭壇了。”
圖拉真聽完轉身去和身後的兩個士兵小聲說了些什麽,他們不置可否的搖搖頭。然後他又走了回來。
“你們在說什麽?大聲點,別偷偷摸摸的。”
奧克塔維亞感到越發的不安,她覺得的她不願承認的壞預感,馬上就要成真了。
“那也勉強便是了。不管現在如何,您曾信奉守護神克拉托斯,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柏拉圖·泰亞努斯在此宣告。。。”
“不,別這樣,別這樣!”
奧克塔維亞剛要伸手去奪過圖拉真手中的授命卷軸便被兩個高大的士兵製住了,他們用強壯的手臂擋住想要衝出房門的女人好讓圖拉真得以完成他的使命。
“蓋尤斯·戴克裡先。
偉大的羅馬共和國,元老院與人民,
謙卑的要求您履行一位共和國公民所應擔負的光榮使命。
您已被征召,加入共和國第一軍團。”
“你們要奪走我的孩子!”
怒發衝冠的奧克塔維亞拚命想要突破面前兩對肌肉虯扎的巨大手臂,她感覺正在發生的這一切是如此的荒唐可笑。
“抱歉,夫人,我們必須如此。”
而在這肉身所鑄的監牢之後,柏拉圖平靜的看著這位幾乎陷入瘋狂的母親。
“你們要他做什麽!他連小跑都會氣喘籲籲,父親留給他的短劍也舞的笨拙不堪,他對你們毫無用處!滾開,從我家門口滾開,別再來了,別想打我孩子的主意!”
“並不是如此,夫人,請您聽我說完。”
“不,從你們打我孩子主意的那一刻起,我們的談話就結束了!我告訴你不可能,這是我的最終答案!我不會把他送到戰場上去,就像把我的丈夫送去等死!他是被活活燒死的,在你們這群無能的貴族指揮之下!特拉西梅諾湖,你還記得嗎,特拉西梅諾湖!”
奧克塔維亞歇斯底裡般的吼叫聲中,圖拉真冷酷的面具終於崩塌了一個邊角。
她知道是什麽擊穿了他。
特拉西梅諾湖。
那場在羅馬眾人皆知的堪稱恥辱的大敗。
見到他棕色的眼中短暫的流露過一絲羞愧,奧克塔維亞的內心感到一種病態的喜悅,她還是扯下了這位前神選冠軍帶在臉上的虛偽面具。他記得,就算那不是他參與的戰爭,可是他記得!
“不管如何夫人,我應該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畢竟我同時給您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你閉嘴!”
“誠如您所知,共和國的敵人已經在羅馬城外列陣,所有的共和國公民都該誓死一搏。”
“那些貴族都逃走了!別以為我沒聽見昨晚的馬蹄聲,車輪聲,還有那些懦夫的叫喊!”
“他們死了。”
“什麽?”
“他們都已經死了。”
圖拉真伸手示意一旁的士兵解開手臂組成的封鎖,他讓士兵接過他手中的卷軸,同時另一個士兵將一把軍團標準製式的雙刃短劍遞到他的手中。他當著奧克塔維亞的面一把拔出短劍,短劍上滿是紅色的血汙。
圖拉真將短劍橫著舉到奧克塔維亞面前,好讓她看仔細。
“我親自負責抓捕並且砍下他們的頭顱。總共一百四十三個,其中有六十五位是元老,剩下的是他們的家眷。他們不僅背叛了羅馬共和國,元老院和人民,還褻瀆了保護神克拉托斯給予我們的榮耀。”
“那些腦滿腸肥的貴族都死了?”
驚愕的奧克塔維亞頭望著滿是血汙的短劍,除此之外她第一次看清圖拉真露出托加的手臂,他的雙臂堅實有力,結實的肌肉不亞於身旁的兩個高大士兵。
這是真的嗎?
在砍下一百四十三顆頭顱之後,圖拉真舉著短劍的手依舊平穩的像是波瀾不驚的湖面一般,沒有絲毫動搖。奧克塔維亞還記得蓋尤斯教導戴克裡先的第一堂劍術課,便是不管在什麽時候都要拿穩手中的利劍,稍有分毫差池劍刃就無法以正確的角度劈斷目標。
這位母親驚訝於圖拉真能如此平靜的向她敘述這一可怕的事實,隨之而來的敬畏慢慢掐滅了她胸中的怒火。
“夫人,我給您的好消息是,您的孩子被允許接受守護神克拉托斯的試煉。獨裁官已經發布命令,所有征接受征召的人都有資格接受這一試煉。”
守護神克拉托斯的試煉,這在過去只允許貴族階層和信眾參加的試煉,居然對所有人都開放了?
聽到這個消息,不知為何奧克塔維亞的視線敏銳的朝圖拉真持劍的右手上探去,她起初不懂自己為何會這麽做,但圖拉真一瞬間便似乎理解了她的意圖,他想要收回手臂卻已經來不及了,毫無防備的他被奧克塔維亞一把拉住。這股鉗製住圖拉真的巨大的力量使這位神殿騎士都感到震驚異常。
乳白色,他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是乳白色。
那是神授蠟戒的顏色。
“神選鐵戒在誰的手上?誰是神選冠軍?”
不等圖拉真回答,奧克塔維亞已經明白了一切。
圖拉真的行刑也好,對所有階層開放守護神克拉托斯的試煉也好,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一個目的。
他們想要挽回神明的愛,他們需要找到神選冠軍。
“連羅馬的守護神克拉托斯都已經棄我們而去,你卻想要我的孩子同你們一道去死!”
奧克塔維亞對著圖拉真絕望的嘶吼,這就是圖拉真來到此處的最終的真相。
“想要從我這裡奪走他,你們就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徹底脫下冷酷的面具,圖拉真的臉上真切的表露出無法言喻的悲傷,他轉過頭示意兩位士兵進屋。無論如何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他願意接受所有的怨恨,他要為羅馬共和國,元老院和人民盡忠到最後一刻。
就在兩方僵持不下的時刻,男孩的聲音從奧克塔維亞的身後出人意料的響起。
“放手吧,母親。”
“戴克?”
奧克塔維亞驚訝的回過頭,看見她身材單薄的孩子就站在身後,站在客廳的中央,那個過去帶給他們無盡美好與幸福的地方。
“不,聽著戴克,你給我回床上去。”
奧克塔維亞頭一次用命令式的語氣同她的孩子說話。
“母親。”
戴克裡先一邊說著一邊慢慢的坐到了地上,就連簡單的站立都在消耗著男孩為數不多的體力。
這位母親和這個孩子讓圖拉真的良心備受折磨。
“聽我說媽媽,如果這是我的命運,我坦然接受。
請您記住,您的孩子最後並沒有被困死在床榻上。”
“別說了,戴克,你不許離開這裡, 我。。。我不能失去你。”
奧克塔維亞放開圖拉真,轉過身去一把抱住坐在地上的男孩,淚水從她的雙眼中決堤而出。戴裡克先同樣伸手抱住母親纖弱的後背,淚水同樣落滿他稚嫩的臉頰。
“我愛你,媽媽。”
奧克塔維亞明白自己的孩子心意已決,她知道戴克裡先從來都不願安靜躺在病榻上,待在這個狹小的客廳裡。他這麽做只是為了讓她放心。男孩羸弱的身體所構建的牢籠束縛住了他堅強的靈魂,把奧克塔維亞的孩子困住了的還有他們對彼此的愛。
然而這隻天生就該翱翔的雛鷹終究是要展翅高飛的,無論他是否經得起巢外的狂風暴雨,都應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我跟您走,神選冠軍大人,請您不要為難我的母親。”
圖拉真驚異於這個男孩所展現出的不屈品質,無法想象說話的人只是一個才十歲出頭的孩子。
“我早已經不是神選冠軍了,孩子,你可以叫我圖拉真。”
他收起劍向男孩大方的展示食指上的蠟戒。
“放心吧,我不會為難你的母親,而你,在抵達萬神殿之前你都會坐在我的馬背上。”
“謝謝你,圖拉真。”
“這是你應得的。走吧,儀式就要開始了。”
在蓋尤斯家的門前,被圖拉真抱在手中的男孩最後一次同母親道別。
“放心吧,媽媽,我會回來的。”
奧克塔維亞不再說話,她默默的看著男孩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這一次或許是真的永別。